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盛律所里,林萱几日闲得不行,着实是有些不习惯,压根不知那位工作狂为什么突然要把攒了两年没休的年假一起休了,而接连几日,白池每晚回家都没看到那人的身影,他说的是要出差,却没说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只不过又到了复查的日子,白池提前请好了假,把白禾送到学校后便到医院去找方寻川。
与此同时,褚允正坐在一幢写字楼对面的咖啡馆里,一面紧盯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影,一面一遍遍孜孜不倦地朝那个号码拨去电话。
“给,片子拿回去让医生看。”
CT室前,白池坐在椅子上穿鞋,一抬头,却见方寻川拿着CT影像的手都在抖,眼眶里蕴着水雾,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说是今日正好是他轮休,这人今日没穿白大褂,一身休闲的运动卫衣牛仔裤,倒显出几分久违的青春气质来。
衣着,对人来说确实是很重要的。
白池如是想。
就像是褚允穿着一身挺括的大衣西裤,和穿着那毛茸茸的睡袍,看着便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她暗暗想着,站起身来,下意识躲开了方寻川张开来拥抱的手。没来得及解释,见那人只是迟疑了一瞬,便兴高采烈地把CT片递过来。
白池仔细端详,尽管看不懂这东西,也看得出自己脑袋里那一团东西从一大块白雾变成了一小块,又变成稀稀落落的半透明棉絮。
“白池,恭喜你!你活下来了!”
“学长,不用去给医生看看吗?”
“不用,我看就行,之后我会跟导师说的,你今后就不用再手术了,药再吃一周后再来复查,要是有好转就可以停药了。”
此时,太阳大了起来,折腾了一上午,医院食堂后厨的油烟机里已经开始飘出若有若无的饭菜香了。
“学长,我请你吃个饭吧。最近你帮了我这么多,我都没正经感谢你什么。”
“好。”
方寻川刻意收了收自己过于明目张胆的眼神,跟着白池走出去,在医院四周边转悠边找合适的餐厅,就好像几年前刚上大学时那样。
可奇怪的是,分明有了这等天大的好消息,她却似乎并不怎么开心似的,只那样一言不发地闷头走,叫自己想说的话都不知到底该不该说出口。
正午太阳愈盛,坐在窗边竟能感觉到几分久违的热意,褚允蹲守了一上午都没蹲到那个人,电话也打不通,微信拉黑,信息不回,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他不禁有些烦躁,刚想起身离开,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迈上咖啡馆的木楼梯,又从楼梯上去,而她身后,还亦步亦趋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褚允迟疑片刻,下意识便跟了上去,看着那两人在楼上餐厅的一个双人位坐下,他也不经意般挨着他们坐下,餐厅的沙发背不矮,白池瞟了眼相邻座位露出的半个后脑勺,没甚在意,随即把菜单推给方寻川:“学长,你点菜吧。”
“你不点么?”
“我答谢你请客吃饭,当然要你来点。”
“好,那我就点一些清淡的,你现在还是得注意一些。”
方寻川拿着菜单点了三道,两道素菜一道荤菜,够吃又不至于让她太过破费,紧接着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
而另一边,褚允也拿着份相同的菜单仔细端详,却着实心不在焉,一面谴责自己这样令人不齿的行径,一面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那两人的对话。
等菜的时间,白池着实有些局促地坐着,脑中再次不自觉地想起昨晚梦里的内容来。出神间,一杯清茶已经被推到了面前。
“小池?”
“嗯?”
白池一噎,发觉自己现在已经无法习惯这人这样称呼她了。
“你现在……还是单身吗?”
邻座那人骤然一声呛咳,白池总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却又想不出是谁。
“学长,你问这个干什么?”
白池觉得自己明知故问,又或许是在有意回避着什么。
“我是想说……”方寻川下意识紧张,“你若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考虑考虑我。我还是喜欢你。”
“可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这是借口。
可说出这话时,脑中却下意识地蹦出一个人的影子,以及梦里那个故事,那些曲折迷离,跌宕起伏的情节。
人可以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吗?
白池不知道,只是看见方寻川那格外受伤的神色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学长,你值得更好的人,而且我看见你发的朋友圈了,你不是明年就要去留学吗?”
“你就因为这个拒绝我?”方寻川不禁有些急迫,“白池,就算留学我也会经常挤出时间回国来见你的,而且我喜欢你,不管多好的人我都看不见,我只能看见你,你明白吗?”
