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惊梦 > 11. 第 11 章
    落明天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蒙着眼睛。

    他抬头看向祈新起。祈新起也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喝茶。他的茶碗端得很稳,茶汤纹丝不动,但落明天注意到他握着碗沿的指节收紧了一下。

    “说起来,这蒙眼怪人最近可没少作案。“第三个商人接口了。这人比前两个年纪大些,鬓角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语气笃定,仿佛在说亲眼见过的事,”上个月劫了李家的货,上上个月抢了王掌柜的银车。前前后后,少说有七八起了。”

    “官府都不管?”八字胡问。

    “管?怎么管?“花白鬓角的商人摇头,”连个人影都摸不着。那人在落雁坡一带神出鬼没,有人说他住在破庙里。有人说他藏在山洞里,谁也说不准。县衙派了两拨捕快去抓,连根毛都没捞着。”

    “这人只劫财,不害命。“他补了一句,”打伤的人不少。但一个都没死。所以刘员外的悬赏虽然挂出来了,真正去接的人不多。江湖上有些规矩,不取人性命的,往往也不取他性命。”

    “啧。“八字胡咂了咂嘴,”好好的一个人,干嘛要当劫匪?还是蒙着眼睛的,怪得很。”

    三个行商付了茶钱,摇着头走了。他们的背影还没消失在街角。另一桌又坐下两个人,开口聊的也是落雁坡的事。看来这蒙眼怪人的传闻,已经在这个镇子上传遍了。

    落明天将茶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凑到祈新起跟前。

    “哥,这人听着有点意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藏不住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儿,”咱们是不是得经过那儿?”

    “嗯。”

    “那会不会碰上?”

    祈新起抬眸看了他一眼。

    “你想会会他?”

    落明天嘿嘿一笑,没有否认。他将空碗在桌上转了一圈,碗底和桌面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就是好奇。这人要么是真厉害,要么就是装神弄鬼。“他顿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再说了,他要是真欺负良善,咱们顺手收拾了,也算替天行道。”

    “先赶路。“祈新起起身,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丢在桌上,”遇上了再说。”

    落明天撇撇嘴,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将碗里剩的茶底往地上一泼,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两人在镇上的干粮铺子买了些烧饼和咸菜,又在一个水摊前灌满了水囊。

    出了柳溪镇,继续向北。按脚程估算,傍晚时分就能到落雁坡。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落雁坡的山道蜿蜒在密林之间,两侧的树干上爬满了青苔,路面被树根拱得凹凸不平。山风从坡顶灌下来。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卷起几片干黄的落叶,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回地面。

    祈新起走在前面,步伐比白天慢了许多。落明天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难得没有说话。

    “哥,前面有座破庙。”

    落明天伸手指向前方。山道拐角处,一座庙宇的轮廓从暮色中浮现出来。远远望去,屋檐塌了半边,围墙也倒了大半。碎石散落一地,被野草半掩半盖。但主体结构还在,四面墙壁至少有三面是完整的,屋顶虽然破了个洞,大半边还能遮风挡雨。

    “今晚就在那儿歇脚。”祈新起说。

    两人走近破庙时,祈新起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落明天问。

    祈新起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三分,视线盯着破庙虚掩的大门。那扇门只剩一扇半挂在门框上,从裂缝里透出微弱的冷光。

    落明天也察觉到了。

    庙里有人。

    他凝神细听,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呼一吸之间至少有四五息。这是习武之人才有的呼吸节奏,而且频率这么低,说明此人内力不浅。

    “哥,要不换个地方?”落明天压低声音。

    祈新起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天色已晚,山路难行。进去看看,小心些。”

    他推开破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破庙不大。正中是一尊缺了半张脸的佛像,剩下的半张脸低垂着眼帘。供桌歪斜在一旁。一条桌腿断了,用几块碎砖垫着。地上满是枯叶和灰尘,靠墙的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

    佛像另一侧的墙角里,一个人正盘膝而坐,背靠墙壁。

    此人一身灰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身形修长。肩宽腰窄,坐在那里如一柄收在鞘中的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蒙着一层白纱,在脑后系了一个松松的结。

    手边放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鞘身遍布细密的划痕。

    祈新起和落明天对视一眼。

    蒙眼。灰衣。长剑。

    这就是柳溪镇上人们说的那个“蒙眼怪人”。

    灰衣人没有动。他只是侧过头,耳朵几不可察地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两位赶路的?“灰衣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沙哑,”这庙里有人了,二位另寻他处吧。”

    落明天脸上绽开一个笑,拱手作揖,语气热络:“这位大哥。天色都黑了,山路不好走。我们就借个角落歇一宿,明天一早就走,不碍你的事。”

    灰衣人顿了一下。

    “随你们。”

    祈新起一直没有说话。他从进门起就在打量这个灰衣人。灰衣人虽然蒙着眼,但周身气息沉稳如山,呼吸绵长似水,显然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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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厚。

    两人在佛像另一侧找了个位置坐下。落明天去殿后捡了些干柴和枯草,三两下生起一堆火。火光跳动着照亮了半边殿堂。

    火光也映在了灰衣人身上。祈新起借着火光看清了一些刚才在昏暗中看不到的细节:灰衣人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最让人在意的是白纱下隐约可见的痕迹。暗红色,沿着眼眶的轮廓蔓延,像被什么毒物灼伤过。

    祈新起心中一动,但没有表露。

    落明天也看见了。他往火堆里扔了根柴,试探性地开口:“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灰衣人没有回答。

    落明天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继续笑嘻嘻地说:“我叫罗明天,这是我大哥齐新起。我们从青州来,想去义气盟碰碰运气。大哥怎么称呼?”

    灰衣人静了几息。

    “西行客。”

    “西行客?“落明天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好奇怪的名字。”

    “不是名字,是号。“灰衣人西行客说,”流浪四方,西行无归,故号西行客。”

    “原来是江湖名号。“落明天来了精神,”大哥是江湖人?难怪一身本事。”

    西行客没有接话。他的耳朵又动了一下,偏头转向庙门的方向。

    祈新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外面有人?”他低声问。

    西行客没有否认。

    “来的时候被人盯上了。不过已经甩掉了。”

    “什么人?”

    “不重要。“西行客的语气平淡,”跟你们无关。”

    祈新起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西行客说“不重要”时,嘴角的肌肉绷紧了一下。

    落明天的视线又落在了西行客蒙眼的白纱上。

    “大哥,你这眼睛——”

    “明天。”祈新起出声制止。

    “没事。”西行客摆了摆手。火光映在他的手掌上,祈新起看见那只手的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旧伤而已,不碍事。”

    “怎么伤的?”落明天还是忍不住问。

    西行客静了半晌。这一次比之前更长。火堆里的柴禾又噼啪了三声,他才开口。

    “与人争斗时伤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将脸转向了墙壁。

    落明天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他从包袱里摸出两个烧饼,一个递给祈新起。一个自己啃。想了想,又将第三个烧饼放在火堆旁边的一块瓦片上,往西行客的方向推了推。

    “大哥,吃饼。”

    西行客没有动。

    落明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啃起饼来。三人各自靠着墙,庙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