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间一到，顾时安准时离开公司。
我飘在他身后，看他下楼，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两秒，然后径直走向街边的水果店。草莓当季，红得晃眼。他挑了一盒最饱满的，付了钱。转身进便利店，又拿了两瓶气泡水，柠檬味的。
「这人是真的进入状态了。草莓配气泡水，这是准备把家里布置成约会现场。不过你买气泡水干什么？开瓶的时候不会把林薇吓一跳吗？算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别太入戏。别忘了那个躲在手机屏幕后面给你写小作文的男人。他今天怎么样了？中午给你发了什么来着？对，他说他煮饺子煮成了一锅片汤。你当时回他什么？“下次水开了再下锅”。好一个高冷姐姐。不愧是能在漂亮国独立生活的体面人，道理讲得还挺实用。就是不知道沈晏今晚上，是不是又要煮一锅片汤。如果他知道他老婆今晚要去他弟弟家，估计连片汤都喝不下去了。」
我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跟着顾时安回了家。
他进门先洗手。草莓一颗颗摘掉蒂，泡进淡盐水里。气泡水放进冰箱最里面，贴着后壁，像是怕林薇看不见。然后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看。茶几上有一本翻了几页的商业杂志，他把它合上，放回书架。沙发靠垫拍了拍，摆正。最后他走进卧室，把床上的被子重新抖开，四角掖好，枕头拍了拍。动作很轻，但很认真。
「他在铺床。他居然在铺床。顾时安，你冷静一点。天道还没出手，你倒先给自己加戏了。今晚的目标是什么？是把林薇安全送走，不是把床铺好等她躺上去。你现在这个动作，已经在给天道递刀了。它都不用安排打雷下雨，只要林薇往你那张铺好的床上一坐，你就全完了。算了，我不念了。反正说再多你也听不见。你今晚要是不按我说的做，我就在你耳朵边上用林薇的声音循环播放——时安，你哥在吃片汤。我看你还敢不敢上头。」
门铃响了。
林薇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她换了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套黑色连衣裙，而是一件柔软的米色针织衫，配同色系的半身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耳后，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居家，像从某本生活方式杂志里走出来的封面人物。
“等很久了？”她笑了笑。
“没有。刚回。”顾时安侧身让她进来。
“我给你带了点菜。路上买的，还热着。”林薇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一样样往外拿。清蒸鱼、百合炒芦笋、山药排骨汤。菜色清淡，但摆盘精致。每一样都像是专门为顾时安搭配的。不油腻，不刺激，养胃。
「看看。这排场，比我在医院吃的病号饭强了不止一百倍。顾时安，你有口福了。不过林薇，你带着这些菜上门，是真的只想吃饭吗？你自己信吗？就凭你白天那个状态，晚上提菜上门，跟黄鼠狼给鸡拜年有什么区别？不对，这比喻不合适。她不是黄鼠狼，她是被天道灌了迷魂汤的纯情女总裁。顾时安才是那只鸡。也不对。鸡没他这么会铺床。算了，这顿饭吃完，谁是鸡谁是黄鼠狼，还说不准呢。」
我闻不到味道，但看顾时安的表情，他已经被这顿饭收买了。那种笑容不是装出来的。他的眼睛在看见清蒸鱼的一瞬间亮了一下，很真实。
「完了。今晚的戏，可能要变成他的主场。我得提高警惕。天机，天道的第二波干预来了没有？」
「管理员，目前平台未监测到天道的第二波干预哦~」
「真的没有？你确定？没有的话，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林薇的状态显然比白天更放松了。她进门的时候甚至没问拖鞋在哪。」
我看向林薇的脚。
她正弯腰从玄关的鞋柜旁拿起一双拖鞋。粉色的。小巧，柔软，鞋面上印着一只兔子的图案。
「顾时安家里没有这双鞋。这是她自己带来的。天道啊天道，你下的这盘棋，比我想的还大。你自己还没出手，林薇就已经把鞋都准备好了。这是要长住啊。不行。今晚她必须走。如果顾时安和林薇今晚成了好事，他还能回头看沈晏吗？他只会一头扎进温柔乡里，连欣姐的号都忘了登。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天机，你继续盯着。一有风吹草动，立刻通知我。还有，别跟我提积分。今晚我不可能再花一个积分。绝不。就算天道亲自下场把顾时安绑到床上，我也不会花。我只会——用我这张嘴，把他们两个都说清醒。对，用嘴。嘴强王者，参上。」
