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正是晒太阳的好时候。
我坐在公寓楼下的长椅上，仰着头，让阳光穿过我的灵体。没有温度，没有暖意，什么都感觉不到。身体是空的，阳光落下来，就像落在一面不会反光的玻璃上。穿过去就穿过去了，不留痕迹。
「两年前，我还能下床走路的时候，最喜欢让护工推我到医院花园里晒太阳。那时候阳光晒在身上是暖的，暖到骨头里。我闭着眼，能感觉到眼皮上有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热烘烘的，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脸吹。现在呢？现在哥晒不晒太阳，唯一的区别是——闭上眼，眼前是黑的。睁开眼，眼前是白的。」
「算了，不晒了。都这个点了，该完事了吧。」
我飘上楼，但没进房间。客厅里一切如旧，和昨天早晨顾时安出门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茶几上多了两只杯子，一盒纸巾被抽空了一半。沙发靠垫歪在一边，其中一个掉在地上。卧室门仍旧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但我知道人还在里面。因为顾时安的气泡框明晃晃地亮着，从墙后面透出来。
【好舒服……但有点……吃不消了……】
我嘴角挑了挑，没好气地开口：“顾时安，还不准备起床吗？你俩昨晚不会一回来就直接进房间了吧？年轻人，要懂得节制啊。”
【狗系统，你咋又冒出来了？】
“放心，哥没看。哥还怕看了长针眼呢。”
【你猜我信不信你。】
「呵呵，爱信不信。」
我没再出声，飘到沙发上坐下。
一眼就看到茶几上搭着件奇怪的东西。粉色的，蕾丝边，细细的带子垂在桌沿。我认真打量了两眼，确定了——胸罩。还是那种一看就不便宜的品牌。我脑中不自觉闪过早上瞟到的那眼画面，林薇雪白的腰身，侧躺的曲线，散在枕头上的长发。
我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管理员，自虐呢？」
「……」我没吱声，就盯着那件内衣看。
「放心，你不会犯错误的。你没那个功能了。」
「……天机，我谢谢你哦。」
「不客气~管理员。」
我牙咬得咯咯响，将气全撒在顾时安头上：“顾时安，你起不起床？再不起来，我就进房间了！”
【别！祖宗！这是我能决定的嘛……】
没等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林薇已经出声解释了一切。
“时安，再来一次嘛~你最好了~mua~你能行的~mua~”
我感觉自己额角冒出三根黑线。只能给顾时安送上祝福：“你悠着点，别死床上了。哥先走了，勿念。”
我真飘离了公寓。
虽然天机说我没那个功能了，我也切实感受到了，但这并不妨碍我满足自己的心理需求。只是平台任务迟迟没有进展，像一道沉甸甸的枷锁压着我，此刻还真没有听墙角的心思。
「管理员就是嘴硬心软。」
「呵~等任务完成了，哥直接让顾时安当着哥的面来一场。不，到时候哥要自己导，让他把林薇和沈晏都叫上！」
「嗯嗯~」
虽然天机只是个语音助手，但我从这两个字中，好像看到了一个“我看好你”的表情。
「又小看哥！哥说到做到！」
「嗯嗯~天机等着~」
这次多了几个字，那个表情的嘴好像咧得更开了。
我无处可去，干脆又飘到沈晏家。
小奶狗已经在准备食材了。厨房的灯亮着，砂锅摆在灶台上，旁边是切好的山药、泡发的香菇、焯过水的排骨。看上去是准备煲个什么汤。他的手机就摆在台面边上，屏幕没锁，是绿泡泡的信息列表，没有点进去具体谁的对话。我看着男主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周末。
「别期待了，你等的两个人正忙，没空搭理你。他们俩在打架。而你，在煲汤。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却总有一个人形单影只。」
我看着沈晏把食材放入砂锅，上灶开火。然后他拿起手机，滑动两下，表情明显有些失望。欣姐没有回他。昨晚发的那条“今天吃了自己做的饭。味道还行”还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下面没有回复。林薇的对话框更是一片死寂，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几天前，是他自己发的，没有回音。
就在这时，“叮叮”两声，沈晏表情立马亮了，我也凑近了看。
消息不是来自欣姐的，当然也不是林薇。那个头像备注的是——母亲。
“晏儿，你和林薇聊过了吗？”
“要妈说，实在不行就算了。你还年轻，什么样的找不到。”
