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自城头归来,一夜未曾安寝。他独坐书房,将那盏油灯拨了又拨,对着案上那卷封神榜出神半响。
杨戬此人看上去风清月霁,却形迹可疑,法力深不见底,眉间银纹一开,连哪吒都被震得倒飞吐血。
哪吒性烈,咽不下这口气,嚷嚷着要连夜再战,被姜子牙按住:“此非力敌可胜,容我想个万全之策。”
哪吒虽退下了,隔壁厢房却有人竖着耳朵听了半晌。
福宝躺在床上,一双碧眸在暗中转来转去,没有半点睡意。
她心里盘算着:杨戬那眉心银纹,白天照了哪吒一下,便叫哪吒动弹不得;
若他能用那眼睛照一照自己,将这具三岁小身子照回原样,岂不省却许多功夫?
她越想越睡不着,翻身坐起,支着腮帮子又忖了片刻:那人来历不明,正该就近探他虚实。
若是能劝他反了戈、归了周,那更是大功一件。
她主意已定,悄悄寻出一件墨色短褐换了,又用头巾裹住那一头金发,趁姜子牙还在书房沉思,顺着院角的老槐树溜出了府。
夜色如墨,四野寂静。西岐城外二十里,杨戬扎下的营寨依山傍水,灯火疏疏落落,寨栅高深,鹿角密布。
福宝仗着身量小,闪入营中,穿行于一顶顶帐篷间的阴影里,倒也没人察觉。
她一路摸向中军大帐,隐隐望见帐中灯影下,一个银甲人影正端坐案前,似在低头擦拭一件兵刃。
她屏住呼吸,矮身藏在一列粮车后头,正待探头细看,便觉背后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拱了拱她的后腰。
她猛回头,一对绿莹莹的兽眼正贴在她脸前半尺。
那是一条白毛细犬,耳朵削尖,腰身细窄,四肢瘦长如弓,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齿间呼出的热气带着一股又腥又膻的气味。
福宝还未来得及喊,那气味便先冲进鼻腔,熏得她眼前一黑。
她本能地往后缩:“你这狗,是吃了烂鱼还是嚼了死兔?怎生臭成这样!”
那白犬像是听懂了这话,喉咙里滚出一声怒呜,森森白牙一龇,趁着福宝分神,一口叼住她的裤腰,甩头便跑。
福宝被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像一只装满了米的麻袋,被拖在地上滑行。
她双手死死抓住裤腰,声嘶力竭地喊:“放我下来!你这死狗!我的裤子!裤子要掉了!”
白犬却仿佛听懂了“裤子掉了”四字,反倒更来了兴致,尾巴蓬蓬地摇成一朵白花,四蹄翻飞,跑得越发欢快。
福宝被拖得七荤八素,一路穿过好几座帐篷,惊得巡夜兵卒纷纷驻足。
那些兵卒看清楚是一条白犬叼着一个小孩,俱都目瞪口呆,不知该上前拦狗,还是该先笑出声。
福宝趴在地上,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散了,气急败坏地喊:“救命!狗咬小孩了!谁的狗!管不管了!”
哮天犬不理会,扬着头,像是叼着一件战利品,一路将她拖进了中军大帐,才“汪”地一声将她放到帐中地上,蹲在一旁,得意洋洋地摇着尾巴,只差没把“邀功”二字写在脸上。
福宝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气,才撑着爬了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去拽那松垮垮的裤腰,一边拽一边骂:“你这狗东西!你叼就叼,偏叼着裤腰跑!你是存心要让全营都看见我的……”
话音未落,她猛然住口,因为她已看见帐中那个人抬起头来。
杨戬仍是那身银甲,坐在案后,手持一卷书册,目光被她这边的动静引了过来。
他面上并无怒容,倒是有几分难得的兴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白犬,淡淡道:“哮天犬,你叼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哮天犬“汪”了一声,像是在说:我给你抓了个活的,你快夸我。
福宝赶紧把裤腰系好,又正了正那顶歪到一边的头巾,强作镇定地干笑一声:“哈。我是自己来的,不是被叼来的。你这狗多管闲事。”
杨戬看了看她:“你是白日在城头那个孩子?”
