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南风知我意,山河待卿归 > 26. 祖母偏心
    上官婉儿把院子的事安顿好之后,狠狠地睡了一觉。

    像是把上辈子那半年躺在禁宫里没睡好的觉,全补回来了。睡得昏天黑地,连梦都没有——也许是老天爷终于不忍心再往她脑子里塞那些血淋淋的画面了。

    但好觉不长。

    门外传来的哭闹声把她从深沉的黑暗中拽了出来。

    上官婉儿坐起来,脑袋还昏沉沉的,披了件外衫走到门边,拉开门——

    上官莲跪在千寻阁的院子里。

    哭得梨花带雨。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害怕才不敢出声……姐姐摔下阁楼那天,我吓坏了……呜呜呜……"

    和上辈子如出一辙。

    一模一样的台词,一模一样的哭法,一模一样的时机——在她醒来之后不久就跑过来"认错",实则是为了在上官家众人面前立一个"害怕无辜的小妹妹"的人设。

    上官婉儿的杀意几乎是一瞬而逝的。

    她攥了攥门框,指节发白,然后——松开了。

    还不是时候。

    乌孙灵闻讯赶了过来,看到上官莲跪在地上哭,便说了几句——大约是婉儿还没好全,你怎么跑来打扰之类的话。

    上官莲哭得更厉害了。

    然后——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场景出现了。

    上官家的老太婆从人群中跳了出来。

    "莲儿和婉儿一样,都应该被宝贝着!莲姐儿也是受了惊吓才这样的,你做娘亲的怎么这般狠心……"

    上官信直接怼了他老娘。

    上官婉儿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重新上演。

    演一遍多累啊。

    她一点都不想演。尤其是对着那个老太太——要不是她姓上官、是爹爹的亲娘,上官婉儿连一个客气的字都不想给她。

    上辈子小白莲走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上官家活该众叛亲离。不妨告诉你——上官老太太如今获得了诰命,如今大家都要称之为上官老太君了。三叔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位居丞相之位。上官信的副将可是三叔的嫡子。二叔跟着贬到了江州,做了文书大人,官居九品——你知道二叔怎么保住的官职吗?猎杀你二弟弟的计划。不然上官府一府人怕也是跟你们将军府一样,落得个孤魂野鬼的下场。"

    这老太太要是想做上官老太君,大可以直接搬过来将军府居住——只要她搬进来,第二天上官婉儿就敢确定会有圣旨下来封诰命。可这老太太偏偏不要触手可得的东西,非要粘上人命。

    不过这辈子——那些人,她全都不会放过。

    慢慢来。不着急。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学着上官莲的样子,眼眶一红,嘴一瘪,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祖母——婉儿是不是不是您的亲孙女?为何祖母更喜爱大姐姐?"

    她抹了一把眼泪,那模样委屈极了:

    "婉儿从阁楼摔下,这儿又是婉儿的千寻阁,婉儿还带着伤呢。是大姐姐非要跪下认错的——如果大姐姐果真觉得自己无错,我醒后至今有一日了,亦未找过大姐姐问罪。大姐姐何苦过来不打自招呢?"

    最后一句,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少女特有的倔强和不甘:

    "祖母——您偏心的好没道理。"

    老太太的脸涨得通红。

    这番话要是传出去——嫡孙女从阁楼摔下昏迷不醒,庶姐不仅不来探望,反而跑到人家院子里跪着哭,祖母还偏帮庶姐——这叫什么事?

    "好好好——"老太太干笑了两声,"祖母的好孙儿。既然莲姐儿自个认错,那不罚怕也是不行了——就禁足十日,抄写女戒十遍,以示惩戒吧。"

    上官莲低着头,指甲几乎要抠进地砖里:

    "谢祖母。莲儿认罚。"

    禁足十日。

    上官婉儿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十日禁足——上官莲这几天正要去找姬发呢。阵法已成,她已经迫不及待要验证自己"乌孙女"的身份了。现在被关在院子里出不来——

    正好。

    派人去皇家祭祀地守着,看看有没有什么热闹可瞧。

    上官家老太太果然和前世一样,没多时就借口回上官苑了。

    而上官婉儿不知道的是——上官莲早就让姬发看到了验证石的异动。此时这对狗男女正想方设法地接近对方。

    上官婉儿在皇家祭祀地守了几天,没有等到小白莲的身影。

    她不傻。上官莲不可能忍得住——唯一的答案就是,阵法成的时候,她已经迫不及待地验证过了。

    既然如此,就要换个玩法了。

    先解决其他的事,再来收拾她。

    小白莲这边暂时动不了手,上官婉儿的思绪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阿离。

    姨姨乌孙离,被关在皇宫禁地,生不如死。

    上一世,她是做了中宫皇后才得以进入后宫的。这一世,她只是将军府的嫡出小姐,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有机会踏入皇城。

