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千寻阁的屋子里全是药味。
十几个煎药的炉子同时烧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房间像是被一层淡淡的药雾笼罩着。平时吃饭用的桌子上,一叠叠的宣纸堆成了小山——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剂量配比、实验记录和失败分析。
上官婉儿把自己关了整整两个月。
除了冬竹送来的吃食,她几乎没出过这间屋子。像上一世写医案一样,她把每一种可能的中药毒方都试了一遍,记录数据、对比效果、调整配比——宣纸用了一叠又一叠,却始终没能研究出一款满意的毒药。
上官鸿天天在千寻阁门口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阿娘!妹妹还没出来!皇家祭祀只有十天了!"他对着乌孙灵急道,"通道虽然通了,但必须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去踩点,才能确保万无一失。时间不够了呀!"
乌孙灵安慰道:"无事,踩点而已,迟几日应该无碍。"
上官鸿急了:"不成!阿娘,据我们这两个月观察,陛下会在每月月初时期去找姨姨——这马上便要月初了!皇家祭祀的时间是初八,我们只有这两天可以在安全期限踩点!"
乌孙灵想了想:"今日先如此吧,明日我们一起进去。"
说完就离开了千寻阁,只剩下上官鸿还在门口等着。
第二天一早。
上官鸿又出现在千寻阁院子里,等自家娘亲来的时候已经未时了。娘俩进屋之后,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这哪里像闺房,分明是个炼丹房。
上官婉儿还在不停地煎药、记录,头也不抬。
乌孙灵看了看满屋的药炉,看了看桌上那一叠叠宣纸,转头问冬竹:"小姐每天就一直这个状态?"
冬竹老实回答:"是的啊。需要煎药的时候我们四个一起帮着煎药。然后到了戌时小姐就准时洗澡睡觉,卯时起床洗漱吃饭,午时和酉时准时用膳。"
作息倒是规律。
听到说话声,上官婉儿终于抬起头,看到乌孙灵和上官鸿。
"娘亲,小哥你出来了?可是通道已然修缮好?"
上官鸿揉了揉眉心,一脸生无可恋:
"姑奶奶啊——我在门口等你等了十几日了。你可知今夕是何夕啊?"
上官婉儿一愣——完了,不会耽误事了吧?
"婉儿学艺不精,尚未研究出自保之物,还耽误了时间……不会已经误了最佳时程了吧?"
乌孙灵瞪了上官鸿一眼,转头对婉儿说:"别急,未曾耽误。今日夜间需进暗道,明日丑时踩点。皇家祭祀在初八,尚有八日。只是踩点一事因着你哥哥观察来看——今日是最后的好时机。"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上官婉儿哭诉自己没研制出毒药,无自保之力。
上官鸿安慰道:"妹妹莫急,当天哥哥无军职在身,我的暗卫和你的暗卫可以在通道中接应你,不会有事。"
这话说得确实有安全感。也不知道自家哥哥这是要便宜哪个女子。
上官婉儿几个月未曾出门,那朵白莲花不知道什么情况了,于是开口问:"小哥,大姐姐今日是何状况?"
乌孙灵听后说道:"自你们上次说完之后,我便派人盯着莲儿。她跟怀王走得很近,经常出门幽会。但是奇怪的是——怀王每次来上官府都带两份礼物,一份给你,一份给莲儿。婉儿,你认识怀王?"
上官婉儿心想——这一世她闭关了,根本没机会见到怀王。可是为什么还是双份的礼物?
她刚想开口说"我不——"
简妈妈毫无形象地跑了过来,边跑边喊:"夫人!出大事了!"
简妈妈是跟着乌孙公主出嫁的婢女,不是一起长大也是皇宫调教出来的,不该在主母面前如此失态——那就说明出了大事。
简妈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夫人!大小姐被人捉奸在床!现在被我围住了!"
乌孙灵站了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上官婉儿立马扶住她。
简妈妈接着说:"夫人安心——老奴吩咐了签了死契的小厮,现已将凌云阁团团围住,不让任何一人出来。他们现在正被老奴关在凌云阁——可是里头有慕容大人家中庶女和庶子。"
"为何慕容家的公子小姐在我们府中?"
"老奴不知。"
乌孙灵带着上官兄妹俩就往凌云阁跑。
那地界地处偏僻。小厮在很远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再往里走了不到一公里,就听见一个尖锐的女声传来——
"你们上官家做了丑事还囚禁本小姐!囚禁又怎么样?他们二人衣物在我手里——他们敢光着身子出来吗?我告诉你们,我要是出什么事,我爹爹定不会放过你们!"
乌孙灵加快了脚步,到了院子门口又是另一群小厮团团围住——蚊子都飞不出去。不愧是皇宫调教出来的人办的事。
院子里,一个趾高气扬的年轻女子站在正中间——慕容优。她旁边有个年轻公子出来,拱手行礼:
"晚辈慕容复,见过将军夫人。这是家妹慕容优。小妹失礼了,还请恕罪。晚辈二人是受上官鸿小将军之约来这凌云阁赏茶——不想竟碰到如此荒唐之事。晚辈二人出去后绝对守口如瓶,还请放过晚辈兄妹二人。"
上官鸿走出来,皱着眉:"复,我何时约了你赏茶?上次见面已经是年前的事儿了。"
慕容复从怀中掏出信件:"鸿,你的字迹我绝不会认错。"
上官鸿接过信件一看——乍一看确实跟自己的字迹一模一样。他沉声道:"复,借一步说话。阿娘,小妹,慕容小姐,你们跟来。"
几人走到院子的正厅,上官鸿一脸严肃地说:"这件事是有人拿慕容府的公子小姐做了筏子。复,你可还有我给你的其他信件?"
