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须浪作缑山意 > 13. 称少年(6)
    那一箱子银钱说轻不轻、说沉不沉,虽不及在赵记质库典当的那般厚实,但总归是一笔拿得出手的数目。亏得小子年轻力壮,扛起来倒也不算吃力。

    “你这又是变着法地罚我呢。”他将银箱换到左肩,凉凉说道。

    我道:“还不算太蠢嘛。”

    “你难道觉得代掌了云台观,自己就是个大人了?”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我侧眸觑他,他哂道:“你每次罚我的时候都挺拿样儿的。”

    “什么是拿样儿?”我不解道。

    “故作威严。”

    我嘁了声:“我们可不兴你们皇室作风那套,实是被你气着了。”

    他扛着箱子老神在在道:“抛开这层身份,我也算个安分守己的良民。”

    我讶然看向他:“家里有个做皇帝的果然不一样,你们李唐皇室还真是宽于律己呢。”

    紫安楼外,丝竹细乐隐隐绰绰流泻而出,我二人正欲叩门,正门前早有一仆从候着,一见到我们就道:“足下可是李郎与老夫人?”

    即便早有预备,还是被这称呼震了一下,我面带微笑上前一步:“正是,今次是专程来拜访燕掌柜的。”

    那仆从一叉手:“那就是了,夫人与郎君这边请。”

    仆从领着我们自斜门进到后院,还是上次那间花厅,进门处燃着九转篆香,虽简约淡雅,厅中陈设摆放却十分考究。

    燕掌柜从里间帷帐后走出来,右手虎口挂着一串木槵子,和气道:“老夫人来了。”

    我笑应了声,侧身示意李伊将银箱放到地上,燕掌柜看了眼,抬手吩咐那仆从道:“台上唱着的正是那花魁娘子,领李郎君去前头听一听吧。”

    我心下一惊,生怕李伊见了那花魁又犯病闹出事端,连忙推谢道:“承蒙掌柜大人大量,不计前嫌,然而今日既是来赔罪,又怎可教小子享乐,理应站着聆训才是。”

    “是么?”燕掌柜一点首,仍是平和冲那仆从道,“那便请去偏厅吃盏茶吧,正事我与老夫人相商即可,不劳郎君站着听了。”

    话已至此,我也不好再开口,只暗中祈祷那仆从能看住他。李伊与我对视一眼,我朝他轻轻颔首,望着他随那人出去。

    燕掌柜将我请入座中,状似玩笑问道:“夫人似乎有些紧张?”

    “确实怕小子再犯浑惊扰掌柜。”我半真半假道。

    “实不相瞒,”他道,“我对于夫人教子的手段颇为好奇,可否指点一二?”

    我一怔:“指点不敢当,只是打了骂了,才敢带着再登门。”

    “夫人还真是女中豪杰,严母苛行。”他取出茶盏,恭维了我一句,我心头讪讪,笑着含混过去,他倏忽又道,“如今西北战事吃紧,战报算不得明朗,搅得民间动荡,人心鼓动,夫人要多保重。”

    我眉心微微一蹙:“外子驻守安南多年,曾与我说起'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毕竟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们都要保重才是。”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既有揶揄也有遗憾。

    “我开门做生意这么多年,台上台下的人见过无数,上了妆的、卸了彩的,不过是浓点淡点,人还是那个人。”他舀出茶汤盛我的盏中,缓缓说道,“夫人偷了我的戏服,在我的酒楼里欺客惑众,我没有当场揭破你的鼓面,我以为这已经很厚道了。”

    话音一落,满室皆静。

    今早出门前,我特意施法,在眼角鼻侧添了几道皱纹,只为比昨日更逼真些,谁料早在他这里漏了马脚。而听起来,甚至昨日楼里他就已经认出我了。

    被人戳穿总归是难堪的,我理了理思绪,拱手谢道:“托您的福,我才得以体面稍存,”

    燕掌柜抬了抬盏,无谓道:“开铺子嘛,这门一开,五湖四海都是客,偶尔来一两个砸场子的,也是在所难免。”

    我连忙摆手道:“掌柜误会了,我们真不是来砸场子的。”

    燕掌柜似是司空见惯,只轻轻一笑。

    “真不知该如何同您解释……”我苦笑道。

    在暴露李伊和暴露自己之间,一番纠结之后,还是选择了后者,我望向门外,愁眉道:“那孩子,原也是出身高门大户,但性子实在顽劣,家中将他送来清修,我也不说能管束得住他,只是勉强看着罢了。这不是一时没看住,就闯出大祸。”

    “清修?可是云台观?”

    “正是。”

    “这么说,阁下是天真道长了?”

