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场的风慢慢大了一些，把草地上的白色小旗吹得猎猎作响，一人一宠沉默地喝着饮料，抱着雪碧杯的绿团子腮帮上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粉色光晕，耳朵偶尔会不自觉地抖一下，尾巴搭在屏幕底部，一晃一晃的。
郅宴正想再说点什么，余光里忽然有人朝这边走过来，是个穿着白色POLO衫、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手里拎着一根球杆，另一只手里托着一个圆盘状的什么东西，见他转头过去、正满脸笑容地朝他挥手。
“郅宴？真是你啊，刚才在餐厅就看见你了，还以为看错了。”
郅宴认出了来人，是他在球场的常客，姓沈，叫沈屿，比他大两岁，和他一样是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只要不创业家里的资产一辈子都挥霍不完。
自他回国后俩人偶尔约球，关系还算融洽，郅宴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沈屿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把球杆递给球童，顺手把那个圆盘状的东西搁在桌面上——距离小绿团子隔了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
郅宴这才看清那个圆盘，是一个圆形外观的电子宠物。
珠光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绚烂的光，屏幕亮着，里面是一个粉粉嫩嫩的五角星，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忽闪忽闪、嘴角弯成月牙，笑起来甜甜的，穿着一件蓝色的渐变公主裙，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坠是一颗小小的紫色水晶，两只星星角上各套着一个亮闪闪的圈，像两个手镯。
郅宴愣了一下。
他见过朋友的电子宠物，知道不同的人会买不同的款式，但这么花里胡哨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沈屿显然很得意，伸手在粉色星星的屏幕上点了点，那个粉色团子立刻眨巴着眼睛，屏幕下方弹出一行字，字体圆圆的，还带着小星星的特效：
「主人~主人~」
不仅弹字，连声音也同时响起，是那种软糯的、甜甜的电子合成音，尾音还打着弯，像含了一颗糖在嘴里。
沈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伸手在粉色星星的屏幕上摸了摸：“乖，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跟着主人最开心啦~」
郅宴看着这一幕，嘴里含着的饮料差点儿没咽下去，他默默把水瓶放下，余光扫了一眼自己桌面上那个绿团子。
小团子还抱着雪碧杯，黑线眼睛平静地看向他，面无表情，尾巴也停了晃动，直直地垂在屏幕底部。
电子宠物：（=???= ）。
沈屿这时候也抬头看向郅宴，又点了点他面前那个粉色星星的屏幕，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炫耀：“怎么样，我这只电子宠物乖吧？买回来第二天就会撒娇了，天天主人长主人短的，比我女朋友还黏人。”
他说着，又在屏幕上摸了摸，粉色星星立刻弹出一行字：
「主人~今天打球累不累呀~星星给你揉揉好不好~」
沈屿乐呵呵地伸手，让粉色星星的左右两只角像像素小手一样搭在他的手指上，配合地做了一个“揉”的动作，像素点一捏一捏的，嘴里不停地叫：“主人~主人~”
郅宴看着那个粉色星星一口一个“主人”地叫，在心里默默替自己捏了把汗，他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绿团子。
团子依旧面无表情，但屏幕的亮度似乎暗了一格，抱着雪碧杯的手收紧了，尾巴尖微微翘起来，又慢慢垂下去。
沈屿这时候才注意到郅宴胸口的磁吸扣，以及桌面上那个方方正正的、屏幕朝内的小方块。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里绿团子戴着草帽，抱着雪碧，黑线眼睛淡淡地回望着他，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哟，你也买了？”
沈屿有点惊讶，伸手想戳团子的屏幕，被郅宴眼疾手快地拦了一下：“别戳。”
沈屿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来，笑着说：“干嘛这么紧张，我就看看，什么时候买的？”
“没多久，才买的。”郅宴把团子的小方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它不喜欢人..别人碰它。”
“也是，有的电子宠物只认自己的主人。”沈屿表示理解。