慕容复说:"家中有,未带身上。"
一旁的慕容优忽然开口:"我有鸿哥哥的信件。"
上官婉儿一脸狐疑地看着上官鸿——上官鸿立马脸红了。
慕容优替他解释道:"我与上官莲向来不合,上官婉儿又天天跟着上官莲,于是我便不喜来这将军府。众人皆认为我厌恶将军府,其实不然——上官二公子文武双全,我便私藏了一副他的题词,藏于团扇之间。"
说罢取出团扇,脸上浮现红晕。
上官鸿在题字上找到同样的"复"字,开口道:"复,你看此复字和我写的复字有何区别?"
乍一看一样。但仔细看——团扇中私藏的题词写的"复"是错别字,而信件上的"复"却是正确的写法。
"鸿从小喜欢跟哥哥有所区别,因着阿娘什么都给我们准备一样的,我便想着得跟阿哥有所不一样。所以我自小写这日字都喜欢多一小笔画,久而久之便习惯了。"
他抬起头,目光冷了下来:
"这做局之人怕是知道慕容小姐与上官家小姐多有不合,准备将此事放大,然后坐山观虎斗。复,可否给我个面子——把你们拿走的衣物给我,我去看看何人在此做不齿之事。我上官家家风严谨,此事不排除有人下药为之。还请慕容家的公子小姐高抬贵手,放过我上官家的儿女——我阿哥马上要议亲了,小妹还小,二叔三叔家的姑娘们也有适婚之人。"
慕容复听言,点了点头:"鸿,复知晓此事事关重大。复保证此事我兄妹二人绝不外传。门外我们兄妹只带了两名丫鬟和两位小厮,其中一名小厮签订的是死契,便让复带走吧。剩余三人便留给鸿兄处置。"
慕容优虽也知道事关重大,但其中一个丫鬟是陪伴自己长大的——她跪下道:"哥哥,夫人,鸿哥哥——橙儿跟我自小长大,我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但还是想求饶她性命。我回去便寻得哑药将橙儿药哑,保证此事不外传,求你们饶她一命。"
乌孙灵言道:"快起来好孩子。你们为我们遮丑,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那剩余两名丫鬟小厮我上官府就买下了吧。简妈妈,一会你送慕容家公子小姐出门,顺便将契书买过来。"
随后二人去拿衣物,准备告辞。
上官婉儿开口了:"慕容公子,慕容小姐——还是看一下里面是何人再走吧。"
慕容复立马说:"这……不合适吧?"
乌孙灵和上官鸿也疑惑地看着她。
上官婉儿平静地说:"二位在开始之时应当就看到了是何女子在里头偷情,不然慕容小姐不会一口一个'上官家的丑事'。既如此,不如二位留下看看男方是谁吧——也好做个见证。不然,若里头的男子赖账,这好好的清白女子,怕是只能一根绳子吊死去了。"
都这么说了,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
乌孙灵吩咐简妈妈:"简,去将衣物给里头的人。"
简妈妈抱着衣服走到那还弥漫着荷尔蒙味道的屋子门口,开了一点门,将衣服丢了进去,说道:
"穿上衣服,出来说。公子,敢做希望你敢当——莫要想着跑。公子带的人都被绑了起来,要是公子硬闯,护卫鲁莽伤到公子就不好了。"
等了一刻钟左右。
门缓缓打开。
先出来的是——姬发。
上官莲抓着姬发的袖子,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
姬发一出来,慕容复和上官鸿都站了起来,朝着姬发行礼:"拜见怀王殿下。"
屋里的丫鬟小厮跟着直接跪下。
乌孙灵头都没抬一下——他们夫妇见皇帝都不用行跪拜之礼,就一不得宠的怀王,凭什么。
怀王说:"不必多礼。"
上官鸿和慕容优轻轻欠身行礼,也不敢坐下了。
乌孙灵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怀王殿下如果看中我上官家女儿,大可直接回禀了官家求娶——何苦来我将军府偷吃,做这令人不齿之事?"
怀王当然知道——这上官莲除了血脉一无是处,求娶她做正妃毫无益处。而那个"真正的"乌孙血脉上官婉儿就不一样了,娶了她可以直接得到上官将军府这一脉的支持。
他开口道:"本王今日本是来向上官将军表明心迹的,为的就是求娶上官小姐。"
小白莲脸红得可以滴血——但接下来的话泼了她一盆冰水:
"不想,却被人引入这凌云阁遭人陷害,中了催情散,才有而今的一幕。"
这话一出,小白莲的脸由红转白,精彩极了。
姬发大概觉得上官莲已经被自己占有了,根本不需要再说好听的哄着——这一番话说出来,他和上官莲的偷情变成了"被陷害",上官府的人反而要负责。
乌孙灵淡淡道:"哦?原是这样。那怀王便寻个时候找陛下商谈此事,尽快提亲吧。毕竟莲姐儿和你此事不光彩。简妈妈,给我查——看是谁敢做局陷害怀王。"
上官莲怕事情败露,紧张地拉着姬发。
姬发出言道:"无需查了。既然是本王已经毁了上官小姐的清白之身,本王负责即可。本王回去就禀明父皇——迎娶上官大小姐为侧妃,求娶上官二小姐为怀王正妃。"
上官婉儿嘴角抽了抽——感情在这等着她呢?你偷情关我什么事?你求娶我干嘛?
