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愣,心说他怎么突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不知内情不宜妄动,我微微坐正了身子,没接话,只抬了抬右手,赵记会意说下去:“门外一共是五百两现银,除去典当余下的三百四十两,某另附上一百六十两作赔礼,以表歉意。”
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忽然出手如此大方,此事定有蹊跷。我瞟向天素秋瞳,此二人神情泰然,看来是已经点过银子、清楚名目了,我又看向门口的李伊,他似笑非笑看着我,旋即手一背,飘一样地出去了。
我才想起那晚精思院中,他莫名其妙的那句“那些钱他会送来的”。
难道他早有预料?
我掏出袖子里的法扇,摇了摇,镇定道:“赵掌柜如此慷慨大方,倒令我为难了。”
那赵记立刻说道:“若是于礼不合,那道长不妨将这一百六十两,视作是某赎买赐帖的费用。”
“赐帖?”我手里的扇子停了停,又缓缓摇了两下,立刻垂眸掩去眼中的惊诧,故作随意试探道,“掌柜如今才想起这茬,是否太迟了?”
什么叫赐帖?赵记为何要斥巨资赎买这东西?而这东西又为何会在我这里?最重要的是,我真的有这东西吗?
那赵记更为惶恐:“先前不知典当的都是那些重物,实不相瞒,某以往不曾经手过那些,不知礼数,这才怠慢了。”
我也更加惶惑起来。
那些是哪些?
眼看天素秋瞳一脸茫然,都是指望不上的,我猛地回想起李伊飘出门前的那抹似笑非笑。好好好,恐怕又给这小子戏弄了一遭。
我道:“赵掌柜既如此有诚意,我也不是不能商量的,不过这赐帖干系重大,事儿我们还是一件一件办吧。”
我立刻示意秋瞳拿来账册,到院中挨个挨个开箱查验,待验到三百四十两足数,便不再继续开下去。我让天素叫人来将数好的银箱抬走,又把核好的账册交给秋瞳,朝赵记点了点首:“掌柜稍坐,我去去就回。”
刚踏出十方院的门,就看见李伊倚在墙下,他道:“钱收齐了?”
我深吸了口气,道:“说吧,赐帖是何物?”
他闻言顿了下:“凡赏赐自大内出,一律发给赐帖,若赐物流通而无赐帖者,视为窃盗,决死刑。”他缓缓道,“当年宫中赏赐下来,难道宣旨内监没有给过你们一份五花牒么?”
“五花牒?”我一头雾水。
他也察觉出不对,身体慢慢离墙站直,
“当年我还只是师父座下的修行弟子,无权参与这些机要,并不知道是否有那样一份五花牒。”我不由凝重道,“之前我与秋瞳整饬库房文书时,也不曾见过你说的那样东西。”
“当时负责此事的人呢?”他问。
“这等要事过去都是师父和二师兄负责,从不假手于人,”说到此处,我已有些力竭,支撑不住地蹲下去,“二师兄下山了,师父还在闭关……”
一想到没有他说的赐帖,没有那份能证实这些珍宝都是正当获得的五花牒,那些堆满了库房的金山银山将成为一摊永远无法见天光的死物,甚至成为我们盗窃皇宫重物的罪证。
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这一切的源头。
想起那封雪夜里指向西北的问天符。
一场战乱,边境烽烟四起,战火的炙热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都无法幸免。我的师兄远走他乡,也带走了有关三年前那场黄金旧梦的一切。
“赐帖,长什么样子?”良久,我问,视线凝滞到近乎模糊,“那十只箱子还在赵记的质库里,我拿不出来,也不能拿出来了。”
李伊沉吟:“你想好了?”
我出神地点了点头。
“那好,”他像是做了某种决定,越过我,走回十方院,“跟我来。”
我们避开前院中庭的杂役,穿回廊绕到后院,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摆设清雅,籍册满架,赫然是间抄经房。
我不知他何以如此驾轻就熟,或许他早就对这座道观了如指掌了。
来不及探究这些此刻看来无关痛痒的细节,我跟着他走到书案前,看着他铺开纸笔,准备提笔俯身。
“等等。”我按住他的肩,夺过笔,“此事与你无干,我来写。”
他执笔的手一抬,轻巧躲过我的手:“笔给你,你知道怎么写吗?”
“你说我写,总之此事不可过你的手。”
他轻叹了口气:“现在想起将我摘出去了?”
我懵然看他,他道:“见都没见过的东西,你写出来,精明如赵记能轻信么?”