    按前世丫鬟小梅所言,现在的禁宫有人把守。进不去。

    思虑再三,上官婉儿认为这事必须和家里人商量。但爹爹性子急,不能让他知道——只能找小哥和娘亲。

    她马上让秋菊去请二位过来。

    千寻阁是目前整个将军府最安全的地方——阵法已转移,丫鬟小厮全部换成新买的,不存在钉子。在这里说的话,不会传到第四个人的耳朵里。

    不多时,乌孙灵和上官鸿到了千寻阁。

    乌孙灵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心:"婉儿,你火急火燎地叫娘亲和你哥哥过来,可是有要事协商?"

    上官婉儿让两人坐下,自己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娘亲,我有一事要说与你听。你切莫着急上火,待婉儿把话说完。"她看向上官鸿,"小哥,你看住娘亲。"

    上官鸿看到妹妹这副严肃的模样,也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郑重点头:"放心妹妹,我会看住娘亲,你安心说。"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

    "娘亲——我找到了阿离。"

    话没说完。

    乌孙灵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抓住上官婉儿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阿离在哪?!"

    上官婉儿被晃得差点咬到舌头,连忙按住娘亲的手:"娘亲莫急!婉儿知道娘亲找阿离姨姨找了很久,但她现在被关在一个很难施救的地方——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上官鸿也忍不住了:"妹妹,阿离姨姨到底在哪儿?你想急死娘亲吗?"

    上官婉儿看了小哥一眼,一字一顿地说:

    "阿离她——被关在了皇宫的禁地。那个地方被列为禁宫,也是因为关了阿离。"

    上官鸿皱起眉头:"那你怎么知道阿离被关在了禁宫?"

    不是他不信婉儿——婉儿只有在每年年初一百官朝的时候能进宫,而且有专人带路,不能到处走动。皇宫重地,连自己的爹爹只要在京就要入宫,都不知道禁宫的事情。婉儿一个闺阁小姐,怎么会知道?

    上官婉儿早就想好了说辞。

    "小哥还记得我跟娘亲说的,湛哥哥要远游的事吗?"

    上官鸿点了点头——当时大家都出去了,他是最后走的,婉儿拉着娘亲就说了那么一段话,当时他还觉得奇怪。

    "婉儿昏迷的时候,灵魂跟师父在一起。师父把我放在他常带的酒壶上面,带着我进宫,走到了禁宫内。"

    她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叙述一段真实的经历:

    "里面住着两个穿着乞丐似的人。一个叫小梅,她是陛下之前的殿前宫女,十几年前因犯事被安排到禁宫伺候。另一个——就是阿离。她已经十几年未曾开口说话了。明明乞丐般的打扮,双眼无神的坐着,但是却十分的端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乌孙灵脸上:

    "对了——阿离姨姨的眉中心有个神似桃花的胎记。此胎记在脸上毫无违和感,而且还增添了几分美丽。"

    乌孙灵的身子猛地一颤。

    桃花胎记。

    她死死盯着上官婉儿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挽起裙摆,脱下绣鞋,露出脚踝。

    脚踝内侧,一朵桃花形状的胎记,粉嫩得像刚画上去的。

    上官婉儿一看,连忙说:"对对对,就是这个!"

    乌孙灵又放下裙摆,轻声说:"你身上也有一样的胎记。你的胎记长在后背右肩头处,你的丫鬟应该见过。"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她知道原主身上有胎记,但一直以为是普通的色素沉着,没放在心上。

    "这是……什么意思?为何我们都有?"

    在她的现代认知里,胎记跟怀孕时接触化学物质有关。但这个世界的逻辑显然不同。

    乌孙灵开口道:"不知为何,我和阿离出生便有这胎记,你亦是。你出生之后,我找爹爹问过,当时翻遍了乌孙的资料记载,只知道乌孙家的女子自三百年前起就会出现桃花胎记,无一例外。只要例外——那就不是乌孙的血脉。由于乌孙家在父王和祖父那一代都没有出生公主,所以我们也是查相关资料才知道的。"

    乌孙家女子。桃花胎记。三百年。无一例外。

    上官婉儿脑中灵光一闪——师父说过,她的命格是"乌孙先祖的功德所致"。这胎记,大概就是功德的具象化标记。

    有意思。这个信息,日后可以好好利用——那个怀王姬发,应该很想知道验证乌孙血脉的方式吧。

    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阿离。

    "姨姨在禁宫中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上官婉儿的声音压低了,"那狗皇帝每个月都要去□□她一次,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

    乌孙灵的眼睛瞬间红了。

    不是委屈的红,是恨意烧出来的红。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得往后滑了半丈:"你说什么?阿离月月被他□□?不行——我现在就回乌孙,带兵进宫!"