乌孙灵脸色发白地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怀王殿下这是要逼婚?婉儿年纪尚小,欲留在闺阁几年。简妈妈,把这屋内的丫鬟小厮全部处理了。把莲姐儿给我绑到祠堂。怀王,慕容家小子,你们请自便。告辞了。"
她转身就走:"婉儿,鸿哥儿,我们走。"
上官兄妹跟着娘亲离开。上官鸿抱拳:"怀王殿下,复兄,家中有事处理,先行告辞。二位也可自行离开。"
简妈妈带着几个年长的妈妈,将上官莲捆得严严实实地带走。封住嘴巴时,上官莲还在拼命挣扎,含混地喊着:"怀玉哥哥——救救莲儿——不要……"
上官兄妹跟着母亲来到祠堂。
乌孙灵跪在了祠堂里。上官家兄妹也跟着跪下。上官莲被简妈妈按着跪在母子三人后面。
在简妈去叫母子三人之前,就已经派人去找上官信了。
乌孙灵跪了一会儿,开口道:"简,去将二叔三叔和母亲请来。"
随后,一言不发地跪着。兄妹二人也跟着跪着。
等上官信回来之时,看到祠堂跪了一地,刚想开口——
上官鸿说:"阿爹若不想阿娘生气,就什么都别问,跟着跪着。"
上官信看着自家夫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直地跪在祠堂看着祖宗牌位一言不发。于是老老实实地跪在了夫人左手边。
上官老夫人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己儿子、儿媳、孙子、二孙女跪了整整齐齐一排,大孙女被绑住手、绑住嘴巴跪在后面,似乎奄奄一息。
老太太拿着拐杖,蹬蹬蹬重重的砸在地面上,生气道:"老太婆我还没死呢,你们这对豺狼虎豹的夫妻竟这般对我上官家的子嗣?"
三房老爷立马上去扶着老太太,添油加醋地说:"大哥,不是我说你,这好歹是你的亲生骨肉吧——对嫂嫂再宠也不能纵着她私设刑堂吧?"
二房老爷开口道:"三弟莫要胡说,大哥向来不是这样宠着自家夫人灭自己子嗣的人,大嫂嫂亦是个讲理之人。"
上官信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说上官家出了大事,自家夫人到现在还未开口呢。
老太太就不乐意了,直接拿拐杖打了二房老爷几下:"不就是莲姐儿和怀王两情相悦吗?以上官家的身份请陛下赐婚即可!上官家的女儿虽说是庶女,但和郡主的身份相当,配个不受宠的怀王有何不可?这对豺狼虎豹的父母这是嫉妒到要断了莲姐儿的路吗?"
一向沉默的乌孙灵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母亲说的好。这莲姐儿和怀王两情相悦——到在凌云阁私通,被慕容家的幼女和庶二子抓奸在床。那满屋子都是签了死契的下人,母亲如何得知?简妈妈已经把事情处理得极其干净了,我乌孙灵手上又沾了这许多无辜之人的鲜血。"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怀王说了——他在上官府和莲姐儿圆房是被陷害的。他要以此为要挟向陛下求娶上官千寻为妻,纳上官莲为妾。"
她站起身来,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既都是这姓上官的人,我一个姓乌孙的就不再掺和了。直到祭祀前都不要找我——我去青云观赎罪,希望大罗菩萨宽宥我,这是为了上官府手中沾的几条无辜之人鲜血,不再怪罪于我。"
她转头看向上官婉儿:"婉儿,既此事已然累及于你,你便在这祠堂听听你的去处。鸿哥儿,照顾好你妹妹。"
说罢转身离去。
上官信跟着想拉住夫人,刚想开口——
"横竖她们都是信哥哥的骨血,我的婉儿就听信哥哥的安排了。不必拦着灵儿。"
乌孙灵走了。
上官信又回去跪回原地,一言不发。
沉默了约一刻钟。
二房先开口了:"母亲,就算您要打我,义也不得不说——这莲姐儿的事,如果怀王殿下认下呢,便万事大吉,他求娶了莲姐儿。如果怀王殿下不认,那这莲姐儿只能乱棍打死以换家风严谨的名声。儿子家的哥儿姐儿现如今都在议亲,若此事处理不好,那我上官家的哥儿都娶不到好媳妇,姐儿都要包了头上山当姑子去了。"
老太太立马说:"刚刚老大媳妇不是说了吗?怀王求娶婉儿,又能纳了莲儿——这不是双喜临门的好事吗?"
上官信猛地站起来,指着地上的上官莲说:
"那还是把这孽女给乱棍打死了吧。来人,请杖刑!"
老太太跳脚:"你便是这般做父亲的吗?动不动就打死你的亲骨肉!莲姐儿不就是两情相悦中了坏人圈套吗?我看谁敢——想动莲姐儿先从我老婆子的身上踏过去!鸿哥儿,去解开你姐姐的嘴,我瞧着莲姐儿有话要说。"
上官鸿解开了上官莲的嘴。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落在祠堂里:
"父亲不能打死我——我肚子里有了皇家血脉,父亲敢杀吗?父亲若是不信,尽可派大夫来把脉。"
上官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说:
"母亲,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好孙女——这是拉着我整个上官家的子嗣去死啊!就这样的人,你要我拿我的婉儿去填坑?他们一个自私一个自利——我的婉儿怎可这一生就葬送在他们二人的手里?若是信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信宁可杀了这孽障自尽于先祖面前谢罪!"
他说着,眼睛里竟含着泪花。
全场都站着了,只有上官婉儿还直挺挺地跪在祖宗牌位前。
上官老夫人急道:"这可怎么办啊?打死了她,那谋杀皇嗣,上官家是要诛九族啊!此事若是不能善了——我的巧姐儿马上就要议亲了,这多好的亲事啊。婉儿——祖母求你,你救救上官家吧。"巧姐儿,三叔的嫡长女,上官孀巧。
上官婉儿原本是个透明人,现在被人当众点了名。
她缓缓转过头来,坐在垫子上,半摊着身子,边哭边笑——
"闺中姐妹说的不错,婉儿才是这个家里多余之人,亦是这世间可怜之人。空有着这比公主尊贵的身份,可根本就是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父亲是孝子众所皆知,兄长们常年在外驻守边关,舅舅们远在乌孙城中,二叔有自己的家庭要顾及,大姐姐、秦姨娘和三叔一家都是祖母的心头肉。"
"唯有我这传说中比公主还尊贵之人——爹爹不疼,舅舅不爱。如今大姐姐惹了这等天大的祸事,祖母亦是要婉儿一生去填大姐姐招的祸事。"
她抬起头,眼泪哗哗地流,嘴角却带着一抹自嘲的笑:
"果真——祖母只考虑大姐姐,只考虑巧姐姐的未来。偏就婉儿生来命贱,合该尚未及笄就替全家挡下这天大的祸事。在怀王面前我定是不如姐姐来得疼爱——可这怀王偏偏看上了我这珍贵的身份,而我却是这下贱的命。"
"罢了——婉儿听从父母之命罢。父母生养我一番,也算是婉儿尽孝了。"
她虚弱地爬起来,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倔强和绝望:
"婉儿是命贱之人,横竖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婉儿明年就及笄了——父亲和祖母决定便好,婉儿不敢拒绝。"
说完哭哭啼啼地走出祠堂。
二叔在后面说了几句:"婉儿,不是这样的,还会有别的解决办法的——"
但上官婉儿像听不见一样,直溜溜地走出了祠堂。冬竹扶着自家小姐,也跟着哭得极其伤心。
走出祠堂后,上官婉儿把眼泪擦干净。
"暗卫大哥,我不知道你名字——你能出来吗?"
