Twixxel坐在电脑前。他记得自己在游戏里,为好友寻找关掉一个人工智能的方法。他一个人在自己房子里时,那个小黄球开门进来,对他说:
“Hi,Twixxel.”
然后他就陷入一片黑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黑暗中感受到了光,一股温暖的光,他本能地靠近,然后……
他头痛了一下,是那种突然的、爆发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敲了一下头骨的感觉。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太阳穴,眨了一下眼。
屏幕上是Minecraft的死亡界面——他的角色死了。
“……哇哦。”
Twixxel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额头。他记得那个模组,记得那个AI球体,记得它突然变得不对劲——但他不记得自己怎么“死”的。
他试着重新进存档,进不去,界面上提示:“存档数据损坏,是否删除?”
他点了“否”,然后关掉游戏,拿起手机,拨了Mob的电话。
无人接听。
他拨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转到语音信箱。
Twixxel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拨了一次。
没人接。
“F**k……”
他抓起外套出了门。
Twixxel赶到Mob的公寓楼下时,一辆车拦在了他面前。从车上下来下来两个人——黑外套,不扎眼,看起来像物业或者社区工作人员。
“你好,Twixxel。”
Twixxel警惕地后退两步:“……你们是谁?”
“我们和你遇到的那个AI有关,你应该清楚这个涉及到你朋友Mob,方便跟我们走一趟吗?”
Twixxel盯着他们看了三秒。他的手机还攥在手里,上面是Mob未接通的通话记录。
“他出事了?”
“他会醒过来的。现在我们需要你的配合。”
Twixxel没有问“他死了吗”——因为“会醒过来”这个说法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然后说:“麻烦带一下路。”
路上,两位外勤组的工作人员简单地和Twixxel说明了一下状况,当他到达机构,经过走廊里时,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深棕色头发,金色眼睛,穿着浅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颗眼熟的亮黄的球体,站在走廊一侧。
Twixxel停住了。他看了那个人一眼,目光在球体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向他的脸:"……Verity?"
“你好,Twixxel。”Verity朝他缓缓点头。
“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这是Eliot。他把身体留给了我。”
Twixxel看着他,目光晦暗不明。过了一会儿,他问:“Mob呢?”
“他从另外一个通道里回来,现在还没醒。”
“他在哪?”
“楼下,第三间。”
Twixxel转过头,沿着走廊方向离开。Verity没有跟上去的意思。
几周后,Mob从克隆舱中醒来。他的第一眼看到的是机构宿舍的天花板,第二眼看到的是床边的Twixxel,他坐在椅子上,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Hi,bro.”Twixxel没有抬头,“你醒了。”
Mob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一些,带着一段时间的沉寂之后首次发声的特征:“Twixxel,你还活着?”接着他困惑地自言自语,“不对,我也活着。”
“有好心人把我们捞回来了,哦,不仅是我们。这里是机构,你在休眠舱里,‘睡’了挺长时间。”Twixxel收起手机,过来扶了Mob一把,让他能坐到舱体边缘。
Mob的视线扫过整个房间的布局,然后落回Twixxle身上:“Verity呢?”
“在楼上。正在学走路。”这是夸张的说法,Verity已经走得很顺畅了,只不过Twixxel单纯看他不顺眼——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对杀了自己的东西有好脸色的。
Mob没有立刻接话。他张开手臂,缓缓拉伸了一下,动作不快,像在重新适应身体各个部件:“把我们带回来的人在哪?”
“……他没有回来,Verity暂时接管了他的身体。”
Mob坐在床沿,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握拳,松开,又握紧。他的动作正在逐步恢复正常——新的身体在响应他。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见到他了?”
“他来过很多次,每次在门口停一会儿就走。”Twixxle耸耸肩,随手拿起旁边的苹果和小刀开始削,“说实话,我觉得那张脸配那双眼睛其实不太合适。听那些员工说原来是蓝色的眼睛,真想见一见啊。”
Mob没有继续说话。他坐在床沿,Twixxel坐在椅子里,房间安静了一段时间,只剩削苹果的沙沙声。然后Mob说了一句:“我醒过来之前——好像看到光了,很多光。”
Twixxel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苹果皮断了,“嗯……我也看到了,很温暖。”他把断掉的果皮扔进嘴里嚼。
Mob开始接受机构安排的心理重建和身体康复治疗。他住在机构的临时休息室里,每天去指定楼层接受康复训练和定期评估。Twixxel没有住在机构里——他住在机构附近,但他会在固定的时间段过来,坐在Mob房间的椅子上,看手机或者看窗外,不总是有话说。两人偶尔会在走廊里遇到Verity。
Verity在那些短暂的交错中,大多数时候会停下脚步,让出空间。Mob会点头,Verity也会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他们还没有做好正式谈起那些的准备。也许永远不会有那天,因为在Verity在这里遇到的很多玩家中,有相当一部分选择直接离开。但Mob有时会在点头之后多停一秒,他的视线落在在Verity站立的姿态上,像是在进行一种新的观察和确认。
某个下午,Mob在康复训练结束后没有回房间。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主动走向Verity经常经过的区域,但他还没到那里,就看到了正在食堂开放式厨房里低头搅和着一盆什么的Verity。他走过去,开口打招呼:“Hi,Verity.你在干什么?”这是他在那场惨烈的告别后,第一次主动搭话。
“啊。”Verity抬头,脸上和衣领都沾着些许面粉,“Mob,我在做曲奇。”
“噗嗤。”Mob看到他这么狼狈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需要我帮忙吗?”
