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前,出门游荡的映九枝,扭伤了腿。
被路过的车队打捞走。
车队当他是个可怜的普通人,简单包扎伤口后,将他扔到老弱病残的专属,车队末尾。
人多,吵闹,环境差。
夏日炙热的空气将整个车厢烤得焦干,那股热气仿若盘在里面,蛮横不讲理,连旁边人说话都带着股燥。
“这大灾难关头,嘿,还得靠好人呐,你瞅,这大卡车都换多少地方了,就为了多捞点人。”
“这恩情可真是,唉,要有真有功德簿子,依我看,大队长都能成仙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这位队长是上面派下来,专门来守那些教授的,就那前段时间,各大教授来咱市里开探讨会,那报道铺天盖地的!”
“不知道还以为哪个领导来了……”那声音唏嘘了好一阵,又说,“更难得的是,队长还亲自带咱去找食物,教咱怎么弄死那些怪物。”
“是说呐,也不知道某些吃白饭的人怎么好意思,有手有脚的……”
“说嘛呢你!囔囔个锤子!成天冲车队舔着脸……”
“……”
末世当头,卡车内不愿出去找食物的大有人在,谁都怕死,谁都不想变成怪物。
像这种缩在那里的,听到这话就跟扎进心窝似的,转头争执起来。
那些声音越叫越凶,本就因为没进食饿得烦躁,再加上外面一直飘着的难闻气味。
靠铁门的角落,年轻男人不耐烦地拧了下眉心,黑发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苍白。
边上几个被吓到的小孩小声抽泣,那压抑的,一抽一抽地啼哭,就更让人心烦。
根本睡不着。
他紧眉在身上摸索片刻。
身上的白T还算干净整洁,没什么花纹,倒是那条灰色运动裤,裤腿边沾了点灰尘。
从口袋摸出一个弹力球的功夫,他顺势拍掉屈起那条腿上的灰。
另一条腿不自然地搁地上,坐着的姿势够不太到,他干脆没管,将手里的球扔到其中一个小孩手上,“拿去。”
弹力球有点掉色,是那种换电池的款。
还有些电,一到小孩手里就发出暖黄的光,不亮,但足以照亮手心。
“安静点。”
几个小孩抬头。
旁边的青年五官深峻,眼皮很薄,瞧上去有些不好相处,一双黑眸不带丝毫情绪地望过来,浑然一体的冷。
不好说话,像是硬茬子。
几个小孩慢慢安静下来。
映九枝没管他们,他没那么多善心去哄小孩。
他旁边,破旧铁栏侧门被长长的铁链牢牢锁住,盛夏的热气将那块铁烫热般,合不上。
透过那点缝隙,残阳下,坚实水泥墙上的血液混着白色液体缓缓往下滴落。
不远处还有几只嘶吼不断,流着涎液,眼球浑浊外凸的丧尸在进食,吃的满脸是血。
一股污浊,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那场景跟他小时候在院里抢吃的没差。
想着,肚子适时咕叫一声。
眼前饿得发昏,这种奇妙的联想让他脸色更不好,甚至有点隐隐犯恶心。
这几天他都没怎么吃饭。
末世第二天,也就是三天前,他在家门口发现一封信。
洁白的信跟周围不知是脑浆还是残肢血痕的脏污格格不入。
一打开,先是瞥见一抹冰凉的青色,还未待看清,就被掉出的卡片遮住。
信上说,让他去找末世未来第一强者,寻求庇佑。
没有人名。
不知道是哪个小屁孩的玩笑。
他将信封翻了个底朝天,没见那抹青色。
许是画了一天工图,眼花了,他想。
弱者才需要别人庇佑。
他扔了那封信,决定自力更生。
耳边的谩骂还在继续,他合上眼,尽力忽视那些,让自己进入沉眠。
不知多久,车外传来几声吆喝,几个身高手长的男人拉开车门,一窝蜂上来。
车队末尾,大多是些老弱伤残的普通人,没那么多食物给他们,想吃饭就得跟上大部队去找。
那些与他格格不入的热闹再次吵醒了他,映九枝索性撑手挪开位置,离那些窸窸窣窣拆包装袋的声音远些。
饭点,好似空气中都弥漫着那些香甜的气息,空荡的胃隐隐在抽搐,映九枝垂着头没动静。
半边夕阳打在人脸上,睫毛浓密修长,唇角微抿的弧线透出点点生人勿进的气息,眼下那颗痣被光染的橘红。
耀眼到,让旁边刚上来的年轻人晃了下神。
下一秒又被几个小孩围住。
年轻人挨个儿摸了下眼前几个脑袋,将带来的食物一样一样分下去,最后手上只留了两样小的。
