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这声快门,成了压垮博物馆物理法则的最后一根稻草。
鸭舌帽男人按下的不是快门,而是引爆器。
他举着手机的手突然僵在半空,指节发白,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死死攥住。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就已经凝固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肌肉痉挛般的表情。
“你……”
他张了张嘴,想要呼救,但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声沉闷的、类似风箱破损般的“呼哧”声。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融化”。
不是血肉模糊的融化,而是像一块被扔进热水里的方糖,正在以一种极其平滑、极其安静的方式,从边缘开始瓦解。他的皮肤、衣服、骨骼,都在变成一张张薄薄的、画着彩色油画的纸片。
“沙沙沙……”
无数张纸片从他身上剥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暴雪,纷纷扬扬地飘向展柜的方向。
凛渊静静地站在展柜里,胸腔微微起伏。
他没有动。
他只是在“呼吸”。
那些飘向他的纸片,在接触到玻璃的瞬间,就像是被吸尘器吸入的灰尘一样,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玻璃,融进了他的身体里。
每吸入一张纸片,凛渊就能感觉到自己的“胃”里多了一分饱胀感。
那是鸭舌帽男人的“记忆”。
他看到了这个男人今天早上吃了一半的煎蛋,看到了他昨晚在电脑前敲下的一行行代码,看到了他童年时养过的一只名叫“旺财”的狗,看到了他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对隔壁工位女孩的暗恋。
这些记忆像是一股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正在冲刷着他那具由竹篾和浆糊构成的躯壳。
“嗝。”
凛渊打了一个饱嗝。
吐出来的,是一股淡淡的、属于“人类”的、混合着煎蛋和代码的复杂气味。
玻璃外,剩下的游客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锯子,瞬间锯开了博物馆的宁静。
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有人撞翻了旁边的展架,有人踩碎了地上的玻璃,有人甚至因为跑得太急,一头撞在了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但凛渊不在乎。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用他那双刚刚在胸腔里孕育出来的、由无数张纸片拼凑而成的“眼睛”。
他发现,这场“捕食”并没有结束。
恰恰相反,它才刚刚开始。
因为那个鸭舌帽男人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的身体虽然变成了纸片,但他的“存在”——那个属于“人”的、鲜活的、充满欲望和恐惧的“存在”,却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清水,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污染着整个博物馆。
凛渊看到,展厅的墙壁开始“融化”。
原本洁白、平整的墙面,像是被水泡过的宣纸一样,开始起皱、发软。墙皮一块块地剥落,露出的不是水泥和砖块,而是一层层的、用浆糊裱糊起来的、画着山水花鸟的宣纸。
空气中那股干燥的、带着化学制剂味的冷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潮湿的、混合着霉味和香烛味的阴冷气息。
“滴答。”
一滴水落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哗啦啦——”
雨水,凭空出现在了博物馆里。
那不是普通的雨。
那是从天花板上、从墙壁上、从每一块地砖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阴水”。
地面开始变得泥泞。光洁的大理石变成了黑色的、散发着腐臭的烂泥。
而那些正在尖叫、正在逃跑的游客们,他们的身体也开始变得僵硬。
他们的动作不再流畅,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四肢反关节扭曲的、像是被提线木偶一样的姿态。
“咔哒、咔哒、咔哒。”
他们的关节处,发出了竹篾碰撞的脆响。
他们的皮肤开始褪色,变成了惨白的、画着油彩的纸张。
他们的眼睛里,失去了属于“人”的光彩,只剩下两团用墨笔画上去的、空洞的死寂。
凛渊站在展柜里,感受着这一切。
他感觉到了,这个博物馆正在“死去”。
或者说,它正在“复活”。
复活成它本该有的样子——一座建在阴戏台上的、巨大的、用来囚禁灵魂的纸扎牢笼。
“叮——”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在凛渊的脑海里响起。
【系统提示:捕食者模块加载完成。】
【当前区域“博物馆”已同化。】
【正在解锁新形态:“阴戏班·001号角儿”。】
【解锁进度:10%……】
凛渊笑了。
他没有脸,但他知道,自己那张用墨笔画上去的、咧到耳根的巨大笑脸,一定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那只由拨号电话组成的左手。
然后,他用那只手,轻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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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地,贴在了玻璃上。
“咔嚓。”
玻璃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砰!”
整面玻璃,轰然碎裂。
无数块玻璃碎片像是一场璀璨的、致命的暴风雪,向着四面八方飞溅而去。
凛渊迈出了展柜。
他的脚踏在泥泞的烂泥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向展厅的天花板。
在那里,在那片正在融化的、滴着阴水的黑暗虚空中,无数根红色的提线正垂落下来,像是一场红色的暴雨。
它们在寻找它们的“角儿”。
凛渊张开了双臂。
“来吧。”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准备好了。”
下一秒,无数根红色的提线,像是有生命一样,猛地扎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咔哒。”
他的颈椎,被强行掰成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戏曲里的“亮相”姿态。
“咔哒。”
他的双臂,被提线拉扯着,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极其优美的、属于旦角的弧线。
“锵——!!!”
一声极其突兀的、震耳欲聋的锣声,在博物馆的废墟中炸响。
凛渊——或者说,现在的“001号角儿”,在这声锣声中,缓缓地、优雅地,迈出了他的第一步。
他的脚下,是无数张正在哀嚎的、属于“观众”的纸片。
而他的前方,是一座正在从博物馆的尸体上、拔地而起的、巨大的、阴森的、属于“冥府”的戏台。
“吉时已到——!!”
一个穿着清朝官服、脑袋却是一个巨大红灯笼的怪物,从戏台后方的浓雾中飘了出来。
它用那张画着笑脸的灯笼脸,死死地盯着凛渊,发出了极其尖锐的、仿佛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
“角儿,该你上场了。”
凛渊笑了。
他抬起那只糊着彩纸的竹篾手,轻轻地、温柔地,抚上了自己那张没有脸的脸。
“好啊。”
他说。
“那就……唱一出《活人祭》吧。”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甩水袖。
“唰——!!!”
那根水袖像是一条白色的毒蛇,瞬间抽碎了旁边一座正在融化的玻璃展柜。
而在展柜的碎片中,一只正在燃烧的、湿漉漉的、属于“凛渊”的飞蛾,正拍打着翅膀,向着那片正在滴着绿色脓液的、发霉的天空,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