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刚过,孟凌波脚步匆匆赶到北京机场。
一栋独立的灰白色建筑被圈在机场一角,大堂中少数几个服务柜台后,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工作着。
这里往来的旅客并不多,浅米色的大理石地面在零星走动的行人脚下发出轻微的嘀嗒声响,偶有工作人员低声引导的交谈声从远处传来,又被隔音墙过滤成模糊的嗡鸣。
孟凌波站在大厅入口,快速环视整个公务机航站楼大厅,视线落在角落处的沙发区。
几个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正低声交谈,最贴近宽大落地玻璃处,裘德正被四名随行人员围在中间。
他似有察觉,恰在此时抬头,
鼻梁上的黑色墨镜,叫孟凌波并不能看清他的神情,只看到他几乎是下一秒便站起身,大跨步朝她走来。
时间仿佛被静止,孟凌波滞在原地,目光所及,只有那个从大跨步变成跑步的男人。
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衣摆敞开,黑色休闲裤下,长腿交叠。冬日里的阳光映着昨日刚下过雪、还尚留霜花的落地玻璃,将男人身上描摹出橙黄光晕。
孟凌波已经做好被拥抱的准备,裘德却在她半步远停下脚步。
他拿下口罩,双手插进裤兜 ,语调不见丝毫急切:“Hey, sweetheart. Surprised to see me?”
孟凌波压下想要拥抱的冲动,也配合换上云淡风轻的语调:“Welcome to Beijing, Mr. Bellingham.”她勉力压着上翘的嘴角,“我非常意外,也非常惊喜。”
今天是冬至,也是任建邦的生日。孟凌波今天一大早便和谢兰舟去采买了食材,照例陪任建邦一起过生日。
接到裘德讯息时,她手上的饺子只包了一半。
他说,我还有一个小时落地北京。孟凌波不可置信地看着手机上的内容。
因着LSE的课程在12月中旬便进入了圣诞节假期,又因着任建邦生日,孟凌波便直接从伦敦回了国内。
算算时间,两人大概小半个月没见了。
很早之前两人就商量好了,孟凌波会在23号飞伯明翰跟裘德一家一起过圣诞节。
北京与马德里有时差,知道他昨天是踢完了最后一场比赛,开始进入短暂的冬歇期,但是孟凌波属实没想到他会突然间降落在北京机场。
她看着他逐渐上扬的嘴角,眼中笑意亦更深。
裘德看着她,将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小臂微抬:“Don't you think you should hug me, baby?”
“这里虽然是中国,裘德·贝林厄姆先生,但你要相信你在全球的影响力。”孟凌波笑着摇头,却在裘德嘴角将将要落下的下一秒,突然张开双臂,直接扑进裘德怀中。
她声音从他胸口处传出:“但我依然想抱你,很想很想。”
裘德被她这一动作牵住心神,失落和喜悦几乎同时进行。
他反应了一瞬,下一秒便用力地将孟凌波拥得更紧:“我很想你。飞机上断断续续的梦里,都是你。”
来接她并不是突发奇想,是他跟妈妈商量后的决定。早在半个月前,两人就已经商量过这次的行程。
他期待到她生长的国家,看看她生活着的地方。幸好,她如预想中那般,同样喜悦着见到他。
他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感受着胸口处传来熟悉的满足感。那是他拿下一场重要比赛,或是打进关键球时,才会涌起的感觉。
去往任建邦家的车子里,裘德收回望着窗外北京冬日街景的目光,抬了抬两人交握的手:“什么礼物都没有准备,第一次去长辈家里做客,空手登门是很失礼的一件事。”
方才她邀请自己去她师父的家里一起过生日,这让他很欣喜也很意外。
但中国的习俗他最近才有研究,第一次登门见长辈,是需要带礼品的。
而且是她口中的师父角色,他不希望留下不好的印象。
孟凌波笑着将头靠在他肩膀:“放心吧,来的路上已经吩咐人去准备了。”她在他肩头蹭了蹭,突地又抬起头:“累不累?要不要眯一会儿?大概要50分钟左右才能到。”
裘德抬手将她重新压到自己肩头,拇指摩挲着她手背:“不累,飞机上睡过了。”
车子逐渐驶入市区,车窗外鳞次栉比的建筑被未化的白雪装点。
裘德吻了下她发顶:“北京的雪景很美。”伯明翰或是马德里冬日里少有落雪。
孟凌波紧了紧两人交握的双手:“明天带你去逛逛北京。”
“好。”
········
吃过晚餐,两人便被任建邦“赶”了出来。
冬日里的北京天黑得早,时钟刚走过五点,这座北京大学校家属院小区里的路灯便早早亮起。
小区环境整洁,昨日的雪虽未化,供行人走动的路上早已被清理干净。
独栋二层小楼的低矮铁门处,两人同任建邦和谢兰舟告别,牵着手缓步走着。
“你喜欢冬日?”孟凌波被裘德拉着,眼看着他故意挑路边未化的雪上走着,她问道。
裘德感受着脚下吱嘎吱嘎作响的绵密触感,抬头道:“伯明翰的冬天惯常是阴雨连绵,雪是稀客,马德里干燥寒冷,雪是惊喜。即便降雪,也是落地就化了。”
孟凌波私下里以为运动员不会喜欢雪天才对,毕竟若是比赛时落雪,很影响比赛流畅度。
但见他这般,她也乐得陪着玩。
她拉着他快走几步,来到被厚雪覆盖的花坛边,将手套扯下,俯身团了一团雪球放掌心,握了握递给他:“感受一下?”