一个面包,一根火腿肠。
“行了,剩下都是哥哥的。”
完事他挥手让小孩离开,嘴角的笑扬着不经意的张扬,转身的步伐不紧不慢,却走得极稳。
年轻人挺高,过来的时候,映九枝都感觉周围的光被挡住。
眼前黑了瞬,直到人完全坐下,那些光才重新照进来。
这些孩子是车上其他人的,有的跟老人一起,有的孤身一人,有的单纯是父母不管。
总不至于真让人饿死在车上,几个路过的多多少少都会给一口。
断断续续的声音响了好一阵才散去,还掺杂着几声其他人不知道算不算阴阳怪气的“还是你好心。”
楼似月往后仰,倚在车壁上,耸肩道了句,“不客气,末世人道主义。”
听起来有些欠打,偏偏话里话外的正直,又让人说不出反驳的话。
周围人脸色憋屈了瞬,合着他们不够人道主义呗。
瞧见那猪肝色的脸,楼似月一挑眉,慢条斯理撕开火腿肠包装,正要往嘴里塞。
却见旁边昏睡了一天的青年眉心皱了下,连带那颗痣也晃动起来。
他一顿。
等映九枝再睁眼,已是晚上。
旁边年轻男生坐在废旧木箱上,一双大长腿随意伸展,修长手指夹着半根火腿肠,嘴里还叼了根糖棍。
无所事事般,姿态慵懒而嚣张。
“醒了?”
他微起身,一手撑在木箱上,没骨头似地半倚着,随手将手里东西递过去,歪头轻描淡写,“吃到一半发现是临期产品,你不介意的话,帮我一起解决了。”
面前递过来的火腿肠,断面整齐,是掰开的。
男生瞧上去挺年轻,面容有些青涩,映九枝猜最多不超过二十。
也就这个年纪还会有多余的善心管别人会不会饿死。
映九枝也没说什么,接了食物,“多谢。”
声音冷冷的。
卡车内的大灯开着,楼似月这才看清,那颗痣是红的。
鲜红的痣落在眼下,点在白皙里。
怪艳的。
他多看了两眼:“……昂,不客气。”
车队夜晚不走,晚上是丧尸的活跃期,车队的人要守夜,一整晚,都在远处若有若无的嘶吼声中度过。
一早,车队来点人一起出门,大概是昨晚饿的人多,下去的人不少。
楼似月刚跳下卡车,等着队长来分组的功夫,回头就见映九枝杵着根眼熟的拐杖。
他端详片刻,一乐,“老王怎么肯把那宝贝给你?”
老王是他们旁边的大爷,听说被车队打捞上来的时候,人正在丧尸堆里,举着拐杖大杀四方。
拐杖是他的防身利器,怎么都不肯撒手。
听到声音,车里头发稀疏的大爷探出头,“两个臭小子,好好珍稀俺的至尊武器,用完要还给俺!”
他昨天找到的食物还有剩,不打算出门。
“给他找包泡面,换的。”
映九枝往后应了声,杵着拐杖下去,半道面前又好心伸过来一只手。
楼似月站在下面跟边上几个人说话,半响后面没反应。
又转头,却见人瞥他一眼,一手撑拐杖落地,另一手扶着卡车,轻轻往下一跃。
受伤的那条腿连地都没碰到,丢下两个字,“多谢。”
瘦削的背影挺拔,头也不回。
后面观完全程的大爷笑出声,摇头啧啧两句,“唉,小子,好心当做驴肝肺。”
跟人聊半晚上,人态度丝毫没变。
楼似月琢磨着,这人惜字如金,还挺劲劲儿的。
说他不尊重人吧,又跟你说谢谢,说他尊重人吧,看你从不过三秒,通常两秒时就收回眸,仿佛多看一会儿都是施舍。
三秒,估摸着还是看在那半根火腿肠的面子上。
此人忒不识好歹。
他下结论,还是离远些。
想通后,他往后一摆手,匆匆离去,“大爷您慢睡。”
照例车队去打捞人,他们在附近找食物,映九枝婉拒其他人的邀请,独自找了家便利店。
末世这几天,店里的东西都被搜刮得差不多,他转了两圈,只在角落找到一包过期的面包,跟被捏碎一半的泡面。
能吃就行。
他收好,没那么多追求。
又逛了两圈,转身之际,忽然听到身后的动静,那扇门被推开又合上,往复几次。
他回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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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从哪里拎了个完整塑料袋,提了一袋吃的,昨晚那个自来熟,吵了他一晚上的人,正站在玻璃门边。
青年冷冽的目光瞥过来,楼似月本能收回第四次推门的手。
接着如常推开,笑问,“好巧,需要帮忙吗?”
