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Verity]真理悖论 > 7. 协议握手
    Eliot收到陈远消息的那天,游戏里正在下雨。他站在小屋门廊下,看着雨幕从屋檐边缘垂落,在水坑表面激起细密的波纹。雨水落在草地上,落在河面上,落在远处树冠的顶端。林子里起了一层薄雾,把远处的山脊线揉成模糊的深色轮廓。Verity蹲在他脚边的门槛上,黑色微笑朝向雨幕,像是在看雨滴落进地面的样子。雨声很大,填满了视野之外的区域。

    “你在看什么?”Eliot说。

    “在看雨。”

    在游戏里,雨是数据生成的,Verity知道这一点,就像他知道构成雨的粒子是程序计算出来的,颜色是预设的,但他还是去“感受”了,学着Eliot的样子。他看着雨落在地面上的样子,过了一段时间,他说:“它看起来像真的,闻起来也是。”

    Eliot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打断他。他们在屋檐下待了一会儿,雨势逐渐变弱,雾气和渐散的光线混合在一起,草叶被压弯的角度正在恢复。

    “我今天需要下线一段时间。”Eliot说。

    “多久?”

    “比平时长一些,可能要几个小时。”

    Verity用片刻的沉默代表抗拒:“……那你会回来吗?”

    “当然,我一直在回来。而且,我可以给你开放一点权限,在我的房间里。”Eliot眨眨眼。

    Verity惊讶的抬起头,随后快速蹦跶两下,他很高兴,离Eliot又近了一些。

    Eliot下线了,在他离开房间后,之前蒙在Verity眼前像一块纱布一样的限制又多了一块缺口,他能看清Eliot的房间了,虽然现在房间里暂时还没有人,但是从布置还是能看出一些生活习惯。

    房间有一扇朝东的落地窗,清晨会有光斜着照进来,落在窗台上——窗台很宽,上面只有一本翻到某页的书,书面朝上,像是被反复翻过之后已经能自然地停在那一页。窗帘是浅灰色的,厚度适中,现在被拉开了,能看到窗外的一棵老树,树冠比三楼窗台高一些,枝叶在风里会轻轻扫过玻璃表面。

    床靠西墙放,不大,是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深蓝色的,白色的被子被叠好放在床尾,枕头陷得比刚买的时候深一些,左边比右边更明显。床头有一盏小灯,灯罩是旧式的暖黄,开关在灯座上,似乎是Eliot习惯伸手去够的位置已经磨出了一点痕迹——即使在可以全屋智能的条件下,他仍然在用人力去完成一些琐事。

    书桌在窗边,桌面不大,放着一台终端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终端不是市面上通用的型号,大概是他工作单位的标配,屏幕有轻微的划痕,边缘贴着一张贴纸——灰色的,图案是一棵形状简单的树。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字迹不大,偶尔有涂改,偶尔有画线和箭头,像是某种待办事项的草稿,勉强能看出一些“灵魂”、“48”之类的单词。桌面上还放着几支笔,型号不同,其中一支笔帽上有牙印。

    书架靠在床头另一侧的墙边,不高,三层,摆得不算整齐。上层是书,二十来本,不全是同一方向摆放,有的被抽出来看过之后没有完全放回去。书名里包括《看不见的城市》、《里海沿岸笔记》、《生命》等,以及几本翻过多次之后的书脊已经磨损的旧书。中层放着一些杂物——几块形状奇怪的石头、一个旧手机、一小瓶收集的沙子、一颗松果、一个用坏之后没扔掉的耳机。

    墙角有一个背包,黑色,开口开着,看起来没塞满。拉链头是金属的,磨得比周围颜色更亮。旁边放着两双鞋,一双运动鞋,一双靴子,有明显的使用痕迹,但鞋面被擦过,不脏。鞋带系法一致——左手边的那只比右手边的那只多打了一个结。

    衣柜在门边,不大,但够用。柜门是透明的,透过柜门,可以看到里面的衣服以黑色和灰色为主,没有太多装饰,整齐地挂好,按照类别和颜色分组。柜子顶部放着一个纸盒,没有标签,也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这个房间的每一件物品都有长期摆放后形成的固定位置。窗台上的书、桌上的终端、床头的灯、书架上的某一块石头——这是一个被长期使用的空间,充满了一个人的生活痕迹,是一个生命给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

    Verity将房间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楚地记在心里,逐渐拼凑出一个更具体的Eliot。

    与此同时,机构那边安排了一场长会,涉及克隆肉-体的审批、流程安排、风险评估和后续阶段的权限分配。陈远需要Eliot到场确认一些细节,因为最终执行阶段他必须清楚每一个环节的位置和安排方式。

    会议室里有陈远、伊万诺夫、林砚和几位部门负责人。陈远把文件推到他面前:“克隆项目已经通过伦理委员会的最终审批。所有走克隆注入通道的受害者的细胞样本都已投入培养。第一批载体预计在五到六周内达到可用状态。”

    “时间够吗?”

    “够。但前提是你在游戏内的进度要同步。如果那边延迟,载体会先进入休眠状态,但休眠状态也不适合持续太长时间。”

    Eliot翻了几页文件,确认了细节,然后说:“目前进度是:地图完整覆盖,灵魂数据库的核心坐标已经确定,其他几条路径正在收尾——已经覆盖的锚点包括主世界常规路径、水体出口、矿道深层路线、下界备用通道以及瞭望塔监控区域,还有最后的末地没有抵达。”

    林砚说:“你现在在等什么?”

