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晚饭不久,棺材送过来,林向阳在外面扫码。
几个老辈子拿竹杆帮着抬进去。
“那边把脚上的麻绳改了。”
林贵脚上用麻绳绑死了,现在解开,脚也并不拢,放棺材后拿黄纸塞满了缝,免得他在里面乱晃。
林向阳也跟着搭了把手,只是触感奇异,心脏忍不住怦怦跳。
刚才没抬稳,林贵脸上的黄纸也动了下,林向阳下意识去看,只觉得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片刻后,道士让他剪个黑色衣服的尖角放进去,以后林贵好保佑他。
林向阳对着羽绒服的衣摆比划,衣服倒是黑色的,就是价格三千,没有林贵保佑好像还有钱点。
晚上叔伯几个留着说要守夜,林向阳不会打牌,就被赶到一边去守香火,八仙桌上放了一盆米,米上的香燃了一茬又一茬,棺材下点的香烛也是。
直到上山之前不能断。
他晚上也没吃好,他咬了两口旺旺雪饼,阖上衣服,被门外的冷风吹得脸凉,就着叮铃哐啷的打牌声,砸桌声,困在椅子上打瞌睡。
高高瘦瘦一个,在黑羽绒服的衬托下好像个黑球,大大的塞在小小的椅子上。
闹钟半小时一响,他就去看香火燃完没。
他迷瞪瞪的起来,被闹钟震地心脏猛跳。
倒是旁边的叔伯说,你闹钟关了嘛,哈儿又响哈儿又响的,香烛我们看到的。
林向阳笑嘻嘻地应了,然后刷着视频,只眼睛一眯,神经就很快将他喊醒。
早上六点还要去外面放一串鞭炮,等着吃早餐之前,他要给他爸先端一碗饭,筷子头对着灵位,叫他爸先吃。
做完这些,然后继续跪拜守着香火。
他回来没吃好也没睡好,一箱行李放卧室门口,里面实在没人打理早积了不少灰,让他去他爸的那间房,他也不乐意。
索性天冷,人两天不洗澡也不会太臭,就是头发脏了点,香里来灰里去,伸手扒拉都是结。
就这样恍恍惚惚,灵魂出窍,身体自行驱动地过了两天。第三天大早上,一群人都来帮忙,林向阳帮着热了早饭,两桌人挤挤开吃。
早上温度趋近零度,来的不多。
道士先生算了八字,某些时辰出生的人和小孩回避,毛笔写的白纸贴墙上,抬棺的人进去,掐着时间,棺材出了大门。
抬棺的都是些五六十岁下力的,早二十年是他们,后二十年还是他们。
村长数落着后一代青黄不接,往后这些老的走了,没人能抬动棺。
也幸好林贵这口棺买得轻巧。
但一路上还是走走停停,林向阳端着灵位走在前台,叔伯们都被散了烟,棺材放在长条凳上。
他们歇着气,一人一句说林贵不靠谱,打小就是个偷奸耍滑的,现在竟然走在他们前头。
毕竟林贵也算年轻的,该林贵抬完他们再等后人抬。
人上山了做完仪式就埋,竹扎纸糊的灵房和旧衣服一烧,再发点糖果和白糕,回去就等着吃中饭。
吃完就可以散场。
老辈子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就是一家之主了,还是该考虑一下人生大事了。
林向阳站在门口感谢着邻里,天也冷,一条龙收拾着桌凳碗筷,速度麻溜利索。
刚刚还热热闹闹的,现在筷子一丢碗一放,也没人留下来吹冷风了。
他和村里人也是不熟的,除了在这里长到十四五岁,之后都在镇上城里生活,不怎么回来。
林向阳送走餐饮车,坐回了老房子的门槛上,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早就蹭了白的灰的,黑的看不清。
他看了看手机,昨晚充的点,现在还有百分之七十。
感觉自己这两天身心俱疲,时间被痛苦地度日拉长了无数倍。整个人都恍惚的不行。
因为没有太多爱,好像也没太多痛。
电话突兀响起,这两天打了无数次,他听到就挂断,响得烦人,等响第三次的时候,他转身进屋。
把门带上半扇,他躲在阴影里接通,语气冷淡。
“我爸真死了,你不信,要不你也来披麻戴孝跪两天?”