林薇换好拖鞋，走到餐桌边。顾时安帮她拉开椅子，又转身去厨房拿碗筷。林薇就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盛着软光。
「太自然了。自然到我产生了一种“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的错觉。呸。我是系统，我哪儿不能待。而且我现在的存在，就是为了让这个画面不那么自然。顾时安，赶紧的。你的第一句台词，什么时候说？等她把鱼喂进你嘴里，你还能记得起来吗？」
“最近公司忙不忙？”林薇先开了口。
“还好。就是有几个项目要收尾。”顾时安把碗筷摆好，坐到了她对面。
“你要是太累，就休息几天。我帮你顶着。”
“不用。我没事。”
林薇看着他，没再说话，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到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几百遍。
顾时安低头吃鱼，她便笑。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芦笋。再笑。顾时安抬头，对上她的目光，也笑了一下。
“好吃吗？”她问。
“嗯。比外卖好。”
“那我以后常给你做。”
「以后常给你做。她已经在规划以后了。而且是当着我的面。不对，她不知道我在这。天机，报数。天道干预指数多少了？别告诉我没有。你看林薇那双眼睛，都快滴出蜜了。这还不是干预，什么是干预？她白天在公司还没这么夸张。怎么一到顾时安家，整个人就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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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副样子了？」
「管理员，天机没有检测到天道的即时干预哦。你看到的变化，大概率是原剧情中林薇在“确认关系”前的正常情感释放。换言之，是顾时安今天下午那个“好”字，给了她足够的信号。她现在，只是在做原剧情里她最想做的事。如果管理员想强行打断这种情感释放，反而会引来天道的强烈反弹哦~」
「反弹就反弹。我还怕它不成？不过你说得有道理。她现在是真情流露。我如果硬拦，只会让顾时安也一起讨厌我。今晚的关键，不是不让她表达，而是让她的表达里，掺进沈晏的名字。一个人在最幸福的时候，忽然听到自己老公的名字。她会是什么反应？是愧疚，是烦躁，还是恐惧？」
我飘到餐桌正上方，看着这两个人。
晚餐在一种过于温馨的气氛中进行。
林薇一边给顾时安夹菜，一边跟他说着公司里的事。顾时安很配合地吃，很配合地笑，很配合地在她说“最近你都瘦了”的时候，把碗递过去让她又添了一勺汤。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都像加了滤镜。
「像极了结婚三年的老夫老妻。不，更像一对正处于蜜月期的新婚夫妇。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发慌。天机，你有没有觉得，林薇比白天更……主动了？她刚刚用手指擦掉了顾时安嘴角的东西。现在又在给他倒水。这不对劲。她的眼神里，除了温柔，还有一种……急迫。你确定天道还没再次出手？」
「管理员，平台目前监测到的波动，和上次推送里的“情感认知强化”是同源的。这大概就是天道“接受分支”下的第二波干预在酝酿了哦~」
「果然。滚雪球。之前是第一波，现在是第二波在蓄力。一旦爆发，林薇今晚估计就真的走不了了。顾时安这个傻小子，还搁那喝汤。再喝下去，天道都要把你俩的结婚照P好了。不行。不能再等了。第一句台词，马上给我说。」
“顾时安，说点什么。”我的声音极轻，像一根针落进棉花里。
顾时安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头，目光极快地扫过我声音的方向。然后，他把筷子放下，端起了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
“薇姐。”他开口。
林薇抬头：“嗯？”
“我今天中午，给我哥发了条消息。”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小事，“他状态好像不太好。一个人在家，煮饺子煮成了片汤。”
林薇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好。演得不错。自然，松快，不刻意。林薇刚才还在笑，现在笑不出来了。天道想让她全情投入今晚的二人世界，而我，偏要在这个世界里放进一个沈晏。就一个名字，够了。人的想象力，是最锋利的刀。我只用给她一个“沈晏状态不好”的事实，她的愧疚就会自己长出爪子，把她的甜蜜撕开一个口子。」
「天道，你想看纯爱，哥就给你演一出暗流。今晚这场戏，我导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