冬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小姐情绪变得这么快,就看到一个人影出现:
"小姐!!"
上官婉儿说:"我想上着屋顶看后续。"
嗖的一声——再出来个暗卫,一个抓着上官婉儿,一个给冬竹点了穴并抓着冬竹,嗖的一声就飞到了屋顶。解开冬竹穴道之前,上官婉儿给她示意——嘘,不要出声。
冬竹眨了眨眼。暗卫解开她身上的穴道,她便也学着自家小姐趴在那暗卫轻手轻脚拿开的瓦片上看了起来。
底下的光景尽收眼底。
上官信应该是笑了挺久的,那笑声让人瘆得慌。只见他对着祖宗牌位直接跪了下去,磕了个头,说道:
"母亲的眼里只有三弟。婉儿说的对——我对自己的嫡女太狠了。愚孝,愚孝啊。"
随后沉默下来。
在场的两位上官老爷和老太太都不敢说话。沉默了约一刻钟,上官信重新开口:
"既然儿子孝道和慈爱无法两全——那便开祠堂,请上官家合族耆老,将信从上官家族除名吧。信无论如何不同意婉儿嫁给怀王。除非信死——否则谁也不能逼迫信的婉儿嫁人。"
上官家二叔说:"大哥,不至于。"
上官信更激动了,怒怼道:"不至于?怎么不至于!老三家的哪一件物品不是我跟你筹备的?不如这样罢——我便一次给齐母亲的赡养费,之后除了母亲出大事我会接母亲回府处理,我上官信一个子儿都不给!我这便让人去请合族的耆老前来作证!"
上官老太太气得胡子都要立起来了,拐杖蹬蹬蹬地砸着地面:"老婆子还没死呢,这就是你们读的圣贤之书?罢了——老婆子豁出老脸去解决儿孙之祸吧。"
说完,一直没出声的上官三房直接说:"母亲莫不是打算用父亲的免死金牌去换这贱人的王妃之位吧?不可啊母亲——母亲不是说留给孩儿的吗?"
上官婉儿在屋顶差点笑出声——原来这好东西全部给了老三,老三现在已经认为是自己的东西了,压根不想吐出去。明明有东西可以解决这事,偏偏说要让她出嫁来解决——真的是分不清谁才是豺狼虎豹呢。
老太太说道:"儿啊,现在只能这样解决了,不然巧姐儿的婚事该黄了。"
而二房的老爷却说:"原来父亲当年真的有免死金牌——可是母亲,我当年被人陷害判了秋后处斩,母亲为何没用父亲的免死金牌救我?"
那上官义脚步往后退了好几步。
老太太说:"你三弟总是跟一群狐朋狗友在一起,母亲担心他迟早一天惹上灭族的祸事。当年如果到最后行刑之时,我定会用免死金牌救你。你们都是我肚子里掉下的肉哇,我怎么能看着你死呢?不过后来信哥儿帮你平反,你虽丢了官职,但凭你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再上来的。"
上官信和上官鸿看着这母子三人,冷冷的。
三房又打断:"我不想听你们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母亲对我们一视同仁——母亲,这免死金牌不能用!刚刚大哥不是说吗?要跟我们斩断关系,给一笔赡养费——这样就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转头对着上官信说道:"大哥,我答应,你给笔赡养费,之后无需你再给一个子儿。"
上官信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可没想到——上官老太太却问:"信哥儿,你是不是打算玉石俱焚?"
上官信疯癫似的哈哈大笑,笑着哭问道:
"儿子告诉你——儿子别无他法。唯有杀了这孽女随后自尽,然后以信所有的军权换将军府其他人的生存——便是儿的打算。"
老太太看到儿子这样,毅然决然地说:
"替我准备将军夫人服。"
随后走出祠堂,去到上官信留给她的院子。身后的上官鸿担心三叔坏事,直接点了他的穴道,限制了他开口说话。
上官老太太回到院子就洗漱打扮,穿上将军夫人服,让自己的妈妈去叫上官婉儿、上官鸿、上官义、上官信和乌孙灵。
上官婉儿也看完了热闹刚到千寻阁,就听到祖母的妈妈来叫自己。她只好整理了一下,跟着去了。
到了老太太院子时得知——乌孙灵拒绝相见。所以只有父子三人跟着上官老夫人,五人浩浩荡荡地走出院子。
快到门口之时,上官婉儿问:"祖母半夜要带孙儿去哪?是要送与那怀王吗?"
配上那抽抽搭搭的表情,简直可怜极了。
上官老夫人见状说道:"你是上官家的孙女,祖母怎能不疼?莫怕——祖母带着你一起找皇上,请求封莲姐儿为王妃的恩典。"
皇宫现在快要落钥了。上官婉儿知道今天自己的大事——直接开口道:
"祖母,大姐姐是上官家的大小姐,虽说是庶女,但婉儿和小哥都是大姐姐的小辈。小辈在祠堂听姐姐的是非已然是大忌——祖母怎可带着我们兄妹去殿前听是非呢?"
