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之内,第一场冬雪先落在北方,而后一路向南,两月间,整个国土都被白皑皑的雪色覆盖,新岁接踵而至,冯霞由北到南四处行走算卦,各处都是喜庆的鞭炮声,烟火响,能给得出卦钱的百姓越来越多,赋税少了,不少地方由按人头征税改为了按田亩征,还由官府领头新建了养济院,学堂,穷人家孩子也大多识了字,女娃也有不少被家里人送进学堂的。
冯霞知道这些细微却润物无声的变化和那个人脱不了关系。不少州县的地方官换了人,百姓都说,新皇帝是青天,让商户子和穷人家也能科考做官,回乡的仕子皆言科考变了,从前屡考不中,今年科考添了不少贫苦人家才知道的务农、务工常识,少了些拗口晦涩的经史子集,竟做得得心应手。不仅如此,已有不少女子凭着丝织、绣活儿和礼乐功夫到了宫里做官,一些女子书堂也渐渐开了起来,想来离女子能参加科考的日子也不远了。
这些东西,冯霞都不太感兴趣,她只知道到了新年,师父一定会回到那座破庙里待着,因为那儿有不少县里人进贡给神明的好酒。
于是冯霞又回到了泠水县,果不其然在那座庙里找到了正躺在贡桌底下睡得正香的白胡子老头。
庙外冷风呼呼地吹,吹得老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冯霞吃了口贡果,悄悄起身关上庙门,随即就着几只蒲团躺下,抬头看着庙宇天顶上那结满蛛网的檐瓦。
“也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了。”
她喟叹一声,闭上眼登时沉沉进入梦乡,丝毫没察觉贡桌底下的老头晃悠悠坐起身来,看看那睡得香甜的丫头,喉间溢出一声闷嗤。
“很快你便知道了。”
倏而,伴随着门外渐渐逼近的脚步声,老头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耸立在庙宇中的破旧泥像竟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喂,谁在庙里?赶紧出来!”
“朝廷征兵,还不快滚出来!再不出来我们破门了!”
“砰--”
“砰砰--”
不太结实的木头庙门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冯霞迷迷糊糊间猛地惊醒,下一瞬,木门应声破开,呼啸的北风鱼贯而入,她忍不住一个哆嗦,抬眼惊恐地看向门口站着的那几个大头兵。
坏了。是征兵的人。那师父他……
冯霞不及多想,赶忙起身挡住贡桌:“军爷,这儿就我一个人。”
“就你一个人?”
领头的大头兵瞧着小丫头鬼鬼祟祟挡着贡桌的动作,一把掀开桌布,冯霞上前就挡,却被一脚踢翻,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视线里,那贡桌底下却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嘁,个贱丫头,没人你挡个什么!”
大头兵啐一口,并没理会冯霞那震惊的神色,忽地眼珠一转,朝身后另几个兵招了招手:“喏,你们把她也一块儿送去,摄政王说了,岳家军前线作战辛劳,得好好犒赏犒赏。”
“是。”
几个大头兵登时上前,冯霞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绑住双手生拉硬拽拖了出去,后知后觉地,她方才意识到这几个兵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岳霁?”
“阿嚏--”
朔州极北边塞,坐在军帐中的人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主子,您怎么了?可是那毒压制不住了?”
