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与大燕交界地带,密布着绵延数百里的大片松林。松林里野兽众多,常有猎户到此打猎,每到冬季动物冬眠,猎人也歇息着不再出没,可那些猎洞陷阱却还留着,猎人铺了木板,以免猎洞被冰雪盖住。
岳成头一个劈开木板从密道里爬出时,这才发现这隧道竟被北蛮人当成了猎洞。只不过底下结结实实堵着泥土,无人能想到厚实的泥土那头竟别有洞天。
士兵一个接一个顺着绳索爬出坑洞,岳成视线逡巡过这松林两面隐入云雾间的高山,山上积雪足够厚,却还没结冰,想要登山不易,这片群山离城门处并不近,想要高处射箭更不易,可若是……
“殿下,您是想做什么?”
酒铺里,张厨子从地窖里走出来,盖上隐蔽的地窖口,又拿了扫帚将地面上硫磺硝石的碎渣清扫干净。
“炸山。”
话落,张厨子动作一顿,似是不可置信,抬头看向岳霁的眼神里满是复杂。
“殿下,”他默了许久才开口,“你比老将军要心狠得多。当年若老将军狠心些,那场仗不一定会打得如此惨烈。”
岳霁当然知道张厨子此话何意。
一旦雪崩,不止是北蛮军队,甚至山脚下散居的北境百姓也无法幸免,战役中但凡借用天力,不论水淹,火攻还是其他,必然有人无辜丧命,也必会遭天谴。
可他别无选择。作为一个人,他同情弱者,怜惜无辜,可作为一军主将,他必须有立场,有取舍,必须将岳家军将士和大燕百姓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城外,蛮人的战鼓声开始响了起来。北境特制的牛皮鼓,敲声震天,一声声仿佛天崩地裂,霎时,天空中一枚巨大的火石划过,砰地一声巨响,火石应声落地,房屋瞬间坍塌,火光冲天,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因着城里遍布的厚雪,火势并未能烧起来,城中百姓一早便被守城士兵转移到了他处,此刻城中除了牲畜家禽,就只剩下抵死不肯跟着百姓离开的张厨子和城门内死守城池的士兵。
“砰--”
“砰砰--”
城中的火弹也在一发接一发向外投,不过多时,澄净湛蓝的天空渐渐变了颜色,流云上染了血,夹杂着黑烟,惨叫,兵戈碰撞声,处处都是别无二致的一片刺眼猩红。
城门外,扎着多股细辫的北境主将坐于马上,操着一口浓重的异域腔调高声朝城内喊:“岳家军主帅何在?不敢开城门也不敢现身,是要当缩头乌龟了吗?”
“堂堂燕国岳家军,还以为你们有多大的能耐,没想到竟都是些胆小鼠辈!”
“是啊,有胆量就出城迎战!”
“出城迎战!”
“出城迎战!”
“······”
一声声激将挑衅里,北蛮士兵撞门撞得更加起劲,被射倒一波又再来一波,门内守兵以肉身抵挡得愈发吃力,可下一瞬,只见一个人影嗖地跃上城楼,霎时,城外撞门的动静停了,叫骂声也停了,北蛮主将讶异万分地看着那站在女墙间朝下瞰来的清俊少年,全然不敢相信他就是这岳家军的主将。
“楼上何人?”
“护国大将军岳骁之子,岳霁!”
顿时,城楼下北蛮士兵之中寂静一瞬,随即响起阵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真没想到那大名鼎鼎的燕国老将竟生出来个小白脸儿!”
“真是荒唐,就这种白面书生也敢带兵打仗?还不快弃城投降吧!”
嘲讽声一浪高过一浪,岳霁全不理会,径自弯弓搭箭,直直对准北蛮主将的脖颈。
少时面庞稚嫩,他曾经为了足有威慑次次戴着遮住半面的青鬼面具上战场,那时蛮人并不知岳霁是谁,只知岳家军里有个百战百胜的鬼面将军,直到那最嚣张的嘲讽声戛然而止,两个北蛮副将悚然一惊,眼睁睁看着一旁一身银甲的人直挺挺地栽下马去,喉咙间横贯着一支箭矢。
霎时,目睹了这一切的北蛮士兵顷刻如惊弓之鸟一般恐慌起来,两个人高马大的副将更是气得两眼冒火,三两下便跃上城楼去。
“无耻小儿,拿命来!”