福宝点头:“正是本姑娘。”
杨戬放下书册,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他不说话时,周身便有一种清冷如霜雪的气度,令人无端生出几分紧张。
福宝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不肯示弱,梗着脖子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子?”
杨戬没有理她这句,只道:“你深夜至我营中,不怕我拿你问罪?”
福宝哼了一声:“怕什么?我要是怕,就不来了。”
杨戬倒也没有发作,只重新落座,手指轻轻叩着案面:“你倒胆大。说吧,来做什么?”
福宝眼珠一转,索性盘腿在帐中坐下,仰头望着他:“我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白天你把我哪吒打得吐血,我总得知道仇家的底细。”
杨戬道:“知道了又如何?”
福宝道:“知道了我才能想法子对付你啊。”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倒把杨戬逗得嘴角微微一弯。
他道:“凭你如今这副小娃娃的身板,也想对付我?”
福宝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短又肥的小胳膊小腿,泄气道:“这是意外。我的魂被张桂芳那厮勾走了一魂一魄,如今是缩了水,等我恢复原形,未必比你差。”
杨戬道:“张桂芳的摄魂术,确有几分旁门左道的门道。你魂魄既已归位,身形却迟迟不改,想必是魂体与肉身之间尚有一线未通。”
福宝眼睛一亮:“你能看出来?”
杨戬不置可否。
福宝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凑近两步:“那你帮帮忙,照我一照,把我照回原样,成不成?”
杨戬看她一眼:“我为何要帮你?”
福宝一愣,又退回去,哼哼两声:“不帮就不帮。但你可得听我说一句话,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定不要助纣为虐!”
杨戬的眉心跳了跳,没有答话。
福宝见他神色有异,更来了精神,一拍手:“你看你看,你自己也觉得不对罢?你八成是被人骗了!”
杨戬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下山时,是我师叔申公豹持玉虚法旨而来,言说姜子牙叛教背道、西岐图谋不轨,命我辅佐他讨伐西岐。”
福宝一听“申公豹”三字,登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一点蹦起来:“申公豹?你说申公豹?那个到处搬弄是非、一张嘴能哄得死人翻活、活人翻死的申公豹?”
她叉着腰,声音也拔高了:“你被他骗啦!他算哪门子奉天命!他是最没天命的一个人!”
杨戬眉头微蹙:“申公豹师叔道法高深,又持法旨印信,岂能有假?”
福宝气得直跺脚:“什么师叔!他是骗子!姜子牙才是你该辅佐的师叔!”
她冲到案前,仰着一张小脸,振振有词道:“你师父玉鼎真人与姜子牙同为玉虚门下,姜子牙是你正儿八经的师叔!申公豹虽然也在玉虚门下混过几日,可他都是被元始天尊逐出师门的,他说的话,你也信?”
杨戬听到“逐出师门”四字,目光终于微微变了变。
他低下头,指尖摩挲着桌上三尖两刃刀的刀柄,眉间那道银色细纹似乎几不可察地亮了亮,又暗淡下去。
福宝见他动摇,又放软语气道:“你想想,申公豹让你来伐西岐,可曾给你看过封神榜?可曾给你一句明明白白的天命?”
杨戬默然。
申公豹当日下山来找他,确实只凭一道法旨和一番慷慨言辞,便叫他领兵出征。
他当时并不疑有他,此刻被这小女娃劈头盖脸一问,许多细节竟都变得可疑起来。
福宝见他垂眸不语,也不着急,只双手叉腰,老气横秋地道:“你不信我的话,只管去问你师父。你师父若说姜子牙是叛徒,我福宝把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杨戬看着她一脸笃定的神情,倒有些被她说动了心,只道:“此事我自会查证。”
福宝咧嘴一笑:“这才对嘛。你要是查出申公豹骗了你,可得回来帮我们打他。”
杨戬没有再答话。
他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金发碧眼的小女娃,忽然道:“你方才说,要我照你一回?”
