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向了别的地方。

    很隐蔽,幅度也不大,他有在减少自己的反应,但那种听到别人说话、下意识转向说话者的微动作布鲁斯看过许多次。

    “上次听你说起布特兰,我还特意去翻了那段时间的照片。”

    克拉克闻声转回目光,他嘴角翘起眉眼也放松的,布鲁斯记下了那个方向,继续说道:“那地方的风景实在罕见,只可惜我当时带的行囊太少没法记录。”

    “缺氧、高反、寒冷,的确叫人难忘。”克拉克点了下头,将小巧的相机放进了包中,“再去一次对你来说并不困难,也许你可以给自己放个假,只不过这次去希望你能为自己准备好充足的资源和防护。”

    克拉克说得相当委婉,既没谈起他花花公子的事迹,也没提起各类报道中他因为“极限运动”好几天住院下不来床的草包言论——如果每个记者都跟他一样习惯不以传闻和刻板印象看人的话,他的伪装会更困难一些。

    布鲁斯眉毛微挑,一副想起什么的样子:“噢,我记得你刚从旅途中归来,冒险家的建议我一定会好好听听——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

    “我得说明,我没有真的去环游世界。”一个小记事本出现在克拉克手中,他举起笔询问,“也许我能用建议来换到几个问题?”

    “如果我说错了什么,那帮老家伙可不会放过我。”布鲁斯打趣着说。

    “所以你答应了?”

    “当然可以了亲爱的,只要你的提议值回票价,我甚至能给你一个专访。”

    克拉克当即应下眼前这对他来说稳赚不赔的买卖,并迅速抛出几个关于莱克斯集团举办答谢宴的问题。

    布鲁斯不能说的上对答如流,却也装模作样地认真说了几句场面话。

    你今日受邀前来的初衷是?这里有派对,而我刚好有空。韦恩集团有意与莱克斯集团合吗?这要问卢修斯。韦恩集团近日频繁收购房产,是否有意在大都会扩展商业版图?问卢修斯,要我把他号码给你吗。你认为这场宴会怎么样?说真的有点无聊,卢瑟这的蒙布朗塌的太快了口感也很差...等等这句话别加,不然我又要被公关唠叨了。

    他记得很快,笔锋内敛连笔居多,是他在哥谭综合医院和普鲁伊特大楼时都在用的速记符号,竖点与菱形流畅的排列成了一幅字符画卷,在纸张上徐徐展开。

    布鲁斯曾回到大楼高层将那些记录的纸张当做证物带回蝙蝠洞,可以确定的是,这些符号拥有特定的顺序和接近语法的排列组合,几乎就像一种特殊的语种,但经过排查它并非是地球上任何现有的亦或者古代的语言。

    要么克拉克真的自创了一套语言体系,要么这些文字就根本不属于地球。

    “感谢你的回答,我的提问就到这。”克拉克将记事本合上,他扫了眼布鲁斯的身后,忽地将出口的话拐了个弯:“我猜你很忙碌韦...布鲁斯,关于旅行的推荐我可以稍后告诉你,我有你的联系方式——希望你不介意我当时的几次误拨——我的同事似乎有事找我,先失陪了。”

    他向布鲁斯点头致谢,匆匆迈步离开。

    身形高大但有些驼背,从之前的接触来看,他的身材条件相当优秀,对一个常年奔波一线的记者来说少见但不是完全不可能;采访时敏感却并不尖锐,会适时地表现出一点强硬,和他在同事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略有不同,但说不上毫不相干。

    人都是会改变的,这很正常。

    只不过,一个被贴上老好人、笨拙标签的家伙,为什么会时常表现出与他性格不符的事,就像在掩盖自身原本样子的举动?

    不过一会,克拉克就走到了他的同事——星球日报的明星记者露易丝·连恩身边,他们低声交流着什么,时不时还一齐将目光锁定在同一个人身上。

    显而易见,他们来参加这场晚宴也另有目的。

    布鲁斯认为他们和自己的目标大概率同样指向莱克斯集团,在卢瑟还没有回来掌权时莱克斯集团就频繁参与黑色交易,在他回来后表面上看起来所有不法行为都被肃清,实则只是被藏得更深更隐蔽。

    克拉克自己调查的走私团伙就与其有密切的交流,只要有线索他当然会跟到这里来,更遑论早已掌握莱克斯集团其他把柄的露易丝。

    他们着实有许多相似之处,追求真相、挖掘良善,足够倔强到不会轻易放弃,反而越战越勇。

    但不同的是,露易丝的文章就和她本人一样,像是一把斩断阴霾的利剑,永远直逼要害毫不留情,在必要时候她会用尽手段去做到“正义”。而克拉克更在乎人本身,他的文字详实工整、描述清晰简洁,却会在字里行间透出一种独属于行走在人群中的人会思考和在意的视角。

    更在意落地,也更希望事情能够得到大众的注视,从而得到解决。

    人总是复杂的,他由无数矛盾的细节中构成,但只要将这些行径一一分析解构,寻找其产生的缘由和发生的动机,你就能在矛盾中找到其和谐的缝隙,真相就在其中。

    从五年前的影像资料和报道能推断出,超人并非一天24小时都在四处救援,每到工作日的上班时间和偶尔的深夜,他抵达受灾地点时会更迟一些,由此基本可以推断出他有一个普通人的身份。

