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这就去,你撑住。”晏归舟声音有些发抖,他拍了拍阿羽的肩膀,转头望向门口。
阿羽千辛万苦上山采了药材,让他恢复许多,自己却中毒倒下,若是今日他不能为阿羽解了这毒,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可轮椅偏偏在这时候坏了,不过好在腰上恢复了力气,他用双手向后撑着,双腿拖在地上,一寸一寸将自己挪到厨房门口。即便恢复了不少,这一小段距离仍令他汗如雨下。
到了厨房门口,他才真正犯了难。平日里都是阿羽做饭,厨房的门槛没有拆掉,能走路时轻松跨过的门槛,如今却犹如一道大山,将他拦在外面。
晏归舟皱了皱眉,试图用手撑住门槛,将身子先移上去。但门槛有半个小臂那么高,这对于一个手和腰都刚恢复力气的人来说,难于登天。
按着门槛撑了半天,手被粗粝的门槛磨得通红,由于双腿毫无知觉,无论是平放还是屈膝,都借不上一点力。周围除了门框,也没有其他可以借力的地方,身子无论怎么往上抬,却始终差一寸,折腾了半柱香时间,也没坐上门槛。
冥思苦想一阵,他干脆调转身子,将两条枯木一般的腿搬上门槛,咬紧牙关,双手撑住门槛,猛地向前一送,终于成功将自己送到了屋内。
手心被粗木门槛生生刮破了皮,他也没去看,继续撑着自己,挪到了灶台边。
阿羽的包袱就在灶台上,他伸手捞了半天,都没有碰到。
旁边有只矮凳,他不得不挪过去捞那只凳子。好不容易搬了过来,终于撑着身子,费劲爬了上去。打开包裹,几颗平平无奇的小草躺在那里。
这些草真能解毒吗?阿羽她是懂医吗?晏归舟盯着那几株草,脑中充满了疑惑。
阿羽目前的情况不容他细想,他将砂锅从灶台上取下,支起炭炉,把草药放进砂锅,又去一旁的缸中舀水。一系列工序做完,他的臂膀几乎已经脱力,手也抖得不像话。
烟熏得他咳嗽不止,只得用衣袖捂着口鼻,用扇子扇着炭火。
他想起在听风阁时,吃什么都有专人伺候,根本不知道厨房的门冲哪边开。
如今守着这砂锅,满脑子想的却是,会不会来不及,三道水是什么意思,是自己理解的那样吗?只恨自己以前什么都不会,若是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害了她,他不如将这条命也赔给她。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念头,许是阿羽从未图他什么,还救了他性命。他原本是要死的,是阿羽让他活了下来,他理应报答她。
第一碗药熬毕,他用左手按住自己抖动的右手,将药从锅中倒出,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将药汁撒出来,药材珍贵,每一滴都是阿羽的救命药。
接着他又熬了第二遍、第三遍...
当药汁全部汇入碗中,他看着门口,却犯了难。
如今自己行动不便,只能靠双手撑着移动,一边端药一边移动,等到了地方,药汁也所剩无几了。他低头想了想,将药碗放到前方,撑着身子移动一步,再去挪动药碗...等他终于挪到阿羽床边,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他先把碗放在床头,摆正双腿,用手臂按着床沿,将身子撑起来,确认自己可以稳稳坐在床沿上。这才从床头端起药碗,舀起一勺,送到阿羽嘴边。
经过一番折腾,药汁已经从滚烫变得温热,这样也好,正好可以入口。他一面喂药,一面安慰着自己。
她的牙关紧咬,药汁从嘴里淌了出来,他忙用衣袖去擦。
这样是喝不进去的!他心中一惊。
他抬起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将她的嘴掰开一些。只见她喉头滚动了几下,总算把药汁咽了下去。
阿羽的身体冰冷彻骨,即使他不断地摩擦她的手,也无法使她回暖。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将她的手揽进自己温热的胸膛,彻骨的寒气顺着骨缝钻进了身体,他也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他牙齿打着颤,轻轻在她耳边说道:“阿羽,求你,一定要醒过来。”
忽然间,阿羽眉头紧皱,眼角划过一滴泪,双唇颤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些什么。
晏归舟俯下身去,听到她发出一个微弱的音节:“阿翎...不走...”
阿翎是谁?是你的家人吗?