裘德怕她着凉,忙伸手接过。
“这么凉,你快带上手套。”
孟凌波将手上的雪水胡乱蹭到垂落一尾的围巾上,抬手便要往他脖领处探去。
冰凉的指尖将将触到颈间肌肤,凉意霎时叫裘德瑟缩了一下却没躲。
孟凌波坏笑着贴近:“你怎么不躲?”话音未落,完全不给裘德反应的机会,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中细碎雪花忽然扬起。
裘德这次反应很及时,瞬间侧身躲开。
无奈雪花散落,还是被覆了一肩膀。
“lindy!”裘德低呼一声就要抓她,孟凌波已经灵巧退开。
边后退边冲他扬眉:“进球了·····呀!”
怎知乐极生悲。
两人为了踩雪,故意走的未打扫的路边草丛间,孟凌波洋洋得意的表情被脚下一段牵连到一起的枯枝打断。
向后仰的动作刚起,裘德眼疾手快伸手:“小心!”
孟凌波索性卸下腰腹力道,整个人顺势扑进他怀中。
软软的靠在他胸口,仰头:“盖世英雄!”
白雪,月华,漂亮的酒心巧克力。
裘德听着她突然冒出来的中文,疑惑不解:“WHAT?你在说什么?”
孟凌波圈在他腰侧的手臂紧了紧:“骨酒喝的惯吗?”
方才在席间,师父竟然拿出了珍藏十多年的藏酒,这叫她很是意外。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两人明明只能做简单的中英文对话,推杯换盏竟也似毫不耽误。
“有些·······”裘德回忆了一下方才席间的那盏棕色液体,霎时间觉得口中又泛起那股子又苦又涩的味道。他有些迟疑与困惑地看着孟凌波,像在斟酌词句,“有些······一言难尽。”
孟凌波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那你还说它好喝?”还喝了好多杯,她一直以为他不擅长饮酒来着。
裘德这次答得到快:“第一次见面,你老师的酒,谢,也说是他亲自酿的。这番美意,我当然要喝。”
孟凌波属实是被他眼中的认真与真诚打动到了。她垫脚,在他唇边印上一个轻吻:“看得出来,师父今天很尽兴,你表现得非常棒。”
怀中女孩笑颜如花,是他飞了十几个小时才能拥抱的人。月色如练,衬得她颊边浅浅红晕如蜜桃,叫他垂涎。
他箍住她的腰身,垂头追逐着那水润唇瓣。
“呀!”
一声幼童低呼打断两人嬉闹。
夜色笼罩着家属院,冬夜寒凉,路上几乎不见行人。四下静得很,只有零星住户家里传来隐约的电视嗡鸣,模糊不清。
这点细微声响,很快被两人锁定。
只见几步远的低矮铁栏杆后,站着一个到腿高的小胖墩。
院子里的灯光将她一身小黄鸭图案的羽绒服照得分明。此时她正站在院子里,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直直看向两人。
见两人望过去,她微微偏着头,刻意压低了声音:“孟姐姐,你们是在亲亲吗?”
孟凌波忙退出裘德怀抱,上前几步,竖起一根食指放到唇边:“吁······乐乐。”她抬眼望了望她身后紧闭的房门,“大晚上的你自己在院子里做什么呀?”