    上官婉儿连忙让上官鸿拦住她,急声道:"娘亲!您不能为了阿离不要爹爹和我们!不能拉着将军府五百余人和乌孙城千万人口送死!姨姨要救——但如果搭进去这么多条性命,有因就有果,所有的恶果都会让姨姨一人承担的!"

    乌孙灵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但她到底不是一个没有理智的女人——她深吸了几口气,慢慢重新坐下。

    "那我们怎么办?"

    上官婉儿说:"一人说一个主意,看哪个方案更可行。我先说——"

    她站起来,走到沙盘前,手指在皇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皇家三月后有重大祭祀,这祭坛离皇宫还有一段距离。届时安保问题一定又是爹爹安排。爹爹爱憎分明,不可在此节骨眼有异样,否则将军府危矣。祭祀大典所有的安保都会集中在昏君身边,保护他和他的家人狗命——届时,皇宫守卫空虚。"

    她的手指在沙盘上画出一条路线:

    "我可易容,拿着爹爹的令牌提前住进皇宫踩点,用药迷晕守卫带走姨姨。但是带走姨姨后,我们得想方设法在当天出宫——可能需要小哥的配合。小哥只需在北城门想办法将所有士兵引开一刻钟,我便能带着姨姨和小梅出宫。"

    以往每年上官信都会在祭祀前三个月回京准备安保,只是这次因上官婉儿撒娇,上官信从去年开春就没回军营。这是她能想到最保险的方式。

    乌孙灵听完,直接摇头:

    "不可。"

    她的语气干脆利落,显然是在宫中待过多年、对皇城布局了如指掌的人:

    "且不说你用信的令牌禁宫有记录,就你进宫后亦无处藏身——皇城处处是守卫,每处都有士兵巡逻,你根本藏不住。单单药倒守卫这一件事就难如登天——皇城所有守卫一个时辰为一班,你药倒一班,换班的时候你就暴露了。一个时辰根本不够你从后宫走到城门。再者,打草惊了蛇,阿离根本没办法送回乌孙城。此计不妥。"

    上官婉儿没有反驳——她知道娘亲说的是对的。前世她能自由出入后宫,是因为她是皇后。这一世,她连宫门都进不了。

    沉默在屋内蔓延开来。

    然后——一直没说话的上官鸿开口了。

    "我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妹妹,去拿沙盘来。"

    上官婉儿的房间内自然有沙盘——她是将军的女儿。她让春梅把沙盘取来,上官鸿拿起画笔,在上面边画边说:

    "阿娘是否记得,原将军府的府邸是先皇时代的左相府?"

    乌孙灵点了点头。

    "据说这左相才是当今陛下的父亲。为能进宫与皇后苟且,左相在他府邸挖了一条秘密通道——连通将军府和皇宫的地下通道。"

    他的笔尖在沙盘上画出一条从将军府延伸向皇城的线:

    "通道许久未用,可能需要下去探查。通道据说直接通往先皇皇后寝殿。如果我没记错——当今陛下继位之时,先皇后已经驾崩,当今陛下为了保护自己的身份,将此宫封了,连同两侧的宫殿全部封了,目前应该是无人居住的。"

    上官婉儿听到这里,突然出声打断:

    "等等——小哥,你说的先皇寝宫,是不是在这?"

