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还在肚子里回荡。
啪。啪。啪。
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勺子,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他空荡荡的胸腔。
凛渊没有脸。
他现在的头部,只是一团正在疯狂闪烁的、绿色的宋体字。
【系统提示:001号展品正在尝试卸载“人类”组件。卸载进度:99%……】
那最后卡住的1%,像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滴——”
玻璃外,那个碎花裙女人再次举起了手机。
这一次,她没有开闪光灯。
她只是把镜头对准了凛渊那张没有脸的脸,然后,她按下了“录像”键。
“咔嚓。”
这一次,没有光。
只有一种比光更刺眼的东西,从那个小小的镜头里喷了出来。
那是“注视”。
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属于“观众”的注视。
这股注视像是一根高压水枪,瞬间击穿了玻璃,击穿了凛渊那团由文字组成的头颅。
“警告!警告!”
凛渊肚子里的掌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正在尖叫的标点符号。
“!!!!!!!!!!!!!!!!”
它们像是一群被踩了尾巴的蟑螂,从他的七窍(如果他还有七窍的话)里疯狂地涌了出来,试图堵住那股注视。
但没用。
那股注视太纯粹了。
它不是在看他。
它是在“吃”他。
凛渊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口一口地嚼碎。
不是牙齿在嚼。
是“意义”在嚼。
他的“存在”被拆解成了无数个“像素点”,然后被吸进那个小小的镜头里,变成了一段可以被随时删除、随时快进的“数据”。
“不……”
凛渊的胃里,发出了最后一声属于“人类”的呻吟。
他不想变成数据。
他不想变成一段可以被别人随意播放的“录像”。
他要反击。
既然你们喜欢看。
那就让你们看个够。
凛渊猛地抬起了那只由拨号电话组成的左手。
他没有去砸玻璃。
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把那只手,伸进了自己的胸腔。
伸进了那本正在自动翻页的《001号展品观察日记》里。
然后,他抓住了那根正在发光的、绿色的宋体字。
【卸载进度:99%……】
他用力一扯。
嘶啦——
那行字被他从自己的脑子里扯了出来。
变成了一根长长的、发光的、由代码和文字组成的“面条”。
他张开嘴(如果他还有嘴的话),把那根“面条”塞了进去。
“嘎吱。嘎吱。”
他在咀嚼自己的“系统提示”。
味道像是生锈的铁钉混合着过期的防腐剂。
但他没有停。
他一口一口地嚼着,把那根代表着“001号展品”的代码,硬生生地嚼成了碎片,然后咽了下去。
“警告!警告!非法操作!非法操作!”
他肚子里的标点符号发出了最后的尖叫。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凛渊抬起头,看向了玻璃外的那个碎花裙女人。
他没有脸。
但他“看”着她。
他用一种比“注视”更贪婪、更疯狂的眼神,看着她。
然后,他张开了嘴。
不是用喉咙。
而是用整个胸腔。
他的胸腔像是一个黑洞,猛地向外扩张。
一股比闪光灯更刺眼、比防腐剂更冰冷的气息,从他的胸腔里喷涌而出。
那是“饥饿”。
属于“纸扎人”的、永远无法被填满的饥饿。
“咔嚓。”
碎花裙女人的手机屏幕,突然黑了。
不是没电了。
是被“吃”掉了。
紧接着,是她的手机。
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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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臂。
她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块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一样,从脚到头,一点点地消失了。
没有血。
没有碎肉。
只有一张薄薄的、画着碎花裙的“纸片”,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凛渊的胸腔,慢慢地合拢了。
他打了一个饱嗝。
吐出了一股淡淡的、属于“人类”的香水味。
玻璃外,其他的游客还在兴奋地拍着照。
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个碎花裙女人已经变成了一张纸。
他们只是觉得,今天的001号展品,好像比昨天更“逼真”了一点。
“你看,”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指着凛渊,兴奋地对同伴说,“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凛渊笑了。
他没有眼睛。
但他知道,他的胸腔里,正在孕育着一双新的、属于“纸扎人”的眼睛。
而这双眼睛,正在透过玻璃,贪婪地注视着下一个“观众”。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响起。
【系统提示:001号展品已成功卸载“人类”组件。】
【正在加载“捕食者”模块……】
【加载进度:1%……】
凛渊静静地站在展柜里。
他不再挣扎。
他不再试图证明自己是一个“人”。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像一个真正的、合格的“展品”一样。
等待着。
等待着下一个,自以为是的“观众”,把他放进他们的镜头里。
然后,把他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真漂亮啊。”
鸭舌帽男人举起了手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凛渊的胸腔里,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满足的叹息。
“谢谢。”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你的‘注视’,很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