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门一夜没开。
我也一夜没合眼。
灵体不需要睡眠。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不时传来的低语声、床板响起的咯吱声、还有淋浴间的水声。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公寓里，什么都瞒不过一个不需要睡觉的幽灵。
天快亮的时候，声音彻底停了。我继续坐着。看着窗外从深蓝变成灰白，看着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爬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线。那些光线慢慢挪动，从茶几腿挪到沙发脚，从沙发脚挪到我的灵体上。穿过去，落在地毯上，什么也照不亮。
等到天光大亮，顾时安才打开房门。
他的黑眼圈更重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走路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他没有立刻看向客厅，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门缝里还能看到林薇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长发散了一枕。他把门轻轻带上，然后走进客厅。
我看着他。没说话。
【系统，你在吗？】
顾时安头顶冒出气泡框。他的嘴唇没动，只是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站在厨房门口喝了两口。然后气泡框又浮了出来。
【关机了？还是去别的地方浪了？不过不在也好……免得尴尬。】
我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系统？”他这次低声喊了出来。
我就那么一言不发地坐着。他来到客厅中央，侧耳听了一会儿。公寓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卧室里林薇均匀的呼吸声。他等了几秒，没有回应。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表情没有变化。
“真不在啊。”他嘀咕了一句。
转身回卧室。我听到他在里面说话。
“薇姐，我先去上班了。”
“唔~不嘛~~”林薇的声音懒洋洋的，还带着明显的撒娇气息。
“乖，我俩都不在不太好。”顾时安像哄小孩一样，“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然后是一声亲吻。不知道吻的是哪里，但林薇没再出声了。
顾时安再次出现在客厅时，已经洗漱完毕，穿得人模狗样。白衬衫，深西裤，头发梳得整齐。他先轻手轻脚地把卧室门重新关好，然后站在玄关处又低声喊了句“系统？”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等了两秒，拉开门，走了。
公寓里又安静了。
我继续坐在那里。客厅里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餐桌上没来得及收的碗筷，杯壁上干涸的唇印。我飘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水槽里的草莓泡了一整夜，水已经浑了，几颗草莓沉在盆底，颜色暗沉，像几颗泡发了的旧心事。
我站了一会儿，又飘回沙发。
下午三四点，卧室里又响起了动静。
是林薇打电话的声音。我没动，但耳朵自动竖了起来。
“安安，饿饿~”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撒娇的尾音。我听不到电话那头讲什么，只是脑中自动补齐了一出单人戏。
“那我要吃好吃的~”
“说好咯~我等你~~”
电话挂了。卧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水声，又传来风筒声。良久，林薇再次打开了那扇卧室门。
她穿着一件不属于她的T恤。宽大的，棉质的，灰白色的。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我认出来了，那是顾时安的。
她赤着脚走到客厅，伸了个懒腰。头发披散在肩上，脸上带着一种慵懒的光泽。她低头看了一眼餐桌，又看了眼厨房，自己嘀咕了一句“怎么不收拾一下”，然后开始动手。
我仍旧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听不到，也感知不到我。在她的世界里，这个房间是空的。
她先收碗筷。昨晚的剩菜被一股脑倒进垃圾袋里。鱼骨头、芦笋尾巴、沾了油渍的纸巾。然后走进厨房，看到那盆泡了一夜的草莓。
她顿了一下。
然后端起盆，把水倒掉，草莓倒进垃圾袋里。有几颗从袋口滚出来，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重新丢进去。动作利落，不犹豫，像在处理一堆过期食材。草莓软烂的汁水沾在她指尖，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把纸巾也丢进垃圾袋。
我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心里空落落的。
