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花贺回家一趟。
最近降温了,过几天还会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温度即将骤降,他带去的衣服不一定撑得住,回家拿些厚衣服。
本来想和栗原一起回来的,但栗原说有事没时间,他就自己回来了。
路上,花贺看着路边熟悉的风景,在心里琢磨栗原是真有事,还是在躲自己。
他不想接受后者,就劝自己一定是前者。
栗原又不像自己胸无大志,栗原有自己的计划,忙一点也是正常的。
回了家,才发现自己忘了带钥匙——他和栗原一起住的那个房子,用的指纹锁,平时出门都不用钥匙,就习惯了不带钥匙。
可家里的大门是需要钥匙才能开的。
花贺站在门口,给妈妈打电话。
妈妈接起来,和他说话:“到家了?我提前把你的东西收拾好放在客厅里了,冰箱里还有爷爷寄过来的腊肠,你走的时候带走一些,早上蒸着吃。”
花贺:“你们都不在家吗?”
“公司出了点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怎么了?”
花贺:“没事。”
挂掉电话。
爸妈不在家。
家里破产后为了节省开销也没请阿姨,现在家里绝对没人。
只能再回去拿钥匙了。
他折返回去,在心里叹气。
他很小的时候,家里也没有阿姨。他丢三落四忘记带钥匙,爸妈也不在家的时候,就会去栗原家等爸妈下班。
后来更是把家里钥匙给了栗原一把当备份。
现在好了,栗原没和他一起,他连自己家都进不去。
沿着小区的路慢吞吞走,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喇叭声。
以为是自己挡了路,他又往旁边让了让。
结果那辆车走到他身边时,停下。
车窗打开,露出副驾坐着的人。
一个带着金丝眼镜,笑容和气,很有书卷气的男人。
隐隐有些熟悉,但不认识。
花贺愣了一下,看向驾驶座的人。
驾驶座上,之前见过面的栗原表哥朝他招手:“嗨,弟弟。”
花贺打招呼:“表哥。”
目光却控制不住又看向副驾驶的人。
这次认出来了。
就是那天晚上,栗原给自己看的照片里,表哥的男朋友。
从照片里看,两人都不符合花贺的刻板印象。现在切实见到真人,花贺也不觉得这两个人有哪儿不好,就是……很正常。
表哥问:“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这是要去哪儿?我送你吧。”
花贺:“我回家拿东西,忘带钥匙了,现在回去拿钥匙。”
表哥:“那正好,上车。”
花贺:“顺路吗?”
表哥:“顺路。”
花贺也就没多客气,上了车。
他在副驾驶座坐下,问:“你们本来要去哪儿?”
表哥:“我们本来是想约会,我妈说我小姨,就是栗原她妈,不舒服,让我来给送点药。”
花贺:“阿……”
想到自己已经和栗原结婚了,之前的家宴上已经改口了,再叫阿姨不好,硬生生改口,“妈怎么样?”
表哥:“不算严重吧,老毛病了,最近心情不错,身体也比之前好多了。”
花贺:“哦,那就好。”
“我妈还让我给你们送些大闸蟹桂花糖的,我怕你们不在家,没敢直接送上门,正好今天遇到你了,给你吧。”
一边说一边开车,腾不出手拿东西,自然嘱咐副驾驶座的人,“老婆,盒子里的蟹卡,你拿两张给弟弟。”
花贺冷不丁听到这个称呼。
因为意识到对方不是口嗨叫“老婆”,而是货真价实真“老婆”,有点麻了。
副驾驶座上,表哥老婆接受良好,拿了两张蟹卡递过来。
花贺接过,默默:“谢谢。”
对方笑笑:“没事。”
表哥:“你说谢谢表嫂,我再给你一盒野山参。”
花贺:“……”
他平时口嗨,也会在两个室友打架时,玩梗说不许打嫂子。
可口嗨归口嗨,现在遇到真的,就开始担心会不会没礼貌,对方会不会无法接受。
一时哽住:“呃……”
副驾驶座上的人笑:“你别理他,我等会儿给你拿。”
花贺:“……”
“谢谢表嫂。”
表哥大笑:“嘴真甜,我给你两盒。你这次真捞着好的了,这是我为了给我老婆补身体,特地收的真三十年老参。”
花贺不爱吃人参,更何况听起来表哥是特地给爱人准备的。他说:“谢谢,但不用了,我们平时没有吃参的场合,而且也不爱吃。”
表哥:“你们平时熬夜的时候,泡点参片水喝。”
花贺:“我们又不熬夜,还得上早八呢,每天早睡早起。”
表哥:“不熬夜?年轻人效率这么高吗?”
熬夜和效率高有什么必然联系吗?为什么能构成逻辑链?
花贺琢磨了一下,疑心表哥在暗戳戳点他俩新婚夫妻,那啥的速度太快。
他坚决捍卫自己的尊严,问:“什么效率高,表哥你几个意思啊?”
表哥冤枉:“没什么意思啊。我不是想着,栗原最近要上课,要辅修金融,又要忙公司的事,连陪你回家的时间都没有,晚上一定也忙得没时间睡觉,天天熬夜。没想到你们居然不熬夜,他白天能做这么多事,效率还不高吗。”
花贺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什么,辅修金融,忙公司的事?
栗原不是打算保研吗?怎么就去辅助金融,忙公司的事了?