上官老夫人想了想——确实,这是她没考虑好的。
"你是好的,是祖母糊涂了。鸿哥儿,你带着妹妹回去,我们母子三人前去即可。"
话音刚落,上官义的声音便传来:"母亲紧着些时间,宫门要落钥了。"
上官婉儿兄妹俩看着他们出发,于是回到了千寻阁。
确认三人已经进宫后,上官婉儿立马下到了暗道。
正如上官鸿所说——一路上都是夜明珠,倒是比上面更亮堂。通道很宽,根本不用弯着腰走,而且似乎走的是直线。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子时了。
上官婉儿猜着祖母应该已经见到了皇上,现在应该在殿前觐见了。他们走到了通道尽头,尽头上方好像有东西遮掩。上官鸿尝试用推的方式推开——
非常幸运,那遮掩之物一推就开了。许是当今陛下堵住了将军府的通道,又把这沦为禁宫,便没有在出口处设防。
上官婉儿和上官鸿走了上去,楼梯式的,不用跳——真方便。
根据前世记忆,大约走了半小时,便看到了上辈子看到阿离的关押处。为了以防万一,上官婉儿还是选择进去查看。
进去看到阿离此刻还坐在床上,小梅在床边跟她说:"你又睡不着?也罢,我亦无聊,我给你唱歌罢,但你先躺下。"
顺势把阿离轻手轻脚弄到了床上。阿离直接闭上了眼睛。小梅说道:"你倒是个会享受的。"然后就开始唱歌。
上官婉儿和上官鸿对视,用手势说——走吧。
于是便离开了禁宫,返回通道。
回到千寻阁都快天亮了。兄妹俩干脆不睡了,爬到树上看日出。看着看着,上官婉儿就趴在自己哥哥肩膀上睡着了。
被叫醒的时候都快到辰时了。
只见接上浩浩荡荡的人抬着红色的箱子往上官府中走来。不多时就看到一个媒婆打扮的人敲着上官家的府门,说着"上官老爷,喜鹊叫门了"。
门房开了门之后,就看见老太太带着眼底乌青一片的三位老爷在门口迎接。媒婆一进门便说:"哎哟,各位青天大老爷,今儿个我可是带了陛下的殿前公公前来传旨——将军府合家上下都要过来接旨呢。"
上官信说了声:"去叫,但不要打搅夫人进修。"
没过多久,就看到有人来院子里叫自己了。刚出门就看到了跑过来——不,飞奔过来的上官莲,丝毫没有大小姐的矜持,直奔着前院去了。
上官婉儿紧随其后。
到了前院后,那公公尖着嗓子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奉皇太妃慈谕,上官将军府长女上官莲,恪恭久效于闺阁,秉性端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得,有安正之美。太妃躬闻之甚悦——特赐婚怀王姬发为正妃。责有司十日后完婚。钦此。"
上官莲接过圣旨,说道:"臣女遵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旨公公脸都有点绿——他大概也没想到,这赐婚的"正妃"不是上官婉儿,而是上官莲。
随后笑嘻嘻地说:"将军,老奴道喜了。"
上官信寒暄了几句,打赏了公公和媒婆,便自顾自地回了自己的院子。上官家三老爷和二老爷也随之准备回府——这老太太似乎就没人理会了。
上官鸿上前道:"祖母,我送您回去。"
上官家三老爷回头说了句:"母亲,您满意了?"
便不再理会老太太。
上官鸿将人送回到了上官苑。
眨眼,八天就过去了。
上官莲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跟上官信去祭祀。乌孙灵却在出发前突然吩咐:
"婉儿和鸿哥儿今年不许去祭祀,有些风头得避一避。"
上官信宠老婆宠上天了,直接说:"都依你。"
于是他们一大早便出发了。
皇家祭祀是从正午的法场一直走到山顶,整个过程到回到宫中大概两个时程——四小时。但是皇帝需要提前出发去沐浴。
取信阿离、带走返回需要四五个小时——因为阿离的身体不知道什么状况。所以他们必须在正午前到达。
等上官鸿那边告知皇上已经准备出发的讯号,上官婉儿兄妹直接走进了暗道。
熟门熟路地走到路口。上官婉儿说:"小哥,我一人前去即可,你在此接应。如情况不对,立即后撤。"
上官鸿点头。
上官婉儿独自走上最后一段阶梯,推开上面盖住入口的板,刚探出头——
就看到了一个约摸着七八岁的小孩儿,正从狗洞爬进来。
四眼相对。
上官婉儿脱口而出:"小糯米团子,你怎么在这?"
那小孩看这人对自己如此熟络,想了很久都不知道在哪认识的——他怎么会知道,这是上辈子就认识的人呢。
上官婉儿看着他陷入了回忆
十五皇子姬念——小名予初。
他第一次出现在上官婉儿面前,是在祭祀晚会的御花园河边。
那时婉儿心情太好,独自一人走出宴会厅,在月色下手舞足蹈——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在满宫的规矩和束缚里难得地松了一回,像只挣脱了笼子的兔子,蹦蹦跳跳地踩着月光。
姬念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缩成一团。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子走来,脱口而出:
"皇宫内不宜如此行径——小兔子,你是哪家的小姐?"
上官婉儿停住脚步,看过去。
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不,不能叫孩子。他长得太好看,像用上好的白玉雕出来的,眉目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冷,像是山巅上的雪落在人间,还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寂寥。
上官婉儿想起现代小说里那些仙君——就是这种感觉。
"姐姐是上官信的嫡女,名叫上官婉儿。小糯米团子——你是哪家的公子?"
姬念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从没有见过这个人,但看着她就觉得亲近,像是前世在哪里见过一样。于是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戒备,而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是十五皇子姬念。娘亲给取的小名为予初——娘亲希望父王予她从前的自由,也希望我能走她最初选择的路。"
他说"娘亲"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轻了——轻得像河面上快要消散的月光。
上官婉儿没有追问。她只是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姬念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河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的娘亲,是未曾在玉蝶留名之人。"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玉蝶留名"意味着皇族身份的正式认可。一个皇子的生母,居然没有在玉蝶上留名?