她当然明白。可她更明白的是,自打几年前分手那时,自己与他便只能做朋友了。
白池这样想,却不知该如何对他说,忽而服务员从对面走廊尽头走过来,端着一只银色的小锅,擦身走过,白池却在那锅身上看见了一个人的影子。
她径自站起身,走到邻座敲了敲桌,顷刻,褚允讶异抬头,脸上原本还算自然的表情瞬间凝滞,刚想开溜,就被那小姑娘一把环住胳臂拉了过去。
“学长,你不是不相信我有喜欢的人吗?这位是褚律师,我跟你提过的。”
“小池,你……”
方寻川猝然起身,不敢置信,却在看见那男人将手极其自然地环上女孩腰肢的那刻彻底心灰意冷,他不想设想自己再待下去会发生什么,几乎失魂落魄般落荒而逃,就连背影都显得那么无措、狼狈。
褚允适时松开手,看着小姑娘盯向楼梯口那颤动的眼神,心里竟有些莫名发酸。
“那是……你前男友?”
“嗯。”
“你还喜欢他?”
“不喜欢了。但我也不想拖住他,他该有更好的未来的。”
“可你何必这么激他?直接说明白不是更好吗?”
“不,说不明白的,我了解他。”
同样的分手原因,说第二次难道就能让他死心了吗?
她不相信。
“那你了解我吗?”
“什么?”
白池一愣,回过头去看他,却见男人唇角勾笑,似乎自嘲一般。
“白池,拿我当了挡箭牌就想甩开了吗?你还真是过河拆桥的一把好手。”
这个语气……真是熟悉啊,竟让她不自觉想起了梦里的那个人。
“褚律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开个玩笑。”褚允心里酸涩,真要将醋意说出来却无从说起,瞥眼看着服务员端着托盘到桌前上好了饭菜,撕掉桌边贴着的点餐票据。
“菜上齐了。”
“好的,谢谢。”
白池坐下,见那人仍旧站着,似乎局促不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褚律师,你要不坐下来一起吃点?这么多菜我也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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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不饿。”
“不饿?那你来这餐厅干嘛?难不成专程来偷听我说话的?”
“怎么可能!”
骤然被戳中心思,褚允脸颊烧得火烫,觑着白池那一脸的戏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拉开椅子坐下。
“我说白池,你怎么能这么没有良心呢?”他指了指自己脸上刚换过药的伤口,
“我就不配你专门诚心诚意请一顿饭,非得吃别人剩下的吗?你之前还说要好好感谢我呢。”
“这……”白池觉得莫名其妙,“可你不是在出差吗?我怎么会知道你会出现在这里?我今天请方寻川吃饭是因为早上刚复诊完,他是那个医院的实习医生,就顺便在这附近吃了,谁知道他会突然说那些……”
“那我不管,总之我不吃他点的菜。你要是真心想谢我就另点,要是只是嘴上说说而已,那我就走了。”
“等等--”
褚允刚作势起身就被她叫住,正心里暗喜,余光却瞥见对面写字楼里有个人走出来,深蓝色大衣外套,卷发半披,踩着高跟鞋伸手拦车。
“你先点菜,我有点事情下去一趟,马上回来!”
“诶,褚律师!”
白池还没来得及追问那人便已跑没了影,她下意识顺着餐厅茶色的玻璃窗朝下看,竟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不过须臾,先前还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已经跑去了那人跟前。
霎时,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酸胀感汹涌袭来,白池冷笑一声,这才发觉自己似乎自作多情了。
原来他竟是为了她才来的。
“服务员,打包!”
白池招招手,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置什么气,自己又有何立场生气,只提着打包盒便下了楼,瞥了眼对面那正在拉扯的两人便匆匆跑开,而写字楼前,邵彩一把甩开褚允扯着自己衣袖的手:“行行行,我不躲了还不行么?我就是生气,那天我那么狼狈,不想再看见你不行么?”
怪不得她会把自己所有的联系方式通通拉黑。
褚允虽然不太能理解她生气的点在哪儿,却还是能察觉一二。
“你……该不会喜欢我吧。”
“也谈不上多喜欢,只不过褚律师你这张脸总会让人产生错觉,那天之后我就出去旅游散心了,路上遇到一个算命的老头,他说我的正缘就在旅途之中,我当时不信,可后来约了一个景区的摄影师,我跟他很聊得来,现在倒是有点相信了。”
“那他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嗯……他说我长得很像他收过的一个小徒弟,别的就没什么了。我之后又回去想找他算算别的,可是已经找不到人了。”
“褚律师,我们就到此为止吧。”邵彩叹了口气,似是释然,“我看得出你不喜欢我,这么耗着也是浪费时间。”
后面的话褚允已经听不进去了。
这几天他说是出差,实则都待在那个古镇蹲守,可是蹲了几天也没见到那个老头的踪影,问过景区的人,都说压根没见过什么算命的老头,他一度以为自己是否是执念太深出现了幻觉。
可是……
“褚律师?褚允?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褚允骤然回神,见一辆出租车已经放慢速度开了过来。
“祝你幸福。”
“谢谢。”
邵彩笑了笑坐进车里,褚允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车渐渐走远,魂不守舍地朝对面商铺楼走,可等回到餐厅,却见那个餐位已经空了,不论是人,还是菜,什么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