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月季不解影 > 5. 法律援助
    坐在眼馋了好久却从没进过的海景西餐厅里,白池扫视过四周分隔摆台上修剪得当的茉莉和铃兰,头顶缀着彩灯的拱形隔间纱帘,帘布一拉,看不见餐厅中的服务员和其他顾客,却能透过窗户看见外面的海,海鸥盘旋,时不时停在窗前好奇地打量着窗内的人。

    “点餐吧,你看看喜欢吃什么。”

    相册样式的一本菜单从对面推过来,白池礼貌性地扯起嘴角笑笑,却在翻开菜单的那一刻彻底笑不出来了。

    这……

    一份意面三百?一份最便宜的牛排五百?

    自己主动找人家律师咨询,请客吃饭那是必须的,可……

    “褚律师,要不……我们换一家餐厅吃,您看怎么样?”

    “你吃不惯西餐吗?”

    “不,不是……”

    “那是?”

    褚允问出口,觑着白池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明显察觉出小姑娘此时的窘迫。

    看来她是误会什么了。

    “白池,我常来这儿吃,刚好碰见,就顺道带你过来。我来请,你不用有负担,也不用把这顿饭当作是请我做什么法律咨询,就当聊天就好。”

    说着,他径自拿过菜单,也没去管白池青红交加欲言又止的脸色:“两份牛排,两杯果汁,一份沙拉,怎么样?”

    “可……可以。”

    “你有什么过敏原,或者忌口的吗?”

    “没有。”

    “那好,就先这样,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再点。”

    褚允按了下铃,一会儿便有服务员来拿走菜单,再次拉上窗帘,他看去,见对面的小姑娘低着头,厚重的刘海几乎将整张脸挡了个严实,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一下一下扣着已经秃了的指甲。

    被看穿贫穷的感觉着实不太好受。

    可白池却也不想打肿脸充胖子,毕竟尊严在现实面前不值一提。尽管难堪,她也只能快点,再快点,把想问的问题通通问出口,在这短暂的一顿饭的时间里。

    “褚律师,我想问问您……我妹妹还有两个月就成年了,我奶奶留下的老房子有什么法子可以转到她名下吗?”

    “亲妹妹?”

    “对,亲妹妹。”

    白池略显局促地问,见对面的男人一只好看的手无意识地把玩着餐盘里的叉子,指骨突出,在餐厅里空调的热风下略有些泛红。

    “那你父母呢?按顺位,遗产应先经过你父母,然后才是你,或者你妹妹。”

    “我……”白池支吾着,不知这事儿究竟该不该和这个不过见过两面的陌生男人和盘托出。可须臾,某些被深深掩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又像是雨后春笋一般疯长起来,刺激得脑袋嗡鸣,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断撞击着头皮,针扎一般难受。

    她下意识攥紧了拳,在褚允的眼神注视下颤抖着手从包里拿出药瓶打开,就着温水灌进嘴里。

    而褚允也看见那药品上的文字。

    肿瘤靶向抑制剂。

    “褚律师,我妈妈走得早,是我爸爸醉酒之后亲手杀的,他把我妈妈从阳台推了下去,现在还在牢里关着。当时判的是过失杀人,判了二十年。”

    这些话一字一句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白池不敢去看褚允的表情,不管他是同情,轻蔑还是惋惜也好,她都无法承受。

    要不是自己快死了,这件事她只怕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

    二十年前,老房子的阳台上,刚上小学的小女孩被醉酒后暴起发疯的男人砸破了头,死死护着年仅两岁的妹妹缩在墙角,眼睁睁看着男人又将怒火转移到了妈妈身上,又打又掐,像是从前无数次一样。

    她没去救妈妈,因为妈妈会把火撒在她和妹妹身上,她讨厌爸爸,也不喜欢妈妈。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两人一路撕打到了阳台,女人扑通一声越过栏杆摔了下去,男人登时醒了酒,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只听一声巨响,突然间,整个小区都躁动了起来。

    “跳楼了!”

    “有人跳楼了!”

    “……”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里,小女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慌忙跑到阳台扒着栏杆向下张望,被瘫坐在阳台上的男人一把扯了回来,一巴掌就呼到脸上。

    “死妮子,看什么看!老子警告你,待会儿不准说是我推的,不然老子打死你!”

