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响第九下的时候,修罗可抵达了唯灵会。
伦敦的市中心依然灯火通明。明亮的伦敦塔高耸在泰晤士河畔,道路两边的煤气灯明亮,照耀着路上的行人。
而唯灵会的大楼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只能隐约看出铅灰的轮廓。淡黄色的灯光从深色玻璃里透出来,如同深海中的发光浮游生物。
修罗可将手搭上大门的把手。他感到一阵阵莫名的不安。
爱德华在唯灵会的邪神指引下,走上了杀人的道路。而梅丽的故事又和这个是非之地有关。
根据他看小说的经验,这个会所绝不简单。
大门忽然从内拉开。屋内的灯光猛地打在修罗可身上,他顿时生出一种被迫暴露的恐慌。
清瘦的接待员立在门口,对修罗可露出礼貌而冷淡的笑容。
“先生,既然准备今夜拜访,又何必踌躇呢?”他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修罗可慌乱地问道,“是脚步声吗?可这种大门应该可以隔绝声音。你们在门口装了猫眼?”
“我们不用这些。”接待员回到前台边,一双黑眸死死地盯着他,“您也知道,我们受古神的眷顾。”
“我想要推理出其中的缘由。”
“当然,您毕竟是个侦探。”接待员玩味地说道,“但我相信,您很快就会理解,理性是脆弱的。”
“如果理性不可依靠的话,还有什么是可靠的呢?”
“那当然是我们伟大的主。他的意志就是世界的唯一法则。”
果然是个邪教团体,修罗可在心中冷笑。
他以后可得盯紧点,别让这里的某个疯子在伦敦为非作歹。
“您又是为了案件而来的吗?”接待员打开笔记本,“大英博物馆的那起谋杀案?”
“当……当然。”修罗可猝不及防,露出了社恐的本色。
“邓肯教授的确是我们的会员。我们为他的逝世深感哀伤。谁能想到,他会丧命于土著人手中呢?”
“您是怎么知道的?”修罗可大惊失色。
他明明记得,警察局并未对媒体公开凶手身份。
在这个教会中,他反而成为了被审问的一方。
“我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接待员说道,“我们的大祭司向主求得神谕,并在英国的各行各业中安排人手。即使是英国政府,也未必比我们消息灵通。”
“那我想请教几个问题。”修罗可接过话茬,“邓肯教授在世时,他与哪几位会员交好呢?”
接待员猛然合上笔记本。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修罗可,露出玩味的笑容。
“无可奉告。”
“我可以让苏格兰场来调查你们。”
“我们这里不归世俗的管辖。”
修罗可没忍住,露出不屑的表情。接待员觉察到了这一点,继续说道:
“先生,您觉得苏格兰场里,就没有我们的人了吗?”
“那看来,我今天是白来一趟了。”修罗可大为挫败,只能打道回府,“再会了,先生。”
他看似潇洒地拉开门,实则心跳如鼓。这一回,读者会不会嫌他演砸了?
“且慢!”接待员忽然叫住他,“我们可以给您提供一次机会。”
“哦?”修罗可转过身来,“那我是不是得加以回报?”
“当然,我正式邀请您,加入通灵会。”
接待员的声音清晰而嘹亮,在空旷的大厅中久久回响。
“为何?”
“因为您是个聪明人,我们大祭司很赏识您。他说了,只要您肯入教,就可以满足您一个愿望。”接待员的黑眼睛闪闪发光,如同捕猎时的黑蛇。
“小黑人的目标不止一人,您的决定关乎他们的生死。请您自便。”
修罗可犹疑着。唯灵会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但也是他通往真相的通途。
最终,他决定冒险一试。
“我加入。”修罗可答道。
“好,太好了。”接待员发出干脆的笑声。他拉过修罗可的手,让他在一份名册上签字画押。他又引着修罗可,朝教会深处走去。
现代化的装潢风格逐渐变得古典、邪异。各种颜色的卵石在墙上拼出章鱼的图案。唯灵会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
接待员引他走入一个封闭的房间。在朝门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面斑驳,无法照出人影,反而映出蓝紫色的诡异色彩,宛若被碾碎的紫罗兰花瓣。
“我需要宣誓吗?”修罗可问道。神秘的氛围使他感到阵阵不安,不想在这立一个毒誓。
“不必!我们不搞那些陈词滥调。”接待员大笑道。
他从台上拿出一把镶嵌了红宝石的匕首。
“话语远没有血液有力量。我们要把自己的□□奉献给主,与其合二为一!”
修罗可已经汗流浃背。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
在家里补觉不好吗?
“可……我晕自己的血啊!”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您行行好,让我自己取一点指血,好不好?”
“这是神圣的使命,不可由他人代劳。”接待员抓过修罗可的左手,“我会轻点下手的。”
话语刚落,匕首劈落,一股热血自手掌中心流出。修罗可双眼发黑,险些跌倒。接待员拉着他,强迫他将血抹到镜面上。
顿时,一阵幻象在眼前浮现。修罗可仿佛钻入黑色隧道,又如同沉入深海海底。透明的幽灵从他身边游过。
在某几个瞬间,修罗可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妈妈?”他低声呼唤道。自从丧母之后,他再也没有扑到长辈怀里撒娇的经历了。自然,也再也没有人会柔声鼓励他。
他长成母亲期望的样子了吗?