他伸出手,拭去了她眼角的泪水,又轻轻抚开她紧皱的眉头。
你到底,拥有怎样的过去呢?原来,你也有如此脆弱的时刻。
渐渐地,阿羽脸上的白霜褪了,嘴唇也恢复了血色,全身都回暖起来。
晏归舟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他握着她的手,盯着她掌心的红痕。寸长的伤口虽然已经褪去青紫,但皮肉仍然翻卷着,上面布条只是临时绑的,此时已经被血染红。
包扎用的棉布和药膏在柜子上方,晏归舟看着自己的腿,咬了咬牙。
他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按在柜子上,用尽全力将自己撑起来。由于太久没有站得如此高,眼前也有些眩晕。
他的双脚虚虚点在地上,右脚歪向一边,两只膝盖不断地打架,却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调整了几次身型,都无法将两腿摆正,不知是站太久还是脚无法摆正的缘故,右腿突然痉挛起来。虽然腿上没有知觉,但腰间和后背随着右腿的抽搐变得僵硬和疼痛。可他不能松手,一旦松手,就再也没有力气将自己撑起来了。
他不再管痉挛的右腿,眼睛盯着高处的药瓶,用手将身体移到药柜旁,突然把手伸向高处,抓住药瓶的瞬间,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向一边倒了下去。右臂擦过床沿,手肘狠狠磕在地上,整个人跌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他捂着右臂,狠狠抽了口气。
在地上缓了几息,待右腿停止痉挛,这才撑着身子坐起来。他苦笑一声,看着手中的物件摇了摇头,挪回了阿羽身边。笨拙地扯出布条,涂上药膏,仔细地将她的手一圈圈缠上,他的手抖得厉害,只得打了个粗糙的结。
“你看,我可以照顾你的。”晏归舟坐在地上,将头靠在阿羽的枕边。
————————
阿羽睁开眼睛时,天光已大亮。
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对了,我昨日,中了霜血藤的毒。她回忆起了一丝片段。
眼前还有些眩晕,她捏了捏眉心,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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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手掌被棉布仔细包好了,手背上还系着一个丑丑的结。
她转过头,正对上晏归舟的睡颜,长直的睫毛正微微颤动着。
他服过解药后的脸,已褪去了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健康的红晕。俊俏的脸蛋上,沾着几道烟灰。
她隐约记得,倒下前,他对她说“阿羽,你看,我坐起来了!”
原来,他真的好了,这是她第一次救活一个人。
阿羽的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但此刻他正坐在地上,身上沾了不少尘土。双臂搭在床沿,露出了几道淤痕。修长的指节上,也带着烫伤的痕迹。
轮椅还没修好,她想象不出他昨晚究竟是怎样挣扎着去照顾她的。
厨房的门槛那样高,他是怎么过去的?他怎么趴在灶台上熬的药,又是怎么把药端回来的?他一定,在厨房里折腾了半宿吧...
原来...被人照顾是这种感觉。
床头放着伤药,可那伤药之前是放在药柜的最高处,她不知他是如何取下来的,但看到小臂上肿胀的痕迹,便知他昨晚定是摔得不轻。
她拿起一旁的伤药,轻轻点在他的小臂上,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眼睫颤动了几下,晏归舟睁了开眼。
“你醒了?”他咧着嘴角,直起了身子。
阿羽也坐了起来,朝他点点头。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晏归舟拉着她的手腕翻来覆去地检查。
阿羽轻轻缩回了手,摇了摇头。
“既然醒了,就吃点东西吧。”晏归舟从旁边端起一碗粥,手却抖得停不下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住颤抖的手,用手心贴了贴着碗边:“粥凉了,我去热热。”
他正欲动身向门口挪,却被阿羽一把拉住。
“别去了。”
“我可以照顾你的。”
“你不方便。”
“你看,我的腰好了,我能过去的。”晏归舟将腰直起来。
霜血藤的药效确实霸道,才过了一晚他就能坐直了,他的腿,也会慢慢康复的。不过这人,自从不想死了之后,竟变得格外逞能。他曾经,应当也是个生性乐观之人吧?
“瘸子,你挪得太丑了。”阿羽抿着嘴,抢过粥碗,喝了一大口。
晏归舟也笑得灿烂,他坐在地上,看着阿羽把粥喝得一干二净。
“怎么样?”
“糊了。”
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喝过粥后,阿羽还是有些昏沉,便又睡下了。
晏归舟坐在床沿,静静地盯着她的睡颜。
阿羽好像,从没被人好好照顾过。
从小失去双亲,却因为天生神力,在外做了七年苦力。每日吃着重复的饭食,日复一日做着那些活计,或许,她根本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昏迷中她喊的究竟是谁,她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两人本是素昧平生,可她却可以为了给自己找一味药,爬山雪山,自己却中了毒。
关于阿羽的过去,晏归舟决定收起听风阁阁主的习惯,不再探究,直到她愿意开口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