她把垃圾袋拎出厨房，放在大门旁边，然后又回了房间。几分钟后，她再次出来，这次换上了昨天的衣服。只是我看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拎着垃圾袋出去了。
大门合上。锁舌咔嗒一声咬进门框。公寓彻底安静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有什么变了。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我也还是那个我。但昨晚的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每一个角落。我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发现自己根本拍不掉，因为它本来就不在我身上，它在这个空间的空气里。
「天机。」
「我在，管理员。」
「你说，那袋垃圾里，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管理员，天机不懂你是指什么。」
「套套。」我说得很平。「就是那种东西。按理说应该丢掉的。」
「嗯……是不是已经处理掉了？」
「你是指冲马桶里了？这你就没生活了吧。一两个还行，昨晚那个数量，丢马桶里肯定会堵。」
天机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也许，他俩就没用过呢？」
我一怔。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
我的思绪终于开始重新流动。像一台卡了很久的机器，终于被人拍了一下后盖，嗡的一声启动了。
「管理员，天机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管理员，天机见过很多管理员。你是第一个因为没有积分而骂天机的管理员。也是第一个因为心疼积分、宁愿自己憋着也不买情报的管理员。但昨天晚上那种情况，就算你买了情报，就算你知道天道要动手，你阻止得了吗？」
我没说话。
「你只有一张嘴，而且只有宿主能听到。天道不需要比你的嘴更厉害，它只需要把宿主的耳朵一捂，你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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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做不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不够聪明。这是力量差距。你在一个世界级程序面前，只有7个积分和一个语音包。你输了。输得很正常。」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补刀？」
「都不是。天机只是在说明事实。」天机的声音不带情绪，平静得像一杯凉白开。「但事实不等于结局。你输了一局，不等于输了整盘棋。天道干预了顾时安，但干预是有时效的。它会退潮。等它退了，顾时安还是那个顾时安。而你还是你。你的任务没有变，你的目标没有变，你的路也还在脚下。所以，不要坐在这里看一天的烂草莓。草莓烂了，可以再买。宿主糊涂了，可以再拉回来。你是管理员，是平台的话事人。不是来跟天道拼一次胜负的。你是来跟它耗的。耗到它没招，耗到你看清它的边界，耗到那些被你埋下的伏笔一个一个长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而且，」天机补了一句，「你刚才说“套套”的时候，语气比昨晚平静多了。这说明你已经在恢复了。」
「你滚。」
「好的，管理员。天机待命。」
天机没再说话。
我站起来，飘到窗边。楼下的街道很热闹，车流、行人、外卖小哥在路口横穿。林薇大概已经离开了。她今晚会来吗？不一定。但顾时安一定会去找她。今天下班，他会先去超市买什么？草莓？气泡水？还是别的？他会不会在某个红绿灯路口，忽然想起他的系统已经一天没有出现了？会不会在打开手机的时候，看着沈晏的未读消息，然后愣一下？
我不知道。
「天机，我要演算。」
「好的，管理员。今日免费演算次数剩余1次。请设置演算条件。」
我站在窗前，想了很久。脑子里的问题太多，反而不知道该把哪个丢进演算框里。我盯着面板上那个空白的条件栏，指尖悬在半空。
最终，我输入了条件——
【当前任务：XS-00013】
【攻略路线：男配攻略男主（顾时安→沈晏）】
【当前状态：宿主与女主关系突破，女主留宿，宿主情感天平严重倾斜】
【可用能力加持：无】
【演算目的：评估当前局面下继续推进“男配攻略男主”路线的可行性】
【开始演算？】
“开始。”
面板上的数据开始滚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慢，符号和数字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似的，一行一行往外蹦。
「天机，这次怎么这么慢？」
「管理员，本次演算条件较之前更复杂。宿主的情感状态已发生重大变化，原有的基础参数需要重新校准。请耐心等待。」
我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天道屏蔽了我和顾时安的语音链接。或者，是他自己装作听不见。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答案。第一种意味着天道可以直接掐断系统链接，那我的存在意义就要被重新评估。第二种意味着顾时安主动选择了关上门，那我至少还有挽回的余地。
「不知道演算能不能给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