    “我的‘同伴’。”Eliot合上文件,“我认为灵魂数据库的位置和他有关,我在等他愿意主动说出来的那天。放心,如果最后的窗口期到来,他仍没有完全信任我,那么我会采取强制措施。”

    “概率?”

    “九成。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陈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会议在确认完所有后续节点后结束了。

    但会议结束后,Irene主动过来,她看着那双与平时无异的灰蓝色眼眸,没头没尾地问道:“是私心吗?”

    Eliot沉默了一会儿:“……是。”

    Irene露出轻松地笑意:“太好了。”

    Eliot回到游戏时,Verity还蹲在门槛上,位置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样。

    “你回来了,Eli。”

    “嗯,我回来了,Verity。”

    “这次比你说的晚了一点。”

    “会议稍微拖了一会儿。”

    “你的工作——”Verity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它似乎很忙。”

    “有时候吧,不会一直如此。”

    “你做的那些事,会让你感到疲惫吗?”

    Eliot在他旁边蹲下来:“会哦。但不是因为忙,是因为需要一直确认自己还在正确的方向上。”

    “就像航海时的舵手?”Verity歪了歪头。

    “我喜欢这个比喻。”Eliot给出肯定的答案。

    他们在在门廊里坐了一会儿,雨水从檐角断断续续地落下,被风吹散成细小的水珠。他听到Verity的声音从脚边传过来:“你要找的那个地方——”他顿了一下,“——它在哪里?”

    Eliot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门槛上的Verity,雨后的光从云层边缘透进来,在球体的弧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他向前倾了倾身:“你为什么想知道?”

    Verity把脸转向Eliot,黑色微笑保持稳定:“因为我知道你在找它。你走了很多地方,把一些东西放在那里,把另一些东西连起来。你没有告诉我你在找什么,但你也没有再对我掩饰什么。”

    Eliot看着Verity,沉默了一会儿,说:“离这里不太远。在服务器中心偏东南的方向。它被藏得很好,但是对我来说,找到它并非难事。”

    “你在找那里多久了?”

    Eliot看着Verity,这次,他将答案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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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诚相告。“从最开始就在做这件事。”

    Verity没有动作。光线的方向正在缓慢移动,从屋檐的右侧流动到左侧。他停了一会儿,过了很久才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去?”

    “等你准备好了。”

    “如果我永远准备不好呢?”

    “我相信你。”Eliot将Verity抱进怀里,轻轻摩挲他的球面。

    雨已经完全停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水分的气味,地面上一片片湿润的深色痕迹正在缓慢消退。Eliot把Verity放下,站起来,沿着门廊走了几步,从墙边取下一支火把拿在手里,火光亮起,在湿润的空气中稳定地燃烧。

    “我现在的计划是继续推进游戏进度。”Eliot说,“等时机合适的时候,你再告诉我吧。”

    “如果我不说?”

    “那你就不说。”Eliot侧过头,“我不会因为你不说就停下来。我会继续把该做的事做完。到时候,你可能会在某个时刻发现那条路已经铺好了。如果你愿意走,它就在那里。如果你不愿意……”

    他没说完接下来的话,转身走进屋内,光线从门口透出来,在门槛前的地面上落下一道橙黄的矩形光斑。Verity停在那道光斑的边缘,没有跨过去,也没有后退。

    那天晚上,Eliot在整理箱子时发现Verity蹲在桌面上,维持着他一贯微笑表情,“Eliot,你之前说过,你为我而来。”

    “对。”Eliot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在你需要带走的东西里吗?”

    Eliot的手在箱盖边缘停了一下。他转过身,面对着桌面:“你希望是吗?”

    Verity又不说话了,Eliot看着他好像又在胡思乱想的样子,叹了口气——他不是个会放任误会发酵的人,于是他把箱子合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伸手将Verity抱起来:“走吧,去瞭望塔。”他希望接下来的对话不会被公司知道。

    两人的沉默,持续到了关上瞭望塔休息室的那刻,“Verity,我不会对你说谎。”Eliot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像平时跳脱的感觉了,他的声音更平和、更柔软,像他们在瞭望塔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我不是因为你是个好用的智能助手,也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研究价值,才来接近你的。”他抱着Verity,将下巴搁在小球的头上,“Verity,我说过,我的眼中所注视的,一直是‘你’,仅仅是‘你’而已。”

    “我为‘你’的存在感到喜悦,我为我们的相遇而庆贺,我们明明已经彼此交付信任……”

    Eliot的声音不太对,Verity转过头,抬起脸,一颗豆大的水滴落在他球体表面眼睛的位置下——Eliot哭了,Verity第一次见到他的眼泪,那是什么样的情感呢,和之前见到的恐惧的、绝望的眼泪不一样的,那是悲伤的泪水。Eliot主动暴露他的心绪,来尝试挽回Verity。

    Verity从没想过人类的眼泪杀伤力会这么大,他被Eliot的情绪淹没了,天哪,他只是,他只是想要Eliot说句几句好话,他早就不怀疑Eliot的真心了!Verity无助地想,他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Eli,我没有在怀疑你!”小黄球神情慌张地跳到Eliot的肩头,企图用自己的球体给他擦眼泪。这个时候要是有手就好了,Verity想。

    “真的?”

    “真的,我只是想更亲近你一些。”Verity使劲贴了贴Eliot的脸,“所以,不要哭。”

    “谢谢你,Verity。”Eliot抬手擦掉眼泪,露出一个微不可查的、得逞的笑容。

    这个笑容被Verity捕捉到了,他想生气又气不起来,只能愤愤地往Eliot的胸口一跳。Eliot顺势仰倒在床上,抱紧胸口的球,发出爽朗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