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宝仗着如今这具三岁小娃的身躯,手脚短粗,行动却敏捷如猴,满府上下蹿高伏低,不是掀了厨娘的蒸笼,就是将门房的茶壶藏进了花丛。

    姜子牙吩咐左右由她去,自己也乐得清净。

    唯独哪吒,竟成了她最大的玩物。

    这一日晌午,阳光泼了一院子,廊下花影斑驳。

    福宝正蹲在池边,捞那几尾锦鲤。

    她捞了半天捞不着,忽然听得身后脚步轻响,回头便见哪吒端着一碟肉桂卷从月洞门进来。

    他仍是一袭红衣,眉目俊朗,午后的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倒真有几分神仙气度。

    福宝眼珠一转,丢下捞鱼的竹筛,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粉团团的小脸,脆声道:“哪吒哥哥!抱抱!”

    哪吒被这一声“哥哥”叫得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起了一片。

    他低头看着这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女娃,分明是这三岁的模样,眼里却闪着狐狸般的狡黠光,哪里是真心撒娇,分明是猫戏老鼠的架势。

    他把碟子往她面前一递:“少来。吃你的糕。”

    福宝却不接,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声音越发甜腻:“哪吒哥哥最好了,比姜子牙好看多了!”

    哪吒眉头一挑:“拿我和师叔比?你又在做什么梦?”

    福宝仰脸嘻嘻笑:“没有没有,我就是说着玩的嘛。”

    她口中说着,一双小胖手却已悄悄摸上他的乾坤圈,用力一拽。

    那乾坤圈是法宝,被她一拽,嗡地亮起一层金光。

    哪吒连忙回夺,福宝却早已撒手跑开,站在三步外,叉着腰,冲他做了个鬼脸:“哪吒哥哥的圈圈借我玩一玩嘛!”

    哪吒气得把乾坤圈往腕上一套,喝道:“你若再胡闹,我便将你扔进池子里喂鱼!”

    福宝才不怕他:“你扔啊你扔啊!谁不扔谁是癞蛤蟆!”

    哪吒哪里忍得住,足下风火轮“呼”地腾起,身形一闪便至她面前,弯腰去抓她。

    福宝却不慌不忙,就地一滚,竟从他□□滑了过去,又跑出丈余远,回头继续笑:“抓不着!抓不着!”

    哪吒脸都青了。

    他跟她比斗法,福宝还是成女形态时便已花样百出,如今虽缩成三岁女娃,身量小了,闪转腾挪却更便宜,陀螺一般满院子打转。

    哪吒追了三个来回,竟没能碰到她一片衣角。

    他登时动了真火,掐诀念咒,手掌一翻,一道红绫自袖中飞出,如灵蛇般直取福宝腰间。

    福宝呀呀叫着纵身一跃,红绫堪堪擦过她的足底,又探出好几尺来缠她。

    她腿短跑不快,仗着身形灵巧,左躲右闪,到底是孩子身量,一个不防,被红绫卷住了脚踝,整个人头朝下倒提起来。

    哪吒手一收,将她提至面前,得意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那小女娃却顿时变了脸,嘴巴一瘪,两只碧眸一眨,豆大的泪珠滚滚而落,放声大哭起来:“呜哇——哪吒打我!哪吒欺负小孩子!欺负三岁小孩!不要脸!呜呜呜——”

    哪吒手一抖,差点把她丢出去。

    他慌张地四下一望。

    果然,院中几个仆役偷偷探头,连廊下那只黄狗都竖起耳朵看了过来。

    他脸上烧得厉害,忙将她放下来,压低声音道:“你、你别哭了!我哪里打你了?我分明只是——”

    福宝被他放下,哭声非但没有停,反而更大:“你就是打我了!你拎我脚!你欺负小孩子!我要告诉姜子牙!我要告诉侯爷!我还要告诉闻——”

    她猛然住口,大约是“闻”字触到了什么不该触的东西,声音一顿,但随即又“哇”地一声哭起来,这回倒像是真哭,声音里带着一点奶呼呼的沙哑。

    哪吒被她这一惊一乍弄得手足无措,只得蹲下来,放软语气:“好了好了,是我不对,不该拎你的脚。你别哭了,我——我去给你买圈圈,买一大包,成不成?”

    福宝哭声一收,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却已经亮了:“三包。”

    哪吒瞪着她:“你分明是装的!”

    福宝作势又要哭。

    哪吒连忙道:“好好好,三包就三包。”

    福宝这才破涕为笑,伸出小指:“拉钩!”

    哪吒无奈,也伸出小指与她勾了勾。两人的手指勾在一处,日光下,一大一小两道影子在地上叠成歪歪斜斜的一团。

    福宝的手指又短又软,勾着他的小指,却忽然用了用力,认真地晃了三下。

    哪吒垂眼看着她,心里没来由地软了一角。

    他正要说什么,却听院门处传来一声轻咳。

    二人同时转头。

    姜子牙一身青衫,负手立在月洞门前,眉目间是既无奈又好笑的神色。

    他大概已在门边站了片刻,将方才那出闹剧尽收眼底。

    哪吒脸上有些挂不住,松开福宝的手站起来,叫了一声“师叔”。

    姜子牙走过来,先低头看了看福宝,见她脸上犹带泪痕,却笑得一脸得意,便叹了口气:“你又闹哪吒了?”