    她拿起另一支画笔,在沙盘上标出了一个位置,然后在旁边标注了周围的宫殿和建筑。

    上官鸿看到那个位置,眼睛猛地亮了:

    "是的是的!这里是不是就是你看到的、关押小姨的禁宫?"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

    上官鸿几乎要跳起来:"天助我也!那我的主意也是选择在祭祀那天动手——这半年,我们做好充足的准备,先找到地道在将军府的什么位置,把地道探查好,了解好地道的详细情况,做好万无一失。得手后立即离开,从地道返回,返回后直接把人带到千寻阁——目前最安全的就是千寻阁了,所有的人都是妹妹临时起意买的,不存在钉子。随后得想办法送阿离回到乌孙。"

    上官婉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自己不也是在祭祀前去了乌孙吗?同样的理由可以递上折子,而且要现在就递。

    "娘亲,有个法子能回乌孙,而且在祭祀后马上就可回。"

    她一脸严肃地看着乌孙灵,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说。乌孙灵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知道,乌孙国有个少年发现了一种白色的晶石。阿离也是因这晶石才被乌孙的人连同外人掳走——勾结外人的,正是这少年的父亲,他是唯一的子嗣。当时闹出了人命官司,外祖认为这种晶石是外人故意放在乌孙的有害之物。实际上它确实是有人故意为之——但这种晶石并非害人之物。"

    她压低了声音:

    "你们应该将它称之为唐言——用的就是那少年的姓名命名的。但是你们应该也听过那群少年称它为'可让死人复活的宝物'——其实他们并未口出狂言。"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的脸:

    "用盐烹饪的食物,比如今的食物美味千万倍。娘亲可以上报——我可以提取此物献宝。"

    说到"盐"的时候,乌孙灵的眼睛亮了一下——如果不是上官婉儿按着她的手,她定要插嘴了。

    上官婉儿说完后,乌孙灵倒是安静了许多。她轻声道:

    "湛哥哥还是那样——对信任之人什么都和盘托出。湛哥哥怕是研究了半生才将此物研究透彻吧。"

    她的语气里有感慨,也有心疼。

    "好。娘亲等会回去就上折子。只是——找这通道,你们可有法子?"

    乌孙灵以为是高湛把淬炼之法研究出来了,然后托徒弟告诉自己的。上官婉儿也觉得奇怪——按理说师父从现代穿过来,不可能不会提取盐,怎么从来没动手?但师父不提取肯定有他的打算,她也不必多猜。

    上官婉儿思索了一下:"暗道的声音不同——把整个将军府后院的地砖都敲一遍,大概能发现。我院中的十八人可信赖,但是将军府后院太大了,他们十八人一个月都未必做得到,而且还要做到不被别人发现异常行为。"

    上官鸿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

    "人倒不是问题。夏朝有俩队暗卫兵,都是阿爹亲自从小培养的。一队听命于皇上,一队在将军府。将军府的暗卫大概有一百人——阿哥带走了十人,阿爹身边跟了十人,其余的十人在暗中保护你,十人听命于我,十人听命于娘亲。剩余五十人散在城中,以便上官府的人出事时人手不足。有这八十人去寻,应该很快,一晚足以。"

    上官婉儿一愣——暗卫?她身边有暗卫?

    那前世自己怎么被带到禁宫去的?

    她开口问:"哥哥确定这些暗卫中没有钉子?"

    上官鸿自豪地说:"所有的暗卫都是阿爹陆续从战场捡回来的孤儿,一共二百二十名。起初阿爹只是想收养他们,后来在一次危险中,这群不大的孩子纷纷挡在阿爹面前,死了五个孩子。这次之后阿爹问他们可愿习武成为暗卫,他们剩余的孩子都回答'愿意'。于是他们便跟我和阿哥一起训练、一起习武。他们中亦有女子,可是从来不叫苦不叫累——所以他们的武术造诣比我和阿哥都深。他们对将军府的忠诚绝对可信,即便是皇宫那听命的一百一十五人被要求刺杀上官府中人,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自杀,绝不可能对上官府中之人动手。"

    上官婉儿沉默了一瞬。

    "什么情况下他们会不在身边护卫?"

    上官鸿说:"不可能——他们就算吃饭睡觉和出恭都是轮流的,不可能出现他们不在的时候。"

    说着说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

    "所有的暗卫在保护之人进入安全之地后便不会跟随——比如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暗卫是不会跟进来的,因为他们知道里面是安全的,里面已经事先检查过了,确认安全。"

    上官婉儿恍然大悟。

    难怪。

    小白莲能给她设两个阵法,还能把她推下阁楼——她们经常去那凌云阁,暗卫判断里面是安全的,便遁去。等发现出事的时候,反应再快也救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等大夫。

    那她在坤宁宫的时候呢?暗卫也是同样的判断——坤宁宫安全。姬发应该继承了暗卫,他知道自己身边有暗卫,用了什么方法让暗卫以为她安全的,再用别的方法把她带走。

    难怪那小白莲说不想假扮她——她就是这么被暗卫判定为"安全"的。

    能悄无声息杀你之人,定是你最为亲近之人。

    上官婉儿想通了这一点,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有办法,"她说,"可以光明正大地寻找暗道——娘亲,我一会发疯,你们去找道士过来驱邪。"