福宝一愣:“你要帮我了?”
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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戬道:“你还了原形,才好当面去与申公豹对质。走,我送你出营。”
福宝大喜,却又警惕地退了半步:“你莫不是想把我照成一缕烟吧?”
杨戬难得地笑了一声,眉间银纹已缓缓绽开。
那银纹原本只是眉心一道细线,此刻竟如一只眼睛徐徐睁启,一缕清光如水银泻地,温柔而不刺目,照在福宝身上。
福宝只觉那目光仿佛一只温暖的手,从头顶一寸一寸抚过她的发梢、眉心、四肢、足尖,又如温水般渗入骨头缝里,将那些错位的经脉一根一根拨回原处。
她周身骨节“咯咯”作响,身形竟在光中节节拔高。
幼童圆胖的小脸收出玲珑的下颌弧线,短小的手足抽枝展叶般纤长起来,那头巾滑落,金发如瀑般垂至腰际,连那身灰扑扑的短褐也在清光流转中化作一袭青碧色罗裙,裙摆绣着隐隐云纹,腰间坠着一粒明珠。
福宝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着杨戬,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她原地转了两圈,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回来了!我回来了!不用等张桂芳那厮死了,我就自己回来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月光照在金发上,像镀了一层银。
杨戬看着她这副欢喜模样,面上虽淡淡的,眼底却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哮天犬蹲在一旁,歪着脑袋看着这个变大的“小孩”,似是大惑不解,喉咙里发出一声困惑的“呜”。
福宝高兴了一阵,忽然想起来正事,赶紧敛住笑意,整了整衣裙,正色向杨戬拱了拱手:“杨将军,今日之恩,我记下了。你若查明申公豹底细,但有差遣,我必定相帮。”
她说这话时,明明是少女身姿,眉目间却还带着那股古灵精怪,倒叫人觉得格外生动。
杨戬低声道:“不必谢。你且回去告诉姜师叔——若姜师叔真如你所说,我自当负荆请罪。”
他将姜师叔三字说得极轻,仿佛自己也在掂量这个称呼的分量。
福宝点点头,不再多留。
她转身走向帐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蹲在一旁的哮天犬,龇牙道:“你这臭狗,下次再叼我裤子,我就往你饭盆里放辣椒!”
哮天犬“汪”了一声,毫不在意。
杨戬目送她走远,夜色将她那缕金发吞没,方才慢慢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卷书册上。
那书册的书脊处,赫然露出一角黄色的符纸。
他没有动它,只是那眉间银纹,在灯影下明明灭灭了许久。
福宝一路飞身出营,既恢复了身形,脚程便轻快许多。
她赶回西岐城下时,天边已泛起一线蟹壳青。
她刚要往城门处走,便见城门洞阴影里走出一个红衣少年,手中攥着火尖枪,神色铁青,瞪着她。
不是哪吒是谁?
哪吒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先是一愣,继而脸更黑了:“你一夜不归,天亮才回来,还变回来了——你上哪儿去了?”
福宝见到他,非但没有心虚,反而得意地理了理金发,在他面前转了个圈:“你看,我变回来了!杨戬用天眼照的!”
哪吒眉头一拧:“杨戬?敌营那个杨戬?你去找他了?”
福宝道:“是啊,我去找他理论。他原来是被申公豹骗了,我这就把他劝得差不多要倒戈了。”
哪吒张了张嘴,想骂她不知死活,又见她一身青碧衣裙、眉飞色舞的样子,骂到嘴边的话竟又咽了回去。
他憋了半天,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福宝哼道:“我要是不去找他,我还做一辈子小娃娃呢。”
她说着,忽然眼睛一转,凑到哪吒面前,笑嘻嘻道:“你方才在城门底下站了多久?是不是一夜没睡,专等着我呢?”
哪吒被她戳中心事,耳根一红,急忙转过脸去:“我是在巡城!谁等你!”
福宝也不拆穿,只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
哪吒耳根更红,干脆一甩手走在前头:“不理你!快点回府,师叔一夜没合眼,正在中堂等着消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