幻象如帷幕般落下,修罗可跌落回现实中。他面色潮红,大汗淋漓。
“把邓肯教授的人际网告诉我。”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大祭司站在镜面后,凝视着负伤的修罗可。
他是个聪慧的孩子,只是还无法正确地认识自己。
邓肯身边留下的血字,倒是很适合他。
让他加入通灵会,是自己的第一步棋。之后,修罗可将如何充当揭开世界真相的人呢?
大祭司很好奇。
一小时后,包扎好伤口的修罗可坐在会客室内,翻开厚重的记录本。
唯灵会很讲诚信,将邓肯的全部人际交往记录都整理完毕。这位外表严肃的教授是个长袖善舞的交际花,与男男女女都很有渊源。
甚至,修罗可高度怀疑一件事:一位已婚女会员的孩子,生父其实是他。
在这些名单中,唯独没见梅丽的名字。修罗可猜测,或许两人相识甚晚,又总是秘密谈话,没有被唯灵会记录在案。
在浩如烟海的人名中,一个名为福斯特·库克的男人引起了修罗可的注意。
他和邓肯日常来往不多,却总是在固定时间安排见面。在半个月前,两人的见面次数忽然增多。修罗可猜测,他多半是带来了某个重要消息。
修罗可阅读人名下的备注:这人在港口工作,名下有七艘汽船,在夜间做运输生意。
如无意外,现在应该是他的工作时间。
合上记录本,修罗可又叫了一辆马车,马不停蹄地赶往港口。
该死,就不能让他好好睡个觉吗?
抵达港口时,弯月已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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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正中。细银般的月光被雾霭隔绝,河上的行船在雾中若隐若现。码头边有几栋木屋,应该是船东和水手的住处。
修罗可顶着熊猫眼,跌跌撞撞地从马车上下来。港口上的人看到他这副尊容,还以为他是个醉鬼,对他大声喊道:
“嘿,小子!我们不让醉酒的人上船,您一边歇着去吧!”
“我没喝酒,谢谢。”修罗可昏昏沉沉地说道,努力做出侦探的做派,“我是来找库克先生的。”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从箱子和麻绳后钻出来。他膀大腰圆,脸上有一道伤疤,像是一座山横在修罗可面前。
“我就是库克。什么事?”
“我是邓肯教授的朋友——您应该听说了他的死讯吧,真是可惜啊!他生前和我说过,您手下的船又快又好。”
“可看您的样子,今晚不是来租船的吧?”库克打量着他。
“也想找您叙叙旧,了解一些情况。”
“那请进吧,”库克爽快地答道,为他打开了木屋门。两人一起走了进去。库克为他倒了一杯茶水,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邓肯生前曾说过,他的生命遭遇威胁。您是他的密友,知道那人的身份吗?”修罗可试探着问道。
库克将自己的茶水一饮而尽,眼珠不安地转动着。
“我没听说过这些事。”他答道。
“您应该知道的,那是个土著人。”
“可能我无意间和他提过相关的事?但这都是江湖传闻,做不得真。”库克说道。
“不。”修罗可打断道。烛光照在他身上,在墙壁上映出巨大的倒影。
“您的木屋里到处都是五湖四海的东西,储存箱里放着厚厚的记事本。现在是租船旺季,可只有一艘船出去了,其他的都在港口停着——您肯定不是个简单的租船人。”
库克哽住了。他的手指在桌上快速敲击,良久才拿定了主意。
“我可以告诉你,但我得先把记录拿进来。它被我放到船上了。”
“好的,我在这里等你。”修罗可答道。
库克走出木屋,留修罗可与烛火相伴。他托着腮,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破解字谜绝非易事。等他琢磨出所以然,小黑人恐怕已然得手。
既然邓肯生前能拿到小黑人的消息,就不妨直接找到信息源,问出小黑人的行踪,直接将他拦截在行凶路上。
忽然,门被一脚踢开。库克大步走进屋内,身后跟着几个手持棍棒的小工。他将修罗可狠狠压在墙上,双手钳住他的脖颈。
“这是个来套话的条子!把你的真实目的说出来!否则,你就别想从这里活着出去!”库克的面容愈加狰狞。
修罗可试图拔枪,但他左手受伤,右手被迫与库克抗衡,根本腾不出手来。
库克笑得猖狂。他作为信息贩子,已经遇到了好几个从他口中套话的警方线人。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他扔进河里喂鱼。
修罗可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能感受到自己咽喉上的压力吧?如果他是个聪明人,就知道现在应该乖乖交代,这样可以免去一顿酷刑。
可为什么修罗可不害怕?他的目光沉稳而淡然,似乎胸有成竹。
“先生,我劝您不要使用武力。”修罗可开口了,仿佛他不是在生死关头,而是在剧院中与朋友交谈。
“你还有空和我谈判?”库克觉得好笑。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啊。
“快说,要不我现在就掐断你的脖子。”他厉声喝道,双手准备发力,却忽然被一股以柔克刚的力气止住。
“如果您再不放手的话,手腕就要废在这里了。”修罗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