白术连忙上前关切问,却被那正认真看着军中纪册的人略显不耐地抬手挥开。
“没事,不过风寒而已。那丫头给的药方有些效用,已经两个月未曾毒发了。”
“哎,也不知道那小丫头现在在哪儿,不然再给您看看也好,说不定您这毒还真能解呢。”
“闭嘴,出去。”
“哦……”
白术不情不愿地一拱手出了营帐,心里当真不知这小丫头究竟有什么魔力,叫里头那人一提就黑脸。
他暗嗤着,一阵风顺着帘缝灌进营帐,岳霁又忍不住咳了两声,下意识拢了拢肩上披着的狐裘。
两月以来,毒性确实被压制了不少,自那日出其不意突袭回军,又颁下趁夜突袭北蛮的假军令后,果不其然,军中士兵当夜便有大半被药倒,剩下万余人暗中潜出,途经山坳时却被团团包围,半死半伤,余下的尽数押回朔州府衙地牢之中,由暗桩看管,而领头的探子则还在军中扣押,名叫王威,参军一年多来竟已做到了副将的位置,剩下那些人也都是由王威安排,在近一年的时间里陆陆续续来军中主动参军,大多都并不知晓自己幕后的主子究竟是谁,全然被利诱而来。
军营甫一肃清,岳霁立刻着手将朔州府、赌场和涿州的世家犬马尽数拔出,连带着一应人证物证和世家用来栽赃岳家军藏在军营附近的官银一同送往涿州,由孙晋漻上报朝廷,自此,左相连带其家族姻亲裙带倒了大半,陛下震怒,当即命斩立决,朝廷失一臂膀,孙晋漻领了左相兼军辑督办一职,可兵部仍被右相党羽掌控,被这么猝不及防打了个措手不及,那老匹夫想必气得不轻,如今正假借岳家军的名头四处征兵,拼了命地激起民怨。
他们大概都以为自己这个摄政王迟早有天要除了小皇帝,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岳霁扪心自问,自己也确实这么想过。
只可惜纵使有这良药吊着,他也能感觉出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迟早有天药石罔极。
“殿下!殿下!”
忽地,有人急匆匆跑来,猛地拉开帐帘。
“殿下,朝廷又征了兵送来了!”
“这次来了多少人?”
“有个上千,都是些老弱病残。殿下,他们这是铁了心让您成个千古罪人啊。”
“知道了,先安置下来吧。”
岳霁头也未抬,良久,却没听见来人离开,他这才抬头,看着对面那容颜已然苍老的老伯,也是十多年前唯一存活下来的岳家家将。
“怎么了衷伯?还有事?”
“可是殿下……”岳衷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今日送来的人里还有好些女人。”
岳霁猛然一滞。缄默中,手里握着的纪要册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把摔了出去。
“走,带我出去看看。”
“好。”
岳衷也憋着气,闷头扎进帐外密密麻麻的寒霜冰雪。
凛冬料峭,位于极北的朔州军营更甚,军营很大,地面早已被厚实又坚硬的积雪覆盖,此时连绵的雪还在下,夜色里,两人骑着马朝营外狂奔而去,营外队伍狭长,绳索连接的上千人衣着单薄,都踩在齐膝的暴雪里一言不发站着,不是不想反抗,而是早已被冻得没知觉了。
而与这些百姓不同,队伍前负责押送的士兵骑着战马,身穿鹿皮长袄,举着火把看见刚刚进去不久的岳家家将又骑着马跑了出来,不由得对视一眼,忍不住嗤笑。
“吁--”
岳衷勒马于前,岳霁也跟着下马,扫了一眼营外隐入夜色看不见轮廓里的一条长龙。营外火光昏暗,可营里却是亮的,是以冯霞能清楚看见站在门口那人,那个熟悉的,又陌生的人。
竟然真的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强征的兵。
冯霞气得不轻,恨不能当场冲上去跟他理论,可一整日水米未进地被人当做牲口一般送过来,到了极北地带车马无法行走,又徒步踩着雪跨越了几十里路,冯霞早已累得近乎气绝,甚至先前早有几个女子冻饿而死,被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大头兵直接扔进雪地里,连个坟茔都没有。
分明是从泠水县一路被掳掠而来,可她却一路都没看见冯家人的影子,想必那几人听说了征兵的流言,早早卷着铺盖不知跑去何处了。
“嘁,这岳家军也不过如此嘛。还以为你们能多有骨气,结果还不是得乖乖把人给迎进去……”
门前,从各地征来的人已经开始由岳衷领着陆陆续续朝营里走,个个像木偶,如死尸,岳霁听着那领头参将一副小人得志的明嘲暗讽,踩着厚雪朝他走近几步,那人再怎么张狂,却还是不情不愿叫了声:“王爷。”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切莫再征兵来,这是最后一次。”
“王爷,这圣旨是陛下下的,可由不得您,岳家军因罪相谋逆叛国一案已然折损不少兵士,陛下体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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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守边辛劳,兵部这才征兵来,王爷您可别辜负陛下的一番苦心啊。”
“苦心?这究竟是陛下的苦心,还是相爷的苦心?”