姬念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他的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我是在宫外出生的。娘亲是草本部落的医女——草本部落,在秦朝和夏朝交界的大山深处,世世代代以采药行医为生。部落不大,几百口人,但人人识百草,擅解毒,在那一带很受百姓敬重。"
他停了停,像是在整理很久没有翻动的记忆。
"父王当年打仗途经草本部落,受了箭伤。随行的军医治不了——那箭上淬了一种很罕见的蛇毒,只有草本部落的医女能解。于是父王的人找到了我娘亲。"
姬念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一种很苦涩的、嘲讽般的弧度。
"我娘亲解了父王的毒。作为回报——父王强掳了她。"
他说"强掳"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但手指把衣角攥得更紧了。
"大军开拔的时候,我娘亲被绑在马上带走了。她一路挣扎、一路骂,但没有人理她——或者说,没有人敢理她。父王是皇帝,皇帝要带走一个女人,谁敢多嘴?"
姬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河水里的倒影——那张稚嫩的脸上,有一种远超年龄的疲惫。
"在回宫的路上,我就出生了。娘亲说,她生我的时候连个干净的地方都没有,是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只有一个老兵帮忙接生。我出生时没有哭,老兵差点以为是个死胎——是娘亲把我抱在怀里,贴着她的心跳,我才哭出声来。"
他抬起头,看着对岸的灯火——那些灯火是祭祀晚宴的,温暖、热闹、与他无关。
"娘亲来到这皇宫,像是被关进了笼子的金丝雀。"
这个比喻他说得很轻,但上官婉儿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草本部落的医女,自由惯了——在山里跑、在溪边采药、在月下研磨草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进了皇宫,出不了门、见不到天、连采药的手艺都用不上了。她每天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等。等父王来,等父王走,然后继续等。"
姬念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个快要忘完的梦:
"但父王——似乎是真的喜欢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加深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
"他喜欢她,不是那种皇帝对妃嫔的喜欢——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他会在深夜批完奏折后跑去她宫里,不叫她'妃',叫她的名字。他会让她坐在他腿上,听她讲草本部落的事——讲那里的山、那里的溪、那里的草药开出的花是什么颜色。他甚至学着认了几味草药,虽然每次都认错。"
姬念停了一下。
"可娘亲从来不笑。"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上官婉儿几乎以为他不打算继续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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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笑——不是因为不快乐,而是因为她已经不记得怎么笑了。她被困在这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移植到沙地里的草,水再多也活不好。她唯一开心的时候是说起草本部落——但说完了之后会更难过,因为她回不去了。"
姬念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父王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说要封我娘亲为皇后。"
上官婉儿心里一惊。
皇后?后宫两后并存?
"对——就是这个意思。"姬念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父王要效仿前朝两后并存的旧制,把我娘亲封为皇后——与现任皇后并列。"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皇后无子多年,本就地位不稳。她听到了这个消息——你说,她能怎么办?"
姬念没有等婉儿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起初,皇后的母族以为父王只是一时兴起——一个山野来的医女,封个贵妃就了不起了,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于是他们按兵不动,让御史去弹劾,让朝臣去反对。但父王——"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的情绪:
"父王跟群臣争执了三年。三年。一个皇帝,为了一个女人,跟整个朝堂对着干了三年。他驳回御史的奏折,驳回了三次。他亲手撕过宗正寺的劝谏书。他甚至在朝堂上说过——'朕的后宫,朕做主。'"
姬念看着河面,声音很淡:
"这三年里,娘亲始终没有答应。她说她不要皇后之位,她只想离开——回草本部落,继续做她的医女。但父王不肯放她走。他说——'朕可以给你一切,除了自由。'"
上官婉儿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皇帝爱一个女人,爱到愿意与天下为敌——但这爱不是成全,而是囚禁。他给她一切,唯独不给她最想要的东西。
"皇后看到了。"姬念继续说,声音变得更轻,"她看到父王动了真情——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的动了真情。一个皇帝的真情比任何权力都危险——因为真情不可控。于是她不能再等了。"
姬念闭上了眼睛。
"皇后联合她的母族——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派人射杀了我的娘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但他的手指在发抖——那种抖,不是怕,是压了太久的、已经变成身体本能的愤怒。
"箭是从背后射进去的。三支箭——一支穿肩,一支穿腰,一支穿胸。娘亲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株草药——那是她当天下午在御花园里偷偷采的,说是要入药。"
姬念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小,白皙,干干净净的,但指尖冰凉。
"这还不是最残忍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被压到极致的、像刀刃一样薄的恨意:
"娘亲死后——皇后命人扒光了她的衣服。把她赤裸的尸体,抬到了上朝必经之路上。"
上官婉儿的呼吸停了一拍。
"满朝文武——上朝的官员、宫女、太监、侍卫——所有人都看到了。我娘亲的玉体,就那样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像一件被丢弃的东西。她的身上还插着那三支箭,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硬壳。"