映九枝扶住货架,瞧了他一瞬,自己用来挡门的货架已经被推走,便道,“把门关好,不需要。”
楼似月也不是个被反复拒绝还乐衷黏上去的人,他瞥了眼,也不去自讨没趣。
两人各站一边,店内只剩下那拐杖敲在地面的声音。
好一会儿,街对面突然出现一批丧尸,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从街的一头狂奔向另一头,身后的丧尸紧追不舍。
阿姨手里还抱着刚在超市抢的食物,累得气喘吁吁也不敢停下。
外面被车队清理过的街道又开始躁动起来。
楼似月听到动静望过去,恰好那个阿姨瞧见街角便利店里的人影,正冲他们这边招手喊救命。
见映九枝背对门,他看得不是很清楚,便走过去问,“她在向我们求救?”
映九枝表现得很平静:“应该吧。”
“让她进来避一避?外面丧尸不是很多。”
他用商量的口气跟映九枝说,在他看来,这个店里只有他跟映九枝,要让外人进来还得另一位同意才行。
更何况,映九枝腿还伤着,他说,“你往后点。”
说罢见人审视般望了他一眼,从旁边货架上掰下一根铁管扔给他,“不需要。”
楼似月一扬眉,接过掂量了两下。
行吧,刺刺的青年不需要帮忙。
两人过去开门,抬手招呼阿姨往这跑,这些丧尸容易被噪音吸引。
见那扇门打开,阿姨手脚并用跑过去,刚进门,身后一步之遥的丧尸嘶吼着往他们方向扑,被楼似月用铁管架在门边。
映九枝一手杵拐杖,拎住自己那根铁管用力横过去。
断裂的铁管在丧尸身上划了道口子,它们像没感觉似的。
两人脸色微变,映九枝当机立断,拽过旁边货架往他们脸上撞,“让开。”
那扇门狭小,货架堵在门口,丧尸暂时进不来,只能伸着腐烂的手从货架缝隙里伸进来,冲楼似月方向抓去。
“小心!”
楼似月暗骂了句,眼疾手快拖着阿姨后撤,接着推过那货架,直接将那些丧尸撞出门外,连同货架一起。
两人火速去关门,落锁。
松了口气。
阿姨缓了半天才爬起来,身上的衣服不知道摔到哪里,破破烂烂的,她起来将手背到后腰去,忙不迭地弯腰感激道,“谢谢,谢谢你们两小伙子啊!要不是你们,今天我这一把老骨头指定折在这……”
“小事,”楼似月扔了脏兮兮的铁管,还不忘摆手招呼,“阿姨您歇歇。”
刚跑了那么久。
想着,他又递了瓶水过去。
剩下大发善心的场面,映九枝没心思看,他转身坐回角落。
那些丧尸还聚在门口,短时间内他们出不去。
“你干嘛去?”楼似月突然回头问。
映九枝扶着货架坐下:“休息,我不想听废话。”
“……”
大概那阿姨也觉得自己吵到他,慢慢也不再开口,自顾自低头,将塑料袋里的食物绑好。
她从超市抢了许多食物,满满一袋子,但自己却没怎么动过。
才这么点,一家子也不够吃。
不知道是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缘故,她突然觉得自己后腰处发烫。
瞧着外面那些面目全非会吃人的怪物们,她无端有些心慌。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楼似月也坐回货架边,离映九枝不远。
好一会儿,闭目养神的映九枝被一包薯片打断。
他抬头,旁边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正拎瓶水喝,见他看过去,还问,“来点?”
手里的水喝了一半,映九枝扫了眼递到眼前,喝过的水,静默了下说,“我有洁癖。”
不喝别人的口水。
闻言,楼似月神色自然地将水盖回去,“哦。”
心说不喝就算了,还扯什么洁癖,裤腿上的灰都在,瞧不起谁呢!
他又从自己刚搜刮来的食物里,翻出一瓶没开的水扔过去。
“自己开。”
那瓶水最后还是没开,映九枝刚要拧的时候,忽然听见几声压抑不住的,细细的嘶吼。
店里另一角传来的。
接着是什么东西扑到货架上的巨大声响。
他脸色一变:“她被丧尸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