我慢慢垂下手:“可若一朝事发,你也不能脱身干系。”
“那也是很久以后了,现在暂且顾不上。”他俯身落笔,“那日我察觉你二人并未交接赐帖,便知赵记对这些规矩一无所知,迟早要上山求你,只是那时我以为你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笔翰如流,顷刻写就一封像模像样的文书,又从里衣掏出一枚印信,落在文末。
他拈起纸晾了晾,伸手递给我:“他今日亲自上山,还自掏腰包添了一百六十两,估摸着,也以为你是故意为之。这时候若掉链子,一切皆输,那十只箱子还是其次,怕就怕背上官司。”
我接过纸看了看,面露犹豫,毕竟这纸一看就是新的,墨迹也不陈,如何令人信服这是三年前所写。何况这用纸十分普通,一看就不是出自大内……
他似看出我心中所想,道:“所谓五花牒,乃金、羽、缀、绫、罗五种丝线织就的帛书,其本身就是一件赏赐,不过它也并非总是随赐物同时出现。有些受赐者,为彰显隆恩,会将帛书单独封存装裱,有些则为了日后便于分家,将帛书交予本级官府保管……后者虽然少见,但总归有先例。”
“所以这份文书?”我问。
他道:“让赵记拿着这封私凭,去长安东宫换五花牒。他一定会很乐意的。”
我按照李伊所说告知赵记,那赵记听后扑通一声跪下来,直言自己有眼不识泰山、惊扰贵人,颤巍巍捧着那张新鲜出炉的伪造文书,涕泗横流地带着手下离开了。
望着他毕恭毕敬离去的背影,我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定没想到,自己汲汲营营苦求多年长安贵人,如今竟然仅凭手上这张纸,就可直接叩响东宫大门,这和天降大饼几乎没区别。
可怜老谋深算如他,有朝一日也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运”,一榔头敲昏了头。
一下换得这么多银钱,天素和秋瞳都是高兴的,我心里惦记着那张假文书很难开心起来。自此,那张经由李伊执笔、我授意的“五花牒”,将成为悬在我们头顶上方的一把利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落下来。
两日后,我收到了西江的回信,信中源白解释他师父本已云游方外十余年,最后一次显迹,是两年前在少黄山石室。半月前,他大师兄源开送丹归来,途径银华洞,发现了里面师父的佩剑和一具白骨,然而那具白骨看骨龄仅十七岁,绝非其师父遗骸,衣衫道袍乃至拂尘配饰,却均系师父生前所用。
源开判断这是师父实施了一种名为“摄提”的法术,即施术人命尽之际,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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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生人魂魄为己用,代替自己去死。这种法术不属于道家范畴,严格说来,它是一种邪术。
源开当机立断将白骨沉河,带着师父的物品回到廖阳观,佯装悲痛地向大家宣布师父仙逝,择日衣冠下葬。
他认为自己是在替师父保守秘密,然而三日后,他在炼丹时,被面前忽然爆炸的丹炉轰得七窍流血,浓雾散去,废墟上方惊现一行紫烟:四大欲散,浮云已空,迷没邪歧,混一而同。
看到这行字的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他大喊:师父害我苦哉!
闻声赶来的众人被这景象和喊声吓傻了,源开躺在师弟怀中,撑着最后一口气,在死前把真相说了出来。
大家将源开安葬后,惶惶不可终日,多数人认为丹炉上方的那行字与源开死前所言相互印证,证明师父就是走入歧途,施邪术犯下罪孽,廖阳观作为师父一手建成的修习之所,已经受到天命诅咒,不适宜再作为清修地存在于世,而他们这些昔日弟子,也应当早脱干系,以证道心。
众人将还未及下葬的师父衣冠撕碎而弃,一日之内四散离去,道观上下仅余源白一人。
看完这封信,天常师兄问道:“这么说,他师父还活着,那又为何要请人去招魂?”
我将信缓缓折起来,天勉师兄道:“那源白年纪小,估摸着是害怕,想让我们去帮他看看他师父到底是生是死,顺带帮他把诅咒解了。”
五师兄道:“那些都只是推论,我从未听过什么诅咒。”
天素道:“那个什么什么摄提,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真有那么邪乎?”
众人集体看向道术造诣最精深的五师兄,他道:“樟树阁皂山倒是有仙人炼出过九转还魂丹,号称医死人肉白骨,可那也不过是医治重病弥留者、延寿月余的丹药罢了。移魂转识,是我道教门派禁忌,不论师叔死没死,只要用过,就罪不可赦。”
斋堂安静了片刻,天素忽然指着天义道:“哟,你怎么一句话不说啊,大演说家?平日不是都争着抢着品评论足吗?”
天义剜了他一眼,道:“这些旁门左道,光是听就污了耳朵,怎么还堪议论?”
一句话将一桌子人都得罪了,天素哟呵笑了声,道:“你这么嫉恶如仇的,恐怕全天下没人比你更正的发邪了,那合该你去,想必你人一到,不说西江、也不说廖阳观,整个江南道的妖魔邪祟都要吓得屁滚尿流了。这叫不发一卒,而大获全胜。”
碍着几位师兄的面,天义偏头轻轻呸了声,以示轻蔑。
这件事比大家料想中的复杂,但同为道友,又是师父的师弟,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廖阳观立于风雨、源白独自挣扎。至少,我们还需要给师父一个交代。
五师兄天惠是此事的不二人选,根本无需众人表态。散席后我追上五师兄,踌躇道:“师兄,如今咱们观中大事已了,余下的天素和秋瞳也都能一力支撑,我既得了些许空闲,便想着……呃随你一同去西江。”
五师兄笑睨我道:“确定是随我去,而不是想自己去?”
就知道这些小心思都逃不过他的法眼,我笑笑,大方承认道:“是,我想去。”
他道:“你知道我们不可能放任你一个小姑娘自己前去,好歹要给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看他一副作古正经模样,心说果然是从小腹黑到大,我倚着檐柱撇撇嘴道:“师兄,方才当着大家的面,你不说也就罢了,他们没看出来,你以为我也没有?”
“哦?看出什么了?”
我眯了眯眼:“别说你没看出来源白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