我看到沈晏的表情垮了下来，像是一只被踢了一脚的小狗。嘴角往下撇，眉心挤出一道竖纹。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手机放下，转身去搅了搅砂锅里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用勺子撇了撇，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林薇哪是不理你，她还绿了你呢。勾搭的还是你弟弟。这波属实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要我说，妈宝男还是该听妈妈的话，赶紧另外找个吧，何必在这棵树上吊死。」
「也就是你听不到我说话，不然哥高低给你推荐推荐欣姐。虽然欣姐是假的。但至少她会回你消息，能给你提供情绪价值。虽然欣姐现在有点忙，但总有空闲的时候。这点哥可以给你保证。所以啊，沈晏，别回头，大胆往前走吧。」
沈晏的手指在聊天框输入了又删除。输入了又删除。他打了“妈，我还想再试试”，删掉。打了“林薇最近忙”，删掉。打了“我不想放弃”，删掉。
最后，沈母又发来一条信息。
“你爸让你晚上过来吃饭。”
沈晏把输入框中的内容清除，回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台面上。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锅盖的边缘冒出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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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灶台前，背影看起来很安静，像个听话的儿子，正在准备一顿一个人的午饭。
我看着他，脑海中各种碎片组成一幅幅画面。
「顾时安今天在干什么？他在跟林薇滚床单。林薇今天在干什么？她在缠着顾时安再来一次。沈晏今天在干什么？他在煲汤，然后回家陪父母吃饭。三个人。两种周末。如果这是一部剧，沈晏的部分大概会被剪成三分钟的蒙太奇。背景音乐是那种苦情钢琴曲。没有台词，只有汤在咕嘟咕嘟。然后画面切到顾时安那边，暖色调，慢镜头，林薇的笑声。弹幕会刷——“男主好惨”“心疼沈晏”“导演你没有心”。然后镜头再切回沈晏，他关火，把汤盛出来，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弹幕开始刷——“别吃了，你老婆在别人床上呢”。但沈晏听不见。他只听得见汤勺碰在碗沿上的声音。还有他妈发来的那句——“实在不行就算了”。」
我飘到他餐桌对面，坐下。
沈晏喝了一口汤。表情没有变化。看不出好喝还是不好喝。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勺子，拿起手机，解锁，点进欣姐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欣姐，我今天煲了汤。山药排骨。还挺好喝的。”
然后删掉。
锁屏。把手机推到桌子对面。继续喝汤。
「他在跟谁赌气呢？跟欣姐？跟林薇？还是跟自己？一个连消息都不敢发的人。一个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对着砂锅发呆的人。一个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担一切后果的人。天道，你选他当男主，就是为了让他被全世界抛弃，然后独自坚强吗？那你这剧本写得可真够烂的。烂到我都不想按你的套路走了。」
沈晏喝完汤，把碗洗了。然后换了身衣服，拿起车钥匙，出门。
我跟着他飘下楼，看他发动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方向是城西。他妈说的“过来吃饭”，应该是在沈家老宅。
我停在路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远处。
「沈晏去沈家吃饭了。沈爸沈妈会问他什么？会问林薇的事。会问他打算怎么办。会问他能不能放下。沈晏会怎么回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沈爸沈妈越劝他放弃，他就越放不下。因为一个人在被所有人劝“算了”的时候，往往最不想算了。而这时候，需要一个人出来打破这个循环。」
「欣姐。该回消息了。」
我转过身，朝顾时安的公寓方向飘去。风迎面吹来，穿过我。初秋的阳光很亮，照在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落下来，贴着柏油路面翻滚，被车轮碾过，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今天是周六。顾时安还在床上。林薇还在他床上。沈晏在去父母家的路上。而我，要回去让顾时安用欣姐的账号发一条消息。一条就够了。只要让沈晏知道，还有人在意他。不对，哥这种不算人。哥这种叫灵。嗯……也不对，为啥是哥？」
我加快速度，穿过街道，穿过树影，穿过这座城市的午后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