    克拉克的资料上说,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有轻微的哮喘,长大一点后也因为体质原因无法上体育课,在他大学毕业在大都会工作定居后,超人也随之出现了。

    几近超凡的正义感,极高的道德标准,充满奉献精神,在美好的充满爱的家庭长大,拥有健全的人格,在五年前彻底失去踪迹。

    正所谓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所以,布鲁斯早早假设,克拉克·肯特就是超人。

    毕竟“他消失了五年,总有什么事发生了”可是他自己说的,如果将这个结论放进此前发生的所有事例,一切疑点都可以合理地解释——无论是提前察觉危险前去救人,还是察觉到监视器并利用它和布鲁斯联络。

    唯一的问题是,那时的超人失去了部分超能力,如果他还有钢铁之躯就不会被炸伤更不会被子弹打穿;超级速度和飞行大概率还有,他当时拆下来的那堆炸弹里还包括了轮渡上的两个,可他在医院时没有这么处理;多次打量别处的行为或许是在用透视,也可能是真的在与什么交流——利用光学迷彩隐藏的机器人、拥有特殊能力的人、冤死后不得安宁等待超度的亡魂...连外星人都有,还有什么不能发生的。

    那么,超人失去了超能力,但在逐渐恢复,而且有一个看不见的帮手,这一推论是可以成立。

    蝙蝠侠今晚会有所行动,他需要知道超人的状况,以此来确保自己的行动不会被打扰。

    觥筹交错间,原本微低着头按动录音笔的女记者抬起眼,正好撞上了布鲁斯状似不经意投去的目光。

    布鲁斯顺势冲她颔首当作招呼,克拉克也跟着看过来,眨了下他被镜片挡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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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漂亮眼睛。

    布鲁斯心念一动,他先是对克拉克挤挤眼,又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用口型说:“call me.”

    肯特记者的面部迟疑但坚定地开始泛红,他慌乱地看了露易丝,看起来十分想在同事面前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正直人设,以防以后在星球日报被绯闻围攻。

    但在布鲁斯坚持不懈的攻击下,他还是隔了几乎半个会场,对布鲁斯报以一个略带勉强的微笑。

    面对大庭广众的调情很容易害羞,布鲁斯记下了这点。

    下一刻,在露易丝认为布鲁斯已经转开视线后,她向身边的人低声质问:“你傍上的阔佬是布鲁斯·韦恩?”

    “什么?不,我没被包养。”克拉克甚至不敢直视露易丝诧异的眼神,“我们只是朋友,在哥谭的时候...”

    “好了,我知道了,我不会多问。”露易丝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我只是给他推荐几个适合旅游的地方。”

    “很烂的借口。”

    “...你会跟别人说吗?”克拉克放弃了挣扎。

    露易丝看着克拉克低垂的脑袋,叹了口气:“看在你来帮忙的份上。”

    露易丝似乎并不知道克拉克的身份,从他们的相处看就只是关系好点的普通同事,她曾经和超人有所联系,现在却是因那篇讲述人类为什么不需要超人的报道获得了普利策奖。

    “晚上好,女士们先生们。”

    一颗锃亮的光头从人群中穿过,室内的灯光被特意调试了一番,为站在台上讲话的人营造了极具吸引力的晃眼打光。

    自封为超人头号宿敌,大都会知名企业家莱克斯·卢瑟姗姗来迟。

    “感谢诸位赏光到来,我们已经太久没见不是吗?”卢瑟勾起嘴角,高傲地宣判自己的回归,和先前掌权者的无能,“但现在我回来了,一切如常,就和我离开时一样。”

    克拉克紧皱着眉,拿着记事本的手不自觉收紧,他相当不喜欢卢瑟。

    面对一个多次想致你于死地还差点成功的人,没人能做到喜欢。

    他突兀地看向一个方向,这次不是听见什么人说话更像是发现了什么糟糕的事情。

    嘭的一声,蒙面的匪徒踹开了会场的大门,叫喊声瞬间将卢瑟的讲话淹没。

    “都不许动!举起手!谁敢报警就杀了谁!”

    几个持枪者向上连开多枪作为威慑,布鲁斯扶住因为推搡险些跌倒的人,在混乱的人群飞快噤声间来到会场的边缘。

    “莱克斯·卢瑟在哪?把他带过来。”领头的人呼喊手下加快动作。

    台上的人早已不见,他肯定对袭击有所预料才会如此之快的撤离,但这些绑匪可不会因为要找的人不见了就放过在场的人。

    一个绑匪随便挑了个人拉起来,拿枪抵着他的脑袋就开始大声叫嚣:“快出来卢瑟,不然你的地盘上可不会再有活人了!”

    笃、笃笃。

    节奏平稳的叩击声响起,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那是。”正起劲威胁人质的绑匪愣了一下,不可置信的说。

    鲜红的披风倒映在玻璃上,超人的指腹贴上他与室内之间薄薄的阻隔,温声向靠在窗边的宾客道:“麻烦离玻璃远一些。”

    露易丝正独自在人群中小心地拍摄记录,克拉克不见踪影。

    一步步印证自己的猜想,揭开被刻意掩盖的真实,总是叫人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