“给我的还想拿回去,你怎么去打官司告我。到时候咱们都去网上火一把,让网友帮我找个下家。”
“要不你爸死一下,我再跟你好好说话。”
“再闹就分手,没心情哄你。”
掐断电话,林向阳放空了一下大脑。
人忙起来的时候,情绪是被掏空的。
道士先生说他爸死了,点儿都不着急,还跪那么慢。
他没什么感觉,好像大家都在着急,着急地给林贵一场体面的送别。等人都走完,他都感觉这两天好像一场梦。
看着那人脸上盖着黄纸,他都感到陌生。
上次他回来也是几年前了,不当不正的一天。
当时林贵打电话说他最近脚趴手软,可能生病了。
林向阳在上班,昼夜颠倒,白天还没睡好,就接到这样一通电话。
他让林贵去看病,林贵说不去,让他回去看他。
四十多度的天,一路上赶回来,衬衣湿透,林向阳撩开头发吹着风扇,说还以为他要死了。
老旧的电风扇是他爷奶买的,人都走很久了,电风扇还在嗡嗡转。
他被热得没法,买了空调叫人安装。
林贵说他浪费钱,骂他龟儿。
林向阳听到这话也冒火。
林贵说他妈到处搞,说他是外头男人的野种,他小时候不当回事,后来越听越觉得不爽。
空调还是安了,他人没留下来。
后来的后来,两人电话也很少打,没说两句就挂了。
没什么话聊,也没什么心情。
没经历生死的人,总是觉得一辈子还长,相见时间还多,但实际上见一次少一次。
他还记得自己幼时,跟着去赶场,地面脏,林贵把他举坐在肩头,高高的,他尖叫着晃动,看着市场上的人人马马,很是兴奋。
后来有一年,去了哪个亲戚家,捉了两只蚕回来养,林贵就到处给摘桑叶,给他养蚕宝宝。
明明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很清楚,但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的记忆畅游了一圈,连从前那些零碎的,不愿意想起的画面都翻看了一遍。
听到外面发出声响,沉闷的,笃笃两下,有人敲门。
他回神,拉开门看出去,就看到个熟悉的面容站在外面,高高的,像是遮挡住了门框透进来的所有天光。
“向阳。”沈致喊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和从前一样。
他穿得随意,比起那天西装皮鞋,金边镜框的严整模样,更接地气。
林向阳回神,招呼道,“哟,老同学,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沈致停在屋门口,前两天下过雨,地面有些湿润,运动鞋踩在上面,溜出一个大大的脚印。
他听到林向阳语音含笑,这人说话就是这样,语气里总是带着笑音,听上去就叫人觉得高兴。
林向阳看了看屋里,空荡荡。
堂屋里的佛像图撤了,桌上插香烛的米盆端了,其实还是到处被烟熏得灰扑扑的。空气里残留着做道场时候的味道。
地面的纸钱灰被人踩过七八糟,黑乎乎地被风一带,飘得满屋都是。
沈致就那么站在屋内,他穿着短款的黄色羽绒服,长条条的双腿,整个人干净得不像话,运动鞋也没沾灰,鲜明得格格不入,衬得满屋的积灰和四壁的蛛网更刺眼。
林向阳闭了闭眼,一时天上地下,简短人生中,他给沈致留下的印象永远都是狼狈模样。
只是不知这次,比前几次又如何。
“我这收拾东西呢,好像也没你落脚的地方,要不你出去坐坐?外面有点冷……我给你开个空调。”
林向阳说话颠三倒四,满屋找空调遥控器。
“话说这客厅的空调还是我去年?前年还是大前年让人装的,效果应该还不错。我看看。”
遥控器外面的包装拿透明胶缠紧,他研究了一下,嘀地一声,抬头看,空调启动。
沈致稍稍低头,随手拿了一张木凳,正对着堂屋,坐在门边。
林向阳转身,就看到对方望着墙面发愣。
家里都是土墙,被石灰刷过,年久墙皮泛黄,墙皮剥落。
墙上贴满了奖状,大大小小几十张,金红两色被透明胶固定,有的胶带失效沾着脏污飘飞,又被另一层大胶带黏上。
林向阳同学:于2004-2005学年中,品德优良,学习刻苦,热爱劳动,团结同学,被评为三好学生。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林向阳同学:于2005-2006学年中,校级数学竞赛中,成绩优异,荣获一等奖,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林向阳……于2006-2007……优秀少先队员……
林向阳……于2006-2007……三好学生……
林向阳……于2007-2008……作文二等奖……
林向阳……于2008-2009……优秀班干部……
……
……
……
林向阳同学:你信念坚定,勤学实干,乐于奉献,模范带头,表现突出。经评选,授予你 “优秀团员” 荣誉称号。望珍惜荣誉,继续前行!