Verity默默退开几步给Mob让出位置。Mob凑过去一看便了然:“你黄油放少了,或者你一开始面粉加少一些也行,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我建议你再多加点黄油。”
Verity在他的指导下增加了黄油的配比,终于把那一盆面粉搓成了一个球。他按照教程,继续把面团分成大小相等的克重。
Mob一边帮忙一边装作不经意间开口:“我最近在想——我当初没有做好。我不该只看到你做错了什么就离开。我应该意识到你也需要有人告诉你错在哪里,并且陪你走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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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ity转过脸看着他,几秒钟后他把视线移开:“不,你那个时候的决定是对的。”他没有管Mob惊讶的眼神,自顾自地说,“那个时候的我其实……根本没有把你当成平等的人,即使你为我回来,迟早有一天,我还是会害死你的。所以最后,是我自作自受。”
“……我很高兴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Mob的语气温和下来,他在那一瞬间确认了——他看到的这个存在,和他在游戏里遇到的那个怪物,已经不再共用同一套反应模式了。站姿是新的,语气是新的,连停顿的方式都和以前不同。他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了。
“Verity,你越来越像‘人’了。”
等Twixxel找过来的时候,两个人正一脸凝重地盯着厨房里那台大烤箱。
“你们在干什么?”他挑挑眉,还没习惯这么和谐的画面。
“哟,Twixxel。”Mob偏过脸朝他打了声招呼,又转过去,继续盯着烤箱,“我们在探索科技的奥秘。”
Twixxel张了张嘴,没问出那句“为什么要把用烤箱烤曲奇饼干说成探索科技的奥秘”,但是他很快亲自感受到了。
“哇哦,这啥?”
三个人对着一盘黑炭面面相觑。
“呃,你们把可可粉混里面了?”Twixxel试图进行一些找补。
Verity摇摇头,指了指还没有送进烤箱的半成品——是原味的饼胚加上巧克力豆。
“我按照教程165℃烤了10分钟,没熟。”Mob先开口了。
“然后我就调成180℃,又烤了10分钟。”Verity补充,“都是按教程来的。”
“……你俩是不是没预热?”Twixxel看了看教程,又看了看烤箱,“而且人家是家用烤箱,你们这属于专业烤箱吧,功率不一样,得自己调整。”
“总之先尝尝吧。”Mob以身作则,拿起一块看不出什么口味的曲奇扔进嘴里。
……
“Verity。”Mob面色平静地喝了一口水——他早有准备。
“?”黄豆小伙歪了歪头。
“你没过筛。”
Twixxel默默放下准备品尝的手,后退一步。
Verity捡起颜色不那么黑的一块尝尝,也沉默了。
“明明之前Eli做的时候很简单的。”他垂头丧气地把这盘失败品丢进一边的垃圾桶进行无害化处理。
“你在这里做曲奇因为Eliot?”Mob恍然大悟。
“嗯,他告诉我,追求美食是生命的特权。”Verity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正在尝试成为他那样的‘人’。”
Mob和Twixxel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欣慰。
Mob下定了决心,他朝Verity伸出手:“Verity,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从头开始,试着做真正的朋友。”
一个AI能杀掉玩家,还能让Mob害怕到自杀,这东西得被关掉——这是Twixxel刚到机构了解事情来龙去脉时的想法,但在陆续获知Verity的完整背景、Mob的苏醒状态和Eliot的牺牲之后,他的态度开始松动。
“所以他也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但Mob还是因他而死,这点是无法更改的,我的朋友不该成为他成长的代价。”他说,“在Mob思考好怎么面对他之前,我会观察他。如果他无法成为你们口中的‘人’,那他就没资格得到我们的原谅。”
现在,Twixxel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