姬念的声音在发抖,但他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他很多年前就不哭了。
"事后——皇后的母族对外宣称,是娘亲'不守妇德、秽乱后宫',所以被赐死。而那赤裸示众的暴行,则被说成是'以儆效尤'。娘亲的名誉彻底毁了——连封妃都被御史弹劾,说她'不配入玉蝶'。"
他停了很久。
"娘亲无法葬入皇陵。"
这五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才能把它们从喉咙里推出来。
"现在——她还在父王宫殿的地下宫殿里,被冰封着。"
姬念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但他的眼里没有光。
"父王说是为了保护她的遗体——但我知道,他是舍不得。他连她死了都不肯放手——不肯让人入土为安,不肯让她回到她想去的草本部落。他要把她留在身边,哪怕只是一具冰冷的、再也不会笑的尸体。"
姬念低下头,声音终于带上了属于一个七八岁孩子的脆弱:
"我每年今天都想趁父王不在的时候,去把娘亲的尸身偷出来——带她回草本部落,葬在山上,葬在她采过药的那片草甸旁边,那里春天会开很多花。"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小小的、什么都做不了的手。
"可是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失败。父王的地宫守卫太严了,我试了三年,一次都没成功过。"
他抬起头,看着上官婉儿——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是第一个在河边蹦蹦跳跳的人。这皇宫里所有人走路都是端着的,笑也是端着的,只有你——像是一只闯进了金笼子里的兔子。"
他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又像是觉得自己说得还不够——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等到我死的那天,娘亲还困在那座冰宫里,回不了家。"
上官婉儿看着他——看着这个只有七八岁、却已经把生死挂在嘴边的孩子。她的鼻子一酸,但没有表现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姬念的头——
"予初——你娘亲会在回家的路上的。我答应你。"
姬念愣住了。
他不确定这个刚认识的"兔子姐姐"是不是在安慰他——但他看到了她眼里的认真。那种认真不是大人哄小孩的敷衍,而是真的、把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当真的那种。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了上官婉儿的手心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温暖的小兽,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地、靠了上去。
月色如水。
河面上倒映着两个影子——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像兔子、一个像玉琢的娃娃。
那便是他们的初见。
那一夜之后,他成了她最重要的朋友之一。在她被送去做质子的时候,这糯米团子送了她一把袖箭——正是那把袖箭,让她在秦朝的必死之局中得以逃脱。
再后来,姬发夺位,最先死的就是这先皇万千宠爱的十五皇子。他心甘情愿喝了毒酒——因为他说,自己活着会威胁到小兔子的心上人,他不希望小兔子难过。
上官婉儿当时哭得很凶。
这么好看的玉娃娃,就为了皇位,就这么死了。死之前也没能将自己的娘亲偷出来。
思至此,上官婉儿想要伸手摸一摸这一世的糯米团子——可是她刚伸出手,只见小糯米团子已经从狗洞爬了出来,退了半步,警惕地问道:
"你这女子好生奇怪——从洞里爬到这禁宫,问你话你还爱发呆,看着我的眼神还像是故人。可是我从未见过你。你是何人,为何这般行径?此来为何?莫要哭了——速速招来,不然我不客气了。"
上官婉儿不慌不忙地走上去。她知道这糯米团子没有恶意。
"吾乃上官信嫡女,名上官千寻,字婉儿。这禁宫关着两个女子,其中那个很有气质的女子是我的姨姨——当年失踪的和亲的乌孙公主乌孙离。另一个是你父王的殿前丫鬟,犯了事被罚到此处。姐姐今日是来救姨姨的——小糯米团子,还望你能成全。"
小糯米团子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皇子?"
上官婉儿说:"我不仅知道你是皇子,我还知道你是十五皇子姬念——可是你还是更喜欢予初这个名字,对不对?"
小糯米团子听到这里,顿时感觉对方十分亲切。
"我帮你救哑巴姐姐。"
上官婉儿又问:"小糯米团子,你怎么没跟大部队出发去祭祀呢?是为了找机会偷娘亲吗?"
这下小糯米团子直接愣住了——这事他从未跟他人说过,为什么这个女子会知道?但他又觉得眼前之人对自己并无恶念,甚至十分亲近,于是不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年年都跟父王玩半路失踪,年年准备偷娘亲,不用担心我,我一会策马就能追上。我刚刚已经去偷娘亲了,可是又失败了——便想着给哑巴姐姐送点好吃的。"
说完就拿出自己从狗洞里面带进来的食物。
上官婉儿跟着糯米团子走进禁宫深处。
看到了阿离——和前世一样的画面。她坐在床上,像是没有了灵魂的躯壳,穿着破旧的衣裳,却依然坐得端庄。十几年未曾开口说话,眉心那朵桃花胎记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上官婉儿没有时间伤感。
"小糯米团子,这里还有个丫鬟叫小梅,她在这禁宫已经很久了,我想带她一起离开。你去找她,带她到狗洞边——记得,用黑布条捆住她的双眼。有时候怀璧其罪,这是保护她最好的方式。"
等糯米团子走后,上官婉儿走到阿离面前,蹲下身子。
"阿离——我知你不想开口。我的娘亲是乌孙灵,娘亲找你找了十几年。我知你不信——娘亲的脚踝上有你额头的印记,我脖子后方亦有。你看看。"
阿离总算有了反应。
她伸手扒开上官婉儿的头发,看到脖子后方的桃花印记——那双空洞了十几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她激动地想开口,喉咙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上官婉儿立马制止她:"姨姨莫急——您许久未开口,机能退却,暂时无法开口,而后要多训练才能得以恢复。今天是夏朝的祭祀大典,那狗皇帝在十几里外的祭场。婉儿带您离开——你跟我走。"
乌孙离看着她,点了点头。
二人出发来到暗道旁边,看到带着黑布条的小梅和小糯米团子。
上官婉儿对小梅说:"小梅,别问我是谁。救你出去之后你会知道的。接下来我会拉着你,引导你走——你莫问,也莫记路程。这是为了保护你,免得以后有祸事。"
又转头对阿离说:"姨姨,你从这里走下去,小哥在前面等你。我等会带着小梅马上到。"
看着乌孙离迟疑了一下,上官婉儿拍了拍她的手——示意相信自己。阿离便走了下去。
上官婉儿拉着小梅一步一步走下阶梯。走了几步之后,回头对糯米团子说:
"小糯米团子,帮我把后续掩盖好——我们晚上见。"
小糯米团子笑着点头。
上面光亮消失——她知道是糯米团子盖住了通道。
走到平地之后看到阿离和自己小哥,上官婉儿开口道:
"小哥,快走——耽误的时间有点久,我们要走快点,不然宴会之时找不到我们会惹下祸事。你让人背着小梅和阿离吧,我们快些离开。"
上官鸿安排了两个暗卫背上二人,一路疾行。两个时辰后到了将军府,安排暗卫把洞口按之前的样子恢复好,新买的雷同原来断开的凤凰花树也十分默契地替换好了。
回到千寻阁后,上官婉儿对二人说:
"姨姨,放心,你已经安全了。但是要后日才能带你回去见外祖父,娘亲已经提了回娘家的请求,陛下已经答应了。这些时日你二人只能待在千寻阁,不可出去,否则会出大事。"
她又转头对小梅说:"小梅,你年岁已高,陛下发现阿离失踪后一定会去找你们——你是否愿意陪着阿离去乌孙城?"