铸铁重锤不要命地破风砸来,而与此同时,岳成已经领着三十精兵爬上了一座枯山的崖顶,对面是连绵不绝的群山,以及山间几只用绳索甩上去的酒坛子。
那酒坛子里满当当装着硝石和硫磺。
岳成趴在崖边,和几个擅远射的士兵一同拉满弓弦射出箭矢,嗖的一声,涂满了猛火油的箭羽破风,当即起了火,火舌一瞬扎进酒坛里,下一秒,只听几声震天动地的轰鸣,整座山脉都开始轰隆隆地震动起来。
“轰隆--”
“轰隆--”
这声音从远处听着像是雷声,可冯霞却登时白了脸,愈发卖力地朝声音来处的方向跑。
此时,偷偷从牛车窗子里爬出来摔着的胳臂还在隐隐作痛,可天际尽头已经有了簇簇白烟冒出来。
是雪崩。
自山顶上,厚雪裹着烟尘毫不留情地滚落下来,整座山似乎瞬间换了绿装,重重雪色泄洪一般冲下山崖,等靠近山脚的北蛮士兵反应过来仓皇逃窜时已经来不及了。
不止是山脚下,雪洪随着惯性朝着平地奔流,不知停歇,等城楼上杀红了眼的北境副将反应过来情况不对朝下望去,原先黑压压的北境大军早已变成了白花花的雪,那些黑点像是蚂蚁,再雪中挤压,翻滚,来来回回无助地扑腾。
霎时,两个人高马大的副将皆是惊得目眦欲裂,被岳霁和白术一左一右一剑封喉,此时,剩下的北蛮人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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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瓮中之鳖,只能任由城楼上箭羽簌簌落下,再也无力抵抗,一些人想要从界河逃回北境,偏偏来攻时河面上那一层薄薄冰凌早已被踏破,只能淌着水仓皇逃窜,有的冻死,更多的则是溺毙河中,有来无回。
站在城楼上俯瞰半晌,岳霁不知自己现在究竟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却终究再也支撑不住,握着剑柄直直跪倒在地,顷刻,鲜血顺着喉头涌上来,不受控制地洒进被血花染红的雪地里。
“主子!”
白术见状急忙扔了剑扑过去托住那人摇摇欲坠的身子,手掌触摸之处,尽是汩汩朝外涌的鲜血。
“快!殿下受伤了!快送殿下回军营!”
白术哽咽着嘶声呼喊,不多时便有接伤兵的担架从城楼下抬上来,可战争还在继续,炮火仍然没有终止,城内城外,都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废墟。
冯霞拖着力气赶回军营时,营中已然全乱了,一排排血红的担架被抬进来,甚至没人注意到她这个外来人悄无声息地混了进去。
冯霞心慌不已,不知这里究竟为什么会突然雪崩,也不知那人究竟还活着没有,只是怕,怕极了,踏着雪,和血,被血染脏的雪跌跌撞撞地跑到那间熟悉的营房前,掀开帐帘,映入眼帘的便是床上那几乎被鲜血染透的身体,军医跪在床边,哆哆嗦嗦地用布去堵那人身上几个狰狞的血窟窿。
“让开!”
她忍不住哽咽着,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力气,竟一把将军医掀到了地上,顾不得白术和大牛那万分诧异的眼神以及守在一旁想要冲上来阻拦的士兵,掏出布包里的药粉便往伤口上洒,上前呵斥的士兵被白术二话不说轰了出去,军医箕踞坐着,眼看着那人腹间,胸口上足以危及性命的伤处竟血流慢下不少,惊得蹭地站起身:“姑娘,你这究竟是何灵药?”
“给你,赶快去把剩下的给其他伤兵用!之后我再配药!”
军医还欲再言,却被大牛生拉硬拽地拽了出去,这边,白术泪眼朦胧,眼睁睁看着那跪坐在床边的女子从布包里掏出根缝衣用的绣花针在炭火上烤了几息,穿上线,随即竟举着针线刺进皮肉之中。
“你……你要干什么!”
“想让他活命就闭嘴!”
冯霞厉声呵斥,可一不留神,拿着针尖的手腕被死死握住,她猛然转头,见那人竟醒了过来,眼神里几分痛楚几分探究,最终还是松开了紧攥着的手,无力地垂落床边,只一双眼还艰难睁着,一瞬不瞬盯着她染血的脸。
“岳霁,你信我吗?”
她的声音发抖,连她自己都不太敢确信,却见那人艰难地点了点头,动作缓慢,却坚定。
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这一刻,岳霁只希望若能活着,自己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会是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