    这一回,小女孩没觉得疼,也没哭,只是怔怔坐着,一动也不动,脑子里不停闪过方才那一眼看到的画面。

    四分五裂的尸体,满目的血,那个总是打骂她却又会给她做饭吃的女人,如今只剩下一张人皮,紧紧贴在楼下的沥青地面上。

    听着从屋里嗒嗒嗒跑来的脚步声,小女孩一把将妹妹扯进怀里,捂住了她好奇地想要朝下张望的眼睛。

    楼下围观的人报了警,警察来的很快,这一次,她第一次没听爸爸的话,眼睁睁看着暴怒的男人被警察带走,嘴里不干不净骂着诅咒的话。

    后来,警察局里,小女孩第一次见到了奶奶,那个爸爸嘴里总骂着老不死的老妇人。

    可是,那个“老不死”的一把就将她和妹妹抱进怀里,一声一声说着对不起,还带她去改了名字,从此,被同学们嘲笑的“白吃”成了白池,“白喝”也成了白禾,尽管还是时不时有嘴欠的人叫她白痴,她也欣然接受了,因为这是奶奶取的名字,她喜欢这个名字。

    只是小孩子到底学不会抒解,学不会排遣,她还像爸妈教的那样忍着,被打了要忍着,挨骂了要忍着,难过时忍着,委屈了还忍着,日日萦绕心头消散不去的梦魇最终凝结在脑子里,纵使再怎么悔,再怎么哭也没用了。

    “所以……你的诉求是,越过你父亲把房产转移到你妹妹名下,对吗?”

    骤然回过神,白池懵懵地点了点头,才发现对面那人脸上并没有料想中的同情,不屑或惋惜,只有平静,平静得过头了。

    “那除了你和你妹妹,你父亲,还有其他合法继承人吗?比如配偶,子女。”

    “没有了,我奶奶就我爸一个儿子,我妈走了后那间房成了凶宅,便宜卖掉后奶奶拿着钱赔给了外公外婆,他们一直嫌弃我妈生的是女儿,也不管我跟妹妹,奶奶就带着我们搬到了澄阳老家,住进她的老房子里。我爸以前到处鬼混,从来不跟老家联系,还是出事后我奶奶才知道他结了婚,还有了孩子。”

    “你奶奶去世多久了?”

    “去世快两年了。”

    “老人有没有留下遗嘱?”

    “没有,奶奶去世得突然。”

    “当时办理了房产过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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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续和遗产公证吗?”

    “没有办理过。之前没考虑过这些。”

    “那为什么现在又开始考虑了呢?”

    “因为我爸快出来了,我怕我死后他会把我妹妹从房子里赶出去。”

    一阵寂静,寂静中,白池甚至没注意到服务员什么时候来上了菜,直到一盘被切好的牛排被推到自己面前,低头看去,自己面前那份已经被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换了过去,继续一丝不苟顺着牛排上的纹路切着,熟练得仿佛早就做过千百遍一般。

    怔怔看着,白池忽然就想起褚允方才提了一嘴的那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姑娘。

    那应该是他喜欢的人吧。

    真羡慕。

    “办理遗产公证和房产过户需要法定继承人到场,也就是说,即使你父亲在监狱服刑,这件事也必须有他的书面意见才行。不过按你所说,你父亲在房产所有者在世时并没有尽到扶养义务,分配遗产时法院会依法酌情对其少分,但不分是不可能的。你如果有意上诉,可以先整理一下证据,证明你父亲作为子女的缺位。”

    果然,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白池蔫蔫地朝嘴里叉着沙拉,牙齿机械地嚼着,尽管早就上网查过,可她总心存侥幸,想着这么一个厉害的大律师说不定真的会有什么好法子。

    只可惜法律是死的,冷冰冰的,法律不会听她哭惨。

    想了半晌,见褚允吃完,白池也不敢再多吃耽误他的时间,匆忙放下叉子:

    “今天真的谢谢你了褚律师,还有昨天那把伞,也谢谢你。”

    “不用谢,你存个我的号码吧,之后有问题随时问我,想好要打官司的话,我也可以帮你申请一下法律援助。”

    “好的--”

    白池一时受宠若惊,赶忙拿出手机存下,不知自己记得对不对,却已经不敢再劳烦他说第二遍了。

    午后,天阴了下来,看着像又要落雪似的。

    直到重新坐回图书馆外墙的椅子上,白池摸着只吃了个半饱的肚子,支着书页挡住手机,偷偷敲下那一串号码的备注:“褚律师。”

    “白池。”

    海滨大道尽头足占了三层写字楼的新盛律所里,褚允在通讯录里敲下这个名字,反扣下手机屏幕正准备工作,助理林萱便抱着一沓资料走进来,放在办公桌上。

    同校学妹,又是实习律师助理中做的最好的一个,林萱理所当然地在转正后成了他的专职律师助理,历练后,也会是律所的中流砥柱。

    “学长--”

    “称职务。”

    “褚律师--”

    林萱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

    “这些文件是上个案子的后续,需要您签个字。”

    “知道了。没什么事就先出去吧。”

    “还有,有人找您。”

    “预约了吗?”

    “没有预约,但是……”

    “那叫他先预约。”

    “怎么,你哥哥我找你还得预约?褚允你小子真是出息了!”

    忽地,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猛地推开,林萱会意离开,而褚允看向来人,怔忡的表情半晌都收不回去。

    过了这么多年,他发觉自己还是没习惯对着这张脸平静地喊一声—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