    福宝理直气壮:“是他先拎我脚的!”

    姜子牙揉了揉眉心,转向哪吒:“你也是。她如今是小孩子心性,你让着她些便是。”

    哪吒张了张嘴,想辩驳她分明老谋深算哪里是什么小孩心性,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悻悻地“嗯”了一声。

    姜子牙深知这两人的官司一时半会断不清楚,便没有再理论。

    正要转身回房,却见一名守城兵丁气喘吁吁地跑进院来,单膝跪下:“禀丞相!城外二十里发现大批兵马,旌旗蔽日,尘土漫天,约莫有——有一万之众!”

    姜子牙神色一敛:“旗号可看清了?”

    兵丁道:“旗上绣着‘杨’字!领兵者跨白马,持长刀,看打扮像是——像是个年轻将官,面如冠玉,气度非凡,不像凡俗之辈!”

    姜子牙眉头微微一动:“杨?”

    他搜遍记忆中朝歌名将,却想不出一个姓杨的人物。

    他略一沉吟,对哪吒道:“你我出城一观。”

    又低头看福宝,“你乖乖留在府中。”

    福宝把小脸一扬:“我不!”

    姜子牙顿了顿:“那你跟在后面,不可捣乱。”

    福宝响亮地应一声,小腿噔噔噔地跑回屋,再出来时,头上多了一顶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的小小虎头帽,煞有其事地挺着小胸膛站在姜子牙面前:“尚父,属下福宝,听候差遣!”

    姜子牙看了她半晌,觉得心口发堵,无言地叹了口气。

    于是三人出了府门,一路行至城头。

    福宝个子太矮,踮起脚尖也望不见墙外。

    哪吒嘴角一撇,故作不经意地弯腰,一把将她捞起来放在垛口边沿坐着。

    福宝先是一愣,随即眉眼弯弯,大模大样地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向城外望去。

    城外果然黄尘滚滚,一队人马整齐列阵,约莫三千精骑,居中一杆大纛迎风猎猎,上书一个斗大的“杨”字。

    队前一人勒马而立,白马银鞍,身披锁子银甲,头戴凤翅银盔,手中一杆三尖两刃刀,在日光下雪亮夺目。

    那人生得——

    福宝看得嘴巴微张。

    她原以为哪吒已经算天下之俊,雷震子粗犷英挺也算别有一番气概,可眼前这人却如霜雪雕成,面如美玉,眉目疏朗,鼻梁挺秀,嘴角微微抿着,自带一股清冷孤高的气度。

    更奇的是他眉心有一道银色的细纹,细如发丝,微微泛光,像是一只尚未睁开的竖目,给他这张玉面平添了几分神秘的锐利。

    福宝的心“咚”地一跳,随即“咚咚咚”连跳起来。

    她一把抓住旁边哪吒的袖口:“那个人——那个人是谁呀!”

    哪吒正在打量来将,被她没头没脑地一拽,眉头一皱:“我怎么知道?姓杨的多了去了。”

    福宝不理会他,又转头扯姜子牙的衣袖:“姜子牙!那个姓杨的长得真好看!比哪吒还好看!”

    哪吒耳朵都竖起来了:“什么叫比我还好看?!”

    福宝头也不回:“就是比你好看!”

    哪吒气得脸一红,却又不好当着满城兵将发作,只得恨恨地把头扭向一边,低声嘟囔:“小白脸有什么好看!”

    姜子牙却没有理会二人的斗嘴。

    他凝目看着城下那人许久,缓缓开口:“我却不曾见过此人。朝歌军中,似乎并无这等人物。”

    他本觉这一路兵马来得蹊跷,封神台方建,三十六路征伐的预言犹在耳侧,可他算来算去,头一路该来的应是张桂芳所率的青龙关兵马,如今却又冒出一路姓杨的人马,总觉哪里不对。

    他向城下朗声道:“城下何人,为何兴兵犯我西岐?”

    那白马银甲的年轻将官勒住马,语气平淡地答道:“吾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弟子杨戬,奉师命下山,助伐逆臣,此乃天意,尔等西岐叛逆,还不早早出城受降?”

    姜子牙眉头又拧了起来:“你既是玉鼎真人门下,又为何助纣为虐?”

    杨戬也微微一愣,那张清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只道:“我奉师命出山,师父只道讨伐叛乱。”

    姜子牙听他话中迟疑,正待追问,却见杨戬身后的副将低声催促了几句,杨戬便不再多言,一横手中三尖两刃刀,刀光在日光下一闪:“不必多言!吾奉天命,斩尔等逆臣!”