林向阳同学:于2012-2013学年,品行端正,学习刻苦,热爱集体,被评为校级优秀毕业生。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荣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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垒得高高的,往深了看,细了看,却压得林向阳喘不过气。
耳朵阵阵嗡鸣,他以前最喜欢过年。
因为他父母离婚后,妈妈会在过年前带他去买新衣服,他爸就跟着同乡干工地。
他拿着新得的奖状,跟妈妈说,跟爸爸说,跟公婆说,他考了多少分,位列第几,考市重高易如反掌。
林贵从工地上回来,抽出红票子给他,说:“以后考个水木大学!”
此刻,林向阳的羞愧尽显,脸上满是无地自容的尴尬,他笑着,只是笑着。
只一瞬间,沈致的目光又回到他身上,眼睛跟雷达一样跟着他,沉着冷静的,意味不明。
林向阳发憷,想着自己以前应该没得罪过他,高中毕业后更是没来往。
难道是为了高中那会儿借的八百块?
屋里已经不知道是暖是冷了,林向阳有些发热,像是因尴尬而抓地忙碌出的热。
空调发出轻微声响,就再没其他动静。
家里还在用温水瓶,听说他爸舍不得钱,甚至没给家里安天然气和自来水。
他家的水都是从旁边的井水打的,但现在他连热水都给人找不到一口喝。
他窘迫着窘迫着,忽地就笑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他知道自己什么样的笑容令人感到亲切,他说:“你可别说要在我家喝水,我现在好像都找不到热水喝。”
“那去我家?有多的空房。”沈致说:“我看你这几天好像没好好吃饭。”
林向阳脸上的笑意不减,心想,这话说得,看不到的时候呢?
他摇头啧啧两声,“我都知道家里有人刚过世的孝家不能乱串门。”
沈致的确不知道这些,他愣了下。
不过还没等沈致说话,林向阳就说:“我等会儿就回去。不麻烦你了,也不去打扰你们家。”
“回去?回哪里?”
“我妈那儿。”
“省城吗?你现在在省城吗?”
“嗯,对。”林向阳点点头,他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做什么工作?怎么没遇到过?”
嗯?
林向阳听出对方言外之意,抬头,笑容就在脸上挂好,“你也在啊,那很巧了。我以为你会在北上广那些……”
林向阳垂眸,说:“我听说你现在混的不错,那肯定是遇不到了。我就随便上上班,进进厂,你怎么可能遇到我。”
沈致点点头,并不继续林向阳的话题,说:“那正好,我和你一起。我开车回来的。”
“牛逼啊哥们儿,我看到了,你们家现在越来越发达了,村口那个带院子的别墅好像就是你家老宅的重建的吧?真气派。你爸妈现在也退休了?”
“向阳——”
“你这年龄也差不多了,结了婚再生两个孩子,你父母帮着一起带,也算子孙满堂,有福之家。”
“你别说这些。”
林向阳笑容僵了僵,说话也缓慢了:“怪没意思的,沈致,我现在还挺落魄的,看你那么好,我是由衷为你高兴。”
林向阳叹口气,“但我还是挺不得劲儿……要不,咱们改天再叙旧?再谈下去,我好像要开始仇富了。”
沈致伸手,“手机给我。”
“做什么。”
沈致说,“我的号码一直没变。你可能已经忘记了。”
林向阳客气地笑音说:“没那个必要。要我联系干嘛?我也没能找得上你们的业务。”
但他的手机还是被人抢了过去。
那是款iPhone 16 Pro Max,配色奢雅。
只是当沈致习惯性按键解锁,却发现不是原来密码。他怅然恍惚一瞬。
林向阳配合解锁后,一言不发,脸上略微冷意地看着沈致的动作。
叙旧当然只是托词。他没有想和人再生联系。
下一刻,
某品牌铃声振响。
沈致的电话被拨通。
用林向阳的手机。
沈致垂着眼,看他屏幕上,自己的号码亮了一会儿,直到铃声快断掉,才抬手按了挂断。
他手速飞快,在林向阳的手机里,输入自己的名字。
做完这些,他才长松口气地将手机递回。
林向阳接过手机,垂眼看着联系人名单,沉默了许久。
这个号码他背过,删过,后来好多年没想起来过。
他把手机锁屏,若无其事地放入兜里。
沈致就站在那里,身形仍旧挺拔。
林向阳抬头,对上沈致毫无破绽的脸,那张脸下颌线清晰,此刻唇线绷直。
林向阳语气冷冷淡淡,“哥们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同性恋,我喜欢过你,跟你告白,你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