而且,自己根本就不知道。
是表哥记错了吧……
他这样想。
可却忍不住开始想最近栗原都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栗原在忙,可栗原在忙什么,他真的都不知道。
……
花贺:“公司的事,不是有叔……爸妈在忙吗。”
表哥:“我也不太清楚,我那天听我妈跟小姨打电话,说是栗原答应试试,小姨挺开心的,说之前怎么说都不听,结个婚就懂事了。”
花贺愣住。
表哥感慨说:“爱情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花贺魂不守舍,还在想刚刚表哥说的话。
没过一会儿,就到了他们楼下。
表哥把车停好,下车,从后备箱里拿了两盒山参给花贺。
花贺拒绝了两次,没拒绝成功,就收下了。
拿着东西上楼。
家里空无一人,栗原还没回来。
花贺忘记自己应该做什么,在沙发上坐下,想了想,摸出手机,找出之前加的栗原实验室师兄的联系方式,斟酌许久,发消息过去。
“师兄,栗原最近有去实验室吗,我看他每天要忙到好晚。”
他等了很久。
外面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手机终于亮起来。
师兄回复他:“我刚看到消息,一直在忙。”
“栗原……你不知道吗,栗原退出了,他好像打算转专业,最近忙的应该也是转专业的事吧。”
花贺:“好的我知道了,麻烦了。”
师兄:“没事。”
花贺盯着那句“你不知道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知道。
他跟栗原住在一起,但栗原从来都没告诉过他。
为什么。
明明栗原一开始没打算接手家里生意的,因为这个,高考那两年栗原还和家里吵过架。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为什么栗原妈妈要说,结了婚就懂事了。
甚至,为什么,栗原表哥要和自己说这件事。
花贺心里有个猜测。
合理。
但是却让他不想相信。
他想。
会不会栗原爸妈打一开始就没想掺和他们家的生意。栗原让他父母给予帮助的理由,不是他们结婚成了一家人。
而是栗原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听从父母的规划,去当接班人。
……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指纹解锁的声音。
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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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栗原走进来,开了灯。
骤然亮起的光线刺得花贺眯起眼睛。
栗原也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他,马上调整了灯光模式,换了更柔和的灯光,问:“怎么不开灯。”
花贺:“坐一会儿。”
没想到坐着坐着,就忘了时间。现在看栗原回来,才意识到天已经完全黑了。
栗原:“晚上吃饭了没。”
花贺:“吃了,你呢。”
栗原:“我也吃了。”
他换上鞋,看了看花贺,察觉出不对劲,问:“怎么这个表情,不舒服吗。”
花贺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只觉得应该很傻。
因为他现在实在是太茫然了。
他感觉从中秋节之后,所有事情好像都有点不对劲了。
他之前一直以为他和栗原的友谊是一汪清水,现在却发现水比他想象中要深很多,还长了青苔,可能栗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为了这池清水付出过很多,可他一点都不上心,一点都不了解。
现在想要探究水下到底有什么,也根本无从下手。
花贺怔了一会儿,还是选择直说:“你最近在忙什么啊,我怎么听说你要转专业。”
栗原:“没,辅修了个其他专业,本专业的课还是一直上的。”
花贺:“你怎么没跟我说啊。”
栗原:“我没告诉你吗……开学前一天你跟室友聚餐,我去学校,就是提交申请表的。可能是那时候事情太多,忘记告诉你了吧。”
花贺心里不是滋味。
可能是栗原忘记告诉自己,也可能是栗原说了但自己没注意到。
但不管怎样,当天栗原去学校,自己和他一起去的,但自己居然都没关注栗原。现在开学都一个月了,自己但凡上点心,也不会现在才知道。
而栗原做出改变的节点,又很难不让他觉得,是因为他们家的事,栗原才做出改变的。
就更难受了,觉得栗原牺牲了这么多,自己还没心没肺的,很对不起栗原。
花贺问:“是因为我家的事吗?”
栗原无奈:“不是。”
“你就因为这点事,在沙发上干坐着,弄出这副表情来啊。”
花贺:“不是!”
“我就是觉得,你之前明明是有自己的计划的,现在却因为我做了改变。”
栗原:“计划本来就会变的,而且我也不是因为你才变的。”
花贺看了他一会儿,又问,“你真的喜欢金融吗,还是你不想你爸妈太辛苦才这样选的。”
栗原:“两者都有吧。”
花贺:“你之前说不想继承家里生意的。”
栗原:“人总是会变的。”
花贺:“哦。”
花贺想问栗原,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东西也变了。
他觉得这句话文绉绉的,怕说出口,真就都变了。
可不问,这句话又卡在喉咙里,梗得难受。
于是沉默下去。
倒是栗原看了他一会儿,目光看到桌子上的山参礼盒和蟹卡,意识到什么,问:“是谁今天跟你说什么事了吗?”
花贺:“回家的时候遇到表哥了,他说你松口说以后会继承公司,你妈妈很开心觉得你结婚就懂事了。”
栗原:“他还挺会联想的,你别管他,他自己求婚失败想耍我们。”
花贺:“……”
栗原:“你今天看到他对象了吗。”
花贺:“看到了。”
他意识到栗原是有心想要转移话题,也就跟着转移,说,“挺般配的。”
栗原:“他们恋爱九年了。”
花贺惊了一下:“啊?”
表哥表嫂看上去很年轻,也没比他们大多少啊,恋爱这么久。
栗原:“表哥高中转学认识的,十七岁就在一起了,现在九年了,去年吵过架差点分手。表哥就是看他们恋爱这么久还没结婚,羡慕我们,看不得我们好,颠三倒四给你道德压力,你不用管他。”
花贺:“好。”
可他越想越觉得,相较于道德压力,表哥给的,是另一种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感情上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