    “正是。”我改了道礼,微微低头。

    他将手里的木槵子放在茶案上,回了个礼,道:“贵观平日在前面待客的都是天义道长,倒是我不识了。”

    “哪里的话。”我忙回道。

    燕掌柜走到银箱前,俯身从箱里抓了两锭,握在手里:“不过是碎了几只茶盏,这些足够了,剩下的让那孩子抬回去吧。”

    我走过去道:“这怎么行?昨日那情形我都看在眼里,来时还唯恐这些不足偿呢,不能让您白受损失。”

    他笑问:“家里的竖子撒泼,你能说他就是作恶么?谁家还没个这样的不肖子,更何况你还不是他亲娘,冤有头债有主,这账无论如何也算不到云台观头上。”

    我羞愧道:“您这么说,可真是令我无颜了。”

    他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道理我懂,道长也是无可奈何,我又何苦为难你。”

    我心中一阵感动,朝向他郑重行了一礼:“多谢燕掌柜。”

    即便燕掌柜大义,天下却没有伸手白拿的道理,这份人情算是欠下了。

    回去路上,李伊扛着箱子脸色阴沉,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没想到这箱钱他还得再扛上山,一来一回,净拉练他了。

    然而我却舒心畅快。这年头银子多金贵,我精打细算从手指缝里攒下来的,若非保他,若非他是皇室中人,我是一万个不乐意拿出来作私事的。

    若这笔银子今日真花出去了,来日逢着机会,也定要他们李家再吐出来。

    可话又说回来,就连这笔钱,也是从那些赏赐里变现得来的,又怎能说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呢?

    我叹了口气。

    他扛着箱子,口中念念有词:“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见过哪个生意人这么大度的,谁不是精打细算、锱铢必较?你日日将那算盘在手里翻来覆去,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三瓣使,难道不明白银子有多难得?”

    真不知道他小小年纪为何这般心地狭隘,我忍无可忍地停下来:“人家饶恕了你的罪过,你应该心怀感激才对,怎么能在背后这样说三道四?”

    他冷漠地看着我道:“我只是想说人心难测,他今日笑脸相待,焉知明日不会在背后□□一刀。”

    我怒道:“那也好过你整日上蹿下跳,搅得大家都不得安生。”

    他嘴唇一合,忽然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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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了,却还是冷漠地看着我。

    我道:“李伊我不知你为何总是怀有如此强的怨气,但是我警告你,云台观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由得你想如何就如何。倘若你心里还有礼义廉耻,那么就请你尊重云台观,也尊重我。”

    他脸上的冷漠渐渐消失,先是疑惑再是木然。

    从他眼里我竟看出了习以为常的忧伤,但只是一闪而过,快到我都怀疑是不是错觉。

    可恨我是一个总也狠不下心的人,懊恼地闭了闭眼,不去看他的眼睛。

    “下不为例!”

    我二人回去时,正好赶上赵记抬银子上山,他们前脚进去,我和李伊后脚也跟着到了,守门的石翁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还以为我二人也是随队来的,万般叮嘱外人不可随意深入后院。我见老头哈欠连天,也不忍心戳穿他。

    将银箱抬回后殿,我琢磨着适才和李伊起了些口角,担心这小子又听进心里,多愁善感,便好颜色地温声道:“这一趟让你受累了,快回去歇着吧,这几日都没什么事,不必跟着一同开静。”

    他虽性情些许乖张,但却实是个勤奋的,自从入观起,日日跟随全观卯时起身开静,虽说不做早课,却要上山习武练功,风雨无阻,一日不辍。

    他起身只是挽了挽袖子:“那赵记在前头只怕等你呢,不急着去看看么?”

    我顿了顿,只道:“有秋瞳在前面应着,再说还有天素,不过是收讫画押,我晚去一刻也无碍。”

    “只是点银子画押,你去不去都无所谓。”他道,“可话又说回来,若只是收讫画押,那赵记又何必专程跑这一趟?”

    我狐疑地看他一眼,心说此言有理,但又一时无法想破其中原由,还是亲去看一眼的好,便抬脚往外走去。

    “喂。”他喊住我,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就这么去,是想让他认出来,你就是昨日紫安楼里神兵天降的西王母?”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心说我要真是西王母就好了,第一个降雷劈他,劈晕了麻利地送回长安去。

    我前脚刚迈过门槛,又忽的收回来:“不对啊,昨日你兴风作浪的时候,赵记早就走了。”

    他理好护臂,双手负到身后:“你确定他是走了,还是不见了?”

    “有何区别?”

    “区别可大了。”

    换完衣服我匆匆赶到十方院,这是座位于主殿东侧的两进院子,用于接待外客,前院主要接待世俗香客,称为俗客坊,后院略小一些,也更隐密,用于接待远方云游道士起居,不过现如今已经很少见了。

    前院中庭里摆着十余只箱子,并着一水的质库差役,我略微过了下数,应是不差的。抬脚迈入正堂时,屋内人已坐正了,却没声响,茶水吃了不少,见我一来目光都齐聚过来,看来果真在等我。

    待我走到上首回身落座时,才蓦地发现门旁的末座上还坐着一人。

    “……”

    我百思不得其解,李伊为何会坐在这里,满座就没有人觉得不对吗?领略过前车之鉴,天素也没觉得不对吗?我抬眼凌厉扫过去,天素正好低头吃茶点:“……”

    算了,正事要紧。

    我朝那赵记一点头,正打算喝口茶润润喉开场,不料他却起身走到中央,一改那日运筹帷幄的姿态,脸上挂着殷勤的笑,拱手道:“那日某言辞间多有冒犯,还望道长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海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