小梅感激道:"奴婢愿意。奴婢的家人应该早已不在了,奴婢这个年纪出去也寻不到活计。奴婢愿意做阿离公主的丫鬟,陪在阿离公主身边。"
阿离公主似乎听出了不对劲,拉着上官婉儿的手在她掌心写道——"何为乌孙城?"
上官婉儿安慰道:"姨姨,中间出了点曲折,外祖自愿举国充当娘亲的嫁妆,现在已不是一国之君,而是一城的城主。娘亲晚上回来定会先来看您——娘亲会告诉您的。"
安排好阿离和小梅没多久,就有人过来请他们兄妹前往宴会。二人洗漱换完衣服就跟着引路公公前往皇宫。
等上官兄妹到了宴会之时,已准备开宴。
上官婉儿走到乌孙灵身边坐下,对乌孙灵点了个头——乌孙灵立马知道女儿在告知自己阿离已经成功脱逃。
宴会如同前世般开展。
与此不同的是——再也没有姬发求娶一事。上官婉儿看向那怀王,只见他嘴角上扬地吃喝着,完全没有失落之意。
上官婉儿又将目光看向十五皇子的位置——空空如也。她知道予初应当是去了河边。
到了皇帝向众人举杯同饮的环节,宫女们拿着酒壶给在座的人斟满酒。
到了上官婉儿这里时,宫女脚一崴——整壶酒洒在了上官婉儿身上。
宫女立马跪下:"奴婢有罪!"
皇帝看了过来:"发生何事?"
上官婉儿见惯了这种招数,对眼前之人也不存任何同情。站起身说:
"陛下,女官粗心大意,将整壶酒洒在了臣女身上。臣女需得告退更衣。"
皇帝一听,立马道:"去吧。来人,将这宫女打入掖庭。"
那宫女一听立马磕头:"奴婢知错了!陛下饶命啊——上官小姐救救奴婢!"
上官婉儿一听——这不妥妥的不打自招?
"谢陛下,臣女告退。"
那宫女还不依不饶地拉着上官婉儿的衣角求饶。上官婉儿见状道:
"婉儿不常来这宫中,这片区域官眷众多,就连您的管事姑姑都不一定能认出我是上官家的小姐。婉儿劝女官还是松手罢。"
此话一出,那宫女立马软了下去,任由人将她架着出去。
远处高台上,北渊使团的席位间,一个身着玄色窄袖锦袍的年轻人正端着酒盏,冷冷地看着这一幕。那人生得极冷极淡,像是北境山巅终年不化的雪,眉眼之间既无好奇也无鄙夷,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上官婉儿退出了宴会厅。
一开始她以为只是弄湿衣裙,然后在换衣服的宫殿有手脚——结果刚跟着领她换衣服的宫女走出不远,她就发现了自己的异常。
身体开始发烫,四肢酸软,意识渐渐模糊——
□□。
许是那宫女拖得太久,导致没有按预期的到地方才药效发作。上官婉儿知道自己的身体异样,身边的人应该也有异——于是她立马往河边的方向跑去。
一堆宫女公公在后面追着她喊走错方向了。
上官婉儿按照记忆的方向走到河边——看见了十五皇子姬念。
"予初!予初!"
姬念立马转头,看见上官婉儿向着他跑来,迎了过去。上官婉儿躲到这小孩子后面——后面一堆宫女公公也刚好赶到。
"姑奶奶啊,您跑这么快做甚?方向错了,我们走吧——"说着便要来拉她。
上官婉儿立马跟姬念说道:"予初,我中了药,不能让他们带走我。"
只见这小糯米团子板着脸说道:
"啊念的人——我看谁敢动?现在离去我便饶恕你们,否则严惩不贷。"
几人看到姬念这生气的模样——开玩笑,他可是皇帝最喜爱的皇子,谁敢得罪?于是便愤愤地离去。
他们走后,上官婉儿开始模糊,伸手想扯自己的衣服。
姬念虽然是孩子,但从小在皇宫,怎么会不知道她中了媚药。他在河里捧了一把水,浇在上官婉儿脸上:
"清醒点,撑住——我带你去恒阿姐的宫殿。"
上官婉儿恢复了一些理智:"小糯米团子,我坚持得住,快带我去。"
姬念快速拖着半瘫的上官婉儿去了姬恒公主的荣华殿。皇家的人都在前殿的晚宴中——姬念进去后吩咐值班公公:
"去让丫鬟送一套恒阿姐未曾穿过的衣裳,再让丫鬟迅速准备一盆冷的沐浴水。速去。"
很快丫鬟准备好了浴桶,里面放满了刚打出来的井水——现在的时间正好是夏朝的夏天,井水冬暖夏凉,冰冷刺骨。
上官婉儿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跳了进去。
大约泡了半个时辰,那因皮肤渗透进去的□□物总算有点缓过来了。上官婉儿赶紧从浴桶里出来,穿上丫鬟准备的衣物,走了出去。
听到姬念正在吩咐丫鬟煮姜汤。
她看着这个才七八岁的孩子,沉着冷静地处理这一切——上官婉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上辈子这个孩子,也是这样保护她的。
只不过上辈子他保护的是她的自由,这辈子他保护的是她的清白。
而那个"下辈子"——她一定不会让他再喝那杯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