    他声未落,□□白马一声长嘶,四蹄翻腾,竟如一道白虹般直冲城门而来。

    哪吒早已按捺不住。

    他见对方气焰嚣张,心中那股好胜之火腾地烧起,回头冲姜子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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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叔,我去会他!”

    不待姜子牙答话,已踏风火轮掠下城头,火尖枪一挺,直迎上去。

    福宝坐在垛口边沿,双手揪着虎头帽的帽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城下。

    她倒要看看,这个长得极好看的人,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两人两骑在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交上了手。

    哪吒的火尖枪挟着火焰,吞吐如蛇;

    杨戬的三尖两刃刀却沉稳如岳,每一刀都带起凛冽寒光。

    刀枪相交,铿锵之声响彻四野,火星四溅。

    哪吒连攻数枪,杨戬不慌不忙,一一拆解。

    哪吒心中暗惊,他自下山以来,除了福宝那种不讲道理的怪力,还从未遇到如此沉得住气的对手。

    更奇的是,对方的招式看似朴实无华,却每一击都正打在他枪势的薄弱处,让他越攻越别扭。

    他咬牙加力,火尖枪化出漫天枪影,如暴雨般向杨戬罩去。

    杨戬却只是将刀一横,轻轻一格,便有一股极大的力道从他刀身上传过来,震得哪吒虎口发麻。

    哪吒身形一晃,后退半步,这才真正变了脸色。

    城头上,福宝也看出不对劲来。她虽然法力不精,但眼光极准,一眼就看出那个杨戬根本未用全力,仿佛只是随手拆招,已将哪吒逼得步步后退。

    她急得一拍垛口,从城头上跃下,在半空中化作一只金毛碧眼的小兽,四蹄踏空,带着呜呜的风声直扑杨戬。

    杨戬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金光扑来,倒也不慌,只将左手一抬,一道白光自掌心弹出,正正打在小兽的额头上。

    福宝“嗷”地一声被弹飞出去,在半空翻了两个跟头,落地时化作人形,还是那个头戴虎头帽的三岁小女娃,一屁股跌坐在地,摔得眼前金星乱冒。

    她又惊又怒,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指着杨戬喊:“你——你!你打小孩!!”

    杨戬:“……”

    哪吒见福宝被弹飞,心头一紧,不顾虎口发麻,枪出如龙,直刺杨戬心口。

    杨戬眉间那道银色细纹忽然亮了一亮。

    哪吒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来,如泰山压顶一般,身形猛地一滞,火尖枪的枪尖停在距离杨戬胸口半尺之外,再也进不了分毫。

    他拼力推枪,面上涨得通红,枪尖却如陷泥沼,纹丝不动。

    哪吒心中剧震:这是什么功夫?

    福宝在一旁看得明白。

    她看到那银纹亮起的一瞬,仿佛有一道不可见的目光缓缓睁开,落在哪吒身上。

    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那不是寻常的法力,那是一双能洞悉世间万物的眼睛。

    她心头忽然浮起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这人的境界,怕是远在张桂芳之上。

    张桂芳的呼名落马,尚且需要知道对方名字才能施术,这个人的眼睛,却好像根本不需要名字,便能看穿你的一切。

    她心生警惕,也顾不得花痴了,冲哪吒大喊:“哪吒!别跟他硬拼!他那只眼睛有古怪!”

    她喊得已经迟了。

    杨戬眉间银纹再亮一分,他手中三尖两刃刀一翻,只是轻轻往前一带,便有一股大力如洪水般涌来。

    哪吒整个身子被这股力量推得倒飞而出,在空中连翻了好几圈,直跌出七八丈远,落地时踉跄后退数步,枪尖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才堪堪站稳。

    他胸口起伏,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却不肯认输,还要再上前。

    姜子牙在城头上看得真切,脸色一凝,沉声喝道:“哪吒,退下!”

    哪吒顿住脚,恨恨地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收了枪,退到姜子牙身侧。

    姜子牙目光落在那白马银甲的少年将军身上,又看了看他眉间那点若隐若现的银光,缓缓眯起了眼睛。

    他不明白玉鼎师兄为什么会让这样一个法力深不可测的年轻人为何会来攻打西岐。

    但有一点他心中清楚:此人绝非张桂芳之流可比,若要胜他,恐怕不能力取。

    他正沉吟间,却见杨戬也勒住了马,眉间银纹的光芒缓缓隐去,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他扫了一眼跌坐在尘土中的三岁女娃,目光在她金色的短发上微微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转向姜子牙,语气平淡无波:“姜尚,今日之事,何以为答?”

    姜子牙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后的城门内,隐约有军队调动的声音传来,而城前这片空地上,风卷黄尘,战意未消。

    他要先弄清一件事情:师兄是否真的派杨戬来讨伐西岐。

    福宝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她想了想,把虎头帽扶正,凑到姜子牙身边,压低了声音:“这人怪得很,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