话落,参将神色变了一瞬,脸上表情陡然凌厉起来:“怎么,王爷您难道想抗旨吗?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噗嗤一声,一颗头颅滚落进雪地里,染红了一片白皑皑的雪。
霎时,亲眼目睹这桩惨案的人群陡然骚动起来,个个吓得拼了命想往营外冲,嘴里叫嚷着:“杀人了!”
“杀人了!”
一时,营门外混乱一片,被粗麻绳捆着双手的人们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却压根逃不掉,而队伍后面的人更是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杀人两个字便跟着害怕,想跑又被两旁看守的士兵抽刀拦住,惊惧得直打哆嗦。
“摄政王,你竟敢当众斩杀朝廷命官!你是想谋逆吗!”
营门前押送的士兵和岳家军守兵已经开始对峙起来,岳霁被几个副参将手执兵刃团团包围,可那几人却压根不敢上前,因着他手里的长刀还在沥沥朝雪地里淌着血,人血辛辣,落雨一般溅在脸上,刺得眼睛有些睁不开。
“本王这样暴戾专横,草菅人命,不是正合你们的意吗?”
岳霁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么可怖。
因着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走进军营的人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你们尽管回去报信,让陛下来砍我的头,我等着。”
说着,在那几人愈发惊恐的眼神里,岳霁径自弯腰提起那颗头递过去:“喏,带回去吧,别到时候口说无凭。”
他又朝前送了送,几个副参将竟无一人敢来接头颅,最后竟是直接撒腿就跑,连马都忘了骑。
一时,后面跟着的士兵见着领头的仓皇逃窜,不由分说也跟着跑,落在人群眼中更是那臭名昭著的摄政王仗势欺人的铁证。
冯霞又累又怕,一边跟着人群向前走一边偷偷解绳,心想着是不是自己算的卦失了准,为何短短两月时间这人竟与记忆中的模样全然大相径庭,面目全非。少顷,紧锁的绳结终于解开,为了不打草惊蛇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她仍装作木偶人一般全无生气地被推着朝前走,实则一点一点慢吞吞朝旁边挪。
没多时,前头的老弱病残便已全数进了营里,岳衷看了看,后头的全是女子,足足有二百余人。
“殿下,这些女人该怎么办?要不要送回去?”
“今日太晚了,路不好走,而且这些人也经不起折腾了,暂且先腾出两间空帐安置下,等明日天亮了再送回官府。”
雪地天寒,岳霁站了太久,自觉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就连说话都吃力,只能发出蚊蚋般的耳语。
岳衷应是,开始领着人朝里走,下一瞬,只见队伍末尾的一个女子忽然挣脱开绳索手脚并用地朝着林中冲去,他顿时惊慌,赶忙指挥守兵:“快去,把人给抓回来!”
“别动粗!”
岳霁实在有些支撑不住,皱着眉朝守兵低斥一句便回头朝营中走,可刚一回头,身后便传来女子声嘶力竭的叫喊。
“放开我,快放开我!”
“我不跟你们回去!”
冯霞死命挣扎着,却敌不过两个守兵一左一右死死按住自己肩膀的力道,只能被半拖半拽地朝军营里走。可她却不死心,抬头死死盯向前头不远处的那个熟悉的背影。
“岳霁!”
冯霞忽然牟足了力气嘶声喊,声音吓得两个守兵都一滞。
“岳霁,你个畜生!畜生!”
瞬间,两个守兵皆是悚然惊愕,下意识便松开了钳着这女子胳臂的手,
奇怪。
这小丫头是怎么知道自家殿下的名字的呢?就连副将都不敢直呼的名字,她哪来的这么大胆子直呼其名,甚至如此叱骂?
惊愕中,只见前面那人缓缓停住了脚步,身子略显僵硬地转过来。
岳霁没想到再次见到她竟会是这种情形。恰在出神时,几步之外那小姑娘猩红的眼眶已然将合未合,下一秒,整个人竟就那么直挺挺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