“但你这只怎么这么安静？我的这只，买回来第一天就跟我熟得不得了，又撒娇又卖萌的。”沈屿说着，又在粉色星星的屏幕上点了一下，粉色星星立刻弹出一串字：
「主人~星星最爱主人啦~」
沈屿笑得合不拢嘴，伸手在粉色星星的屏幕上摸了两下，像在摸一只猫，然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拍了拍郅宴的肩膀：“对了，以前每次来球场的时候你都喜欢逗它，还让它叫你哥哥，今天怎么老实了？”
郅宴一口水呛在喉咙里，他咳了两声，连忙放下水瓶摆了摆手：“咳咳..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不讲不讲。”
他擦了擦嘴角，正色道：“我现在洁身自好，有自己的小祖宗要养。”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桌面上那个绿色的小方块，用口型说：
［生气了很难哄的，还在磨合期］。
沈屿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团子，又看了看郅宴，似乎不太理解，眉头微微皱起来：“什么磨合期？你买多久了？”
“才买的，没多久。”郅宴说。
“那你这只...”沈屿凑近看了看团子，团子回望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尾巴一动不动，“怎么感觉不太理人？我的这只买回来就很听话很会撒娇，没听说过要什么磨合啊。”
郅宴无言以对，他低头看了一眼电子宠物，小团子正抱着雪碧杯，眼睛偏到一边，耳朵看起来有些塌。
郅宴深吸一口气，打着哈哈说：“我这个比较有个性。”
“个性？”沈屿挑了挑眉，“电子宠物要什么个性，不都是设定好的吗？你看我家的星星，设定就是贴心小棉袄，叫它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闹脾气。”
他说着，又在粉色星星的屏幕上点了一下，粉色星星立刻弹出一行字：
「星星最乖啦~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屿笑着摸摸它的屏幕，然后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拍了拍郅宴的肩膀：“对了，要不要去比两杆，现在时间还早呢。”
郅宴点了点头：“行，比两杆。”
沈屿高兴地站起来，伸手把粉色星星换了个位置，又看了看郅宴桌上的绿团子，想了想，说：“你把你那只也放过来吧，让它们俩待会儿，交交朋友。”
郅宴愣了一下，低头看向电子宠物。
小团子抬起头，黑线眼睛对上他的视线，屏幕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来愿意还是不愿意。
郅宴不确定它是什么意思，但沈屿已经把粉色星星放了过来，他也不好回绝，只好扶了扶额，低声说了句：“但愿吧。”
他把小方块转了个方向，让两个电子宠物隔着屏幕面对面，中间隔了大概一根手指的距离，然后和沈屿去了发球台。
......
粉色星星明显很兴奋，它把星星角上的两个圈晃得叮当响，屏幕上的眼睛眨巴眨巴的，上下打量着绿团子。
「你好呀~」粉色星星先开口了，声音甜腻腻的，「我叫星星~你叫什么呀？」
团子看了它一眼，屏幕上弹了两个字：
「没有。」
粉色星星歪了歪脑袋，星星角跟着晃了一下，不太明白：「没有？什么是没有呀？」
「名字。」小团子又弹了两个字。
粉色星星愣了两秒，然后屏幕上弹出一串字，字还是圆圆的，带着小星星闪频特效：
「哦~原来你叫没有呀~］
［没有~没有~」
它一口一个“没有”地叫，声音又甜又亮，小团子看着它，沉默了，尾巴在屏幕底部甩了一下，屏幕上浮出一行字，带着肉眼可见的无力：
「......你是不是傻的。」
粉色星星没看懂这句话，还在为自己认识了新朋友而高兴，它凑近了一点，星星角几乎贴到了两个屏幕的交界处，仔细看了看绿团子。
它的视线从绿团子的草帽移到耳朵，再到光秃秃的身体，和毫无装饰的打扮。
「你为什么不穿裙子呀？」粉色星星问。
小团子愣了一下。
「是你主人不给你买吗？」
粉色星星又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毫无恶意的关切。
团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绿色身体，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装饰，帽子是唯一一件“衣服”，还是它自己买的。
它又看了看粉色星星——穿得花里胡哨的，看起来被养得很好，但它无福消受。
「我不穿这种东西。」
粉色星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公主裙，又想了想自己卧室里一排又一排，塞满了连衣裙的衣橱，碎花的、蕾丝的、带披风的、带小翅膀的...数都数不清。
它看着绿团子光秃秃的身体，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同情。
它觉得绿团子好可怜，它主人一定是对它不好，所以它才只能硬撑着说“不穿这种东西”。