任建邦家的隔壁住着同在研究院任职的付教授老两口,孟凌波是相熟的。
白天和谢兰舟买菜的时候,正碰到付教授的女儿女婿带着小乐乐一起来看望二人,还打了招呼。
乐乐看着孟凌波靠近,眨巴了两下眼睛,将一直拿在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我在玩雪呀。”
孟凌波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正拿着一个长架子,夹子的上头拓具恰是足球形状。
她目光从小乐乐手中的架子,落到她腿边花坛边缘一个个已经成型的雪足球上,眼前一亮。
她回头看一眼还在原地的裘德,转回头清了清喉咙,对乐乐道:“乐乐,你把玩具,借给姐姐和那个哥哥玩一下好不好?” 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果,从铁栏杆外递到乐乐面前,“姐姐拿这个糖跟你换。”
孟凌波之前跟在任建邦身边,跟付教授夫妻接触频繁,对付家的外孙女也很是熟稔,且不是第一次分享糖果。
小乐乐并没有一点犹豫便伸手将模具递给孟凌波:“谢谢姐姐。给你。”
孟凌波将手心糖果塞到女孩上衣口袋,拿着模具回身冲裘德招手:“过来呀。”
裘德不疑有他,从黑暗中走出来,在孟凌波身边站定。
孟凌波冲他摇了摇手中模具:“玩过吗?”
不出所料,裘德诚实摇头:“没有。”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孟凌波扯着裘德蹲下身,将手中模具塞到他手中:“你试试,这么玩。”
说着,握着他的手,夹起一捧雪,口中道:“对,并上,用力······慢慢松开······”
“哎······轻点放······”
裘德小心将模具放到铁栏杆底部的水泥台上,然后卸下力道松开。
“嗯?”并未成型的雪从模具中散落出来,他无辜地看向孟凌波。
未等孟凌波说什么,就听院子里的小孩噗嗤笑出声来:“孟姐姐,他好笨哦!”
裘德看看女孩,又看看孟凌波:“她在说什么?在笑我?”
孟凌波重新拉起他的手,带着他重新舀雪,口中道:“······她说你很可爱。”
“才不是!”乐乐反驳得很快,并迅速地换成英文:“我是说,你好笨哦。你要用力的时间久一些,等雪固定住形状再松开。”边说着,她还边手舞足蹈地指挥。
裘德并不介意被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说笨,他顺着孟凌波手的力道重新舀雪,口中还不忘回应:“Hey buddy,这可不是笨。有时候,女孩子教你做事,就要装作不太会,才会讨她欢心。”
乐乐听得似懂非懂,裘德看着成功立在水泥台子上的雪白足球,冲着她耸耸肩:“看吧,我学得非常快。”
乐乐上前半步,蹲下来仔细观看了一会儿,才仰头认真地点评道:“嗯,这次还算不错,但还是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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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
孟凌波被两人一本正经的交流方式弄得忍俊不禁,忍着笑开口:“你们是想要切磋一下吗?”
裘德耸肩:“哦?当然可以。”
谁知小乐乐仰头看着裘德却没有立时说话,且又就着蹲着的动作,向前蹭了两小步。圆圆的小脸被同样是小黄鸭图案的围巾包裹着,只露出一双圆圆的大眼睛。
她几乎是贴在铁围栏边,眨巴了两下眼睛:“······你是贝林厄姆吗?”
裘德手中用力不停,闻言抬眸,眉眼弯起一抹干净温和的笑意: “Yep, that’s me. 你是我的小球迷吗?”
小乐乐本就圆溜溜的眼睛霎时瞪大:“你真的是贝林厄姆?皇马的贝林厄姆?你是要来中国踢比赛吗?你······”
“吁······”女孩童稚的惊呼不加掩饰,在静谧的雪夜中清亮亮的响起。裘德抬起一只手放到唇边,对面前的女孩道:“我只是来接女朋友回家,不是踢球。这是秘密。”
“唔······嗯嗯!”乐乐立刻跟着点头,两只小胖手紧紧捂住嘴巴,又没忍住松开一点缝隙,“我能要你的球衣吗?”
电视里球迷都可以要球员的球衣,爸爸一定喜欢。
“不行!”孟凌波看着女孩背后的屋子里,已经隐约有脚步声靠近,她示意裘德将手中磨具递回给乐乐,拉着他站起身:“他今天没穿球衣。乐乐我们得走啦,这么冷的天,你也赶快进屋子吧。”
说罢,拉着裘德便要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她又似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已经被拉开的房门,低声快速地又道:“糖果不要晚上吃,小心长蛀牙。”
说罢不再停留,低声对裘德道:“快走。”
两人的身影将将从围栏处离开,一个身穿红袄碎花棉袄、有着大肚腩的中年男人走到乐乐身边。他探看了一眼围栏外空无一人的道路:“闺女,你看什么呢?刚刚是不是你在喊?”
乐乐抬头,对男人兴奋的道:“爸爸!我见到贝林厄姆了!”
男人微愣了一下,随即俯身将在脚边蹦跳的小女孩抱进怀中往屋子里走去:“你是不是困了?可不能再雪地里睡着啊。”
女孩听出自己爹明显是不相信,在他怀中比划着:“我真的看到贝林厄姆了,皇马的贝林厄姆啊。”
男人依旧不以为意,拉开房门:“在哪里?电视里?比赛昨天就打完了······”
等外间再无声响,孟凌波才拉着裘德从暗处走出。她摇了摇两人牵着的手:“我男朋友真厉害,连我们国家的小孩子都喜欢你。”
裘德配合着她的步调,将两人牵着的手放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中:“我也喜欢你。”
孟凌波脚步微顿,随即又重新抬脚。她嗔了他一眼:“这样的表白太过随意。”
裘德却不这么认为。他顿住脚步,微微俯身,直视着孟凌波的眼睛:“喜欢你······”他抬手拂过孟凌波被夜风吹乱的鬓发,“你从威斯特法伦球场消失,我甚至认定那只是一段梦境。梦里的我,也曾在中国的夜空里拥抱你,但此刻依旧让我觉得难以置信。”
五年没有音信,重逢后便霸道地搅乱他的生活。他非常庆幸,那晚他在“混乱”中做的决定。
温热的气息逐渐靠近,孟凌波被他炙热的目光看得心动不已。可方才的插曲叫她不敢肆意亲昵,这会儿时间还早,若是有哪家又有人出现怎么办?
她抬手挡住他即将落下的亲吻,任由他的唇瓣落在自己掌心,挣脱开他的怀抱:“快走吧,阮初和你的保镖们该等着急了。”
裘德笑着跟上她的脚步,语调悠悠:“sweetheart,你在害羞?这让我很伤心。”
······
北京大学的教职工家属院小区已有许多年岁,小区尽头的连座二层小洋楼户户挨得很近。
客厅里,任建邦按灭烟斗,起身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大徒弟谢兰舟系着围裙,正不紧不慢地刷碗。
任建邦刚迈进去,恰瞧见他望着窗外的动作。
“看什么呢?”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谢兰舟片刻的出神。
“没什么。” 谢兰舟答得随意,仿佛方才不过是看了眼木窗外未融尽的残雪。
任建邦走到他身后,目光也落向窗外。正看见隔壁院墙的路灯下,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
他撇一眼正低头无比专心刷着碗碟的大徒弟:“凌凌是真心喜欢这位贝林厄姆先生的吧。”
谢兰舟将洗好的碟子擦干摆好,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她不是会勉强自己的人,也不会随便把谁带到您跟前。”
任建邦回身靠在灶台边,看了他片刻才道:“你到是看得清楚。”
其实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兰舟和凌凌很般配。
只是那会儿凌凌还小,兰舟也没表现出超越师兄妹情谊的行为,所以他从未提过。
可谁知,那年未满22岁的凌凌偏偏遇到了虞容章。
小姑娘的初恋啊。
那段英国伦敦的过往,后来敦煌的陪伴。那样一个渊渟岳峙、胸有丘壑的男子,愿意软下身段来就一个22岁的小姑娘,结果便是毫无转圜的沉沦。
可造化弄人!
命运似乎不愿看谁的人生太过顺遂,他的小徒弟最终远走异国。
他怨过虞容章,可小徒弟反过来劝他:“师父,他是无辜的,您别怪他。”
一晃两年,小徒弟身边终于出现另一个人,与虞家小子完全不同的人。
可……两人能走多久呢?
窗外,高高大大的男孩驮着娇小女孩,缓缓消失在雪色里。
任建邦看了眼依旧专心刷碗的大徒弟,转身往客厅走去:“天凉,你今天就在这歇下吧。”
谢兰舟应了一声。
听着身后脚步声走远,他视线再次落到窗外。目之所及,只剩路灯映着积雪,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