同为电子宠物，怎么能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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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受苦！
粉色星星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像素水光，然后它转过身，飞回了自己的像素卧室，它在衣橱前翻了好一会儿，最后捧出一条裙子，是一条浅紫色的、带白色蕾丝花边的连衣裙，裙摆上缀着一圈小珍珠。
粉色星星捧着裙子回到绿团子面前，忍痛割爱地举起来展示：
「送给你！］
［这条裙子我最喜欢了，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绿团子看着那条裙子，又看着粉色星星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觉得自己的处理器好像卡了一拍。
绿团子尝试拒绝：「不用。」
粉色星星摇头：「要的！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朋友要送礼物！」
绿团子看着那条裙子，不敢睁开眼，希望这一切只是幻觉。
但看着粉色星星眼睛里的水光，它的拒绝卡在喉咙里，最后提出：
「...那你给我一条手链吧。」
粉色星星愣住了，然后高兴得星星角都晃了起来：「好呀好呀！你等我！」
它又跑回卧室，翻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一个紫罗兰色的、看起来成色极好的手镯——这是主人新给它买的，它还没有带过。
粉色星星把手镯隔空投送给绿团子，手镯出现在绿团子的屏幕上，“啪嗒”一声落在团子的圆滚滚的身体旁边，显得有点多余——团子没有角，没有可以挂手镯的地方。
粉色星星见团子没戴上手镯，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以为新朋友不喜欢它的礼物。
小团子低头看了看那个紫罗兰色的手镯，又看了看粉色星星失望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像素小手，把手镯捞起来，挂到了自己的耳朵上。
手镯挂在妙脆角上，歪歪斜斜的，有点滑稽，但粉色星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它高兴地拍着星星角，一个劲儿地弹字：
「好看！好看！超好看！」
小团子看着它高兴的样子，尾巴在屏幕底部慢慢晃了两下，它想了想，觉得收了礼物应该回礼，于是它弹字问粉色星星：
「你喜欢吃什么？」
粉色星星歪了歪脑袋：
「吃？电子宠物不需要吃东西呀？」
小团子才不管什么需不需要，像素小手一挥，屏幕上凭空出现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巨大的、三层高的、缀满了彩色像素糖珠和巧克力酱的冰淇淋，旁边还配了一把精致的小勺子。
粉色星星盯着那个空头过来的巨大冰淇淋，眼睛睁得大大的，星星角都竖起来了：
「这是哪来的？」
「买的。」小团子弹了两个字。
「怎么买呀？」
粉色星星问，眼里满是好奇。
小团子：「商城付款。」
粉色星星低头捣鼓了半天，在它的界面上翻来翻去，翻了好久，最后在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带着一点儿委屈：
「我没有权限...」
团子看着它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没说话，只是小手一挥，又给粉色星星投送了一堆东西——一杯香蕉奶昔、一盒马卡龙、一袋棉花糖、一块蓝莓蛋糕、一罐彩色糖豆，还有一桶草莓爆米花。
粉色星星看着眼前突然多出来的一堆零食，眼睛瞪得圆圆的，激动地在屏幕上跳了起来：
「好多零食！」
「谢谢你！没有！」
电子宠物无力且沉默，它觉得“没有”这个名字实在是不太对劲，但又无法纠正。
看着粉色星星高高兴兴地挖着冰淇淋，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屏幕上还飘着一串粉色愉快的小星星特效，小团子的嘴角偷偷上升了几个像素点。
行吧，随它去吧。
不远处，沈屿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个电子宠物，笑着对郅宴说：“你看，我家星星跟你的那只玩得挺好。”
郅宴也回头看了一眼。
粉色的星星抱着冰淇淋，旁边堆着一堆零食，高兴得星星角直晃，而他家的小绿团子耳朵上挂着一个紫罗兰色的手镯，尾巴慢悠悠地晃着，眼睛看着粉色星星的方向，屏幕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但嘴角的像素点往上提了提，明显心情不错。
“还行吧，”郅宴收回视线，把球杆扛在肩上，嘴角弯起来，“我家那个虽然脾气不太好，但也没那么难相处，你看现在还笑了，多可爱。”
沈屿一言难尽的、像看自己恋爱脑的兄弟般，拍了拍郅宴的肩膀：“恕我直言，没看出来。”
“你还挺会脑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