    乌孙灵立马拒绝:"不可!婉儿你是将军府的嫡出小姐,这要是发了疯要驱邪,以后名声就毁了。这个社会对女子并不友好,娘亲不会同意的。"

    上官婉儿一拍脑门——忘了自己在古代了。名声这东西是真的能要人命。

    上官鸿随即开口:"莫慌,无需发疯——阿娘晕倒即可。且不进药石。妹妹可坚持不来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主意,容易露馅。阿娘你来。"

    乌孙灵骄纵地刮了一下上官婉儿的鼻子,打趣道:"好啊你们,现在主意都打到你们娘亲的头上了。不陪你们疯了。"

    说罢,她缓步向门口走去。

    上官鸿和上官婉儿相视一笑,分别伸出手指,默契地数道:

    "三……二……一——"

    一字刚落,门口传来冬竹惊慌失措的声音: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来人啊——叫大夫!"

    上官兄妹再次对视一笑,然后立刻切换成焦急的面孔,冲出门去。

    "娘亲!娘亲你怎么了!您醒一醒啊!"上官婉儿扑上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

    "小哥你快来!把娘亲抱进去!"

    上官鸿赶紧上手,将乌孙灵抱起,快步抱进了上官婉儿的卧室。

    瞬间,千寻阁乱作一团。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将军府——将军夫人晕倒了,不省人事。

    上官信听说自己夫人出事,从宫中带了几十个太医回府。

    而上官莲那边听到这个消息,还以为是阵法发挥的功效——毕竟这阵法不仅克制了上官婉儿,同时也会祸及她的亲人。上辈子不就是满门抄斩嘛。瞬间上官莲就喜气洋洋的,嘴角都忍不住上扬——再想想这几天自己也跟怀王勾搭上了,心里更是美滋滋。

    千寻阁内。

    几十名太医排着队给乌孙灵把脉,一个个愁眉苦脸。

    脉象正常。

    非常正常。

    完全不像是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该有的脉象。

    最后太医们商议了一番,认为是女子葵水导致阴阳不调,开了个四物汤药方,让丫鬟下去熬药。留了一位太医在府上值守,其余人回去了。

    药熬好了,临近傍晚。

    上官信没心思吃饭——上官家兄妹俩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谁也不敢提吃饭的事。

    上官信端着药碗,一点点地吹凉,准备给乌孙灵喂下去。

    喂不进去。

    药水顺着她的嘴角流出来,怎么都灌不进去。

    上官信急得都要用嘴喂了。

    "夫人到底怎么了?不进药石,也未有清醒之状!"

    太医摸着胡子,眉头拧成了麻花。脉象真没问题啊……怎么回事呢?

    "大约是夫人身子太虚,身体抗拒进补。今日先不喂汤药,明日一早再喂吧。"

    这白胡子老头明显是想回去翻翻医书,看是不是自己学艺不精。上官家兄妹俩自然不会拆穿他。

    上官婉儿适时开口:"爹爹,太医说的有理。爹爹,这是女儿的千寻阁,时辰已晚,太医和父兄不便留在婉儿院中。你们先回,婉儿自会照顾娘亲。"

    上官信还是不愿走。

    "爹爹,婉儿和娘亲好久没有一起待着了。你让婉儿照顾娘亲吧,婉儿定能照顾好。有什么情况婉儿就去请您。"

    上官信看了女儿一眼——这孩子平时撒娇惯了,这会儿倒像个小大人。他不再坚持,抱拳对太医道:"若能治好夫人,信携重礼回报。"

    太医客气寒暄了几句,一行人便离开了。

    等冬竹禀告说他们已经走远——

    乌孙灵坐了起来。

    冬竹吓了一跳,嘴刚张开就要喊,上官婉儿飞扑过去捂住了她的嘴。

    "好冬竹,别喊别喊!"

    冬竹瞪大了眼睛,点了点头。

    上官婉儿才松开手。

    "小姐!夫人!你们干嘛呢?刚刚将军和小将军多焦急啊——你们竟然装病!"

    上官婉儿一脸无辜:"好冬竹,焦急的只有爹爹,小哥那样子都快笑出声来了。"

    冬竹"可……可……"了半天,说不出话。

    "好冬竹,替我们保密,嘘——我和娘亲饿了,你去看看膳食好了没,比平时的分量多一点就好,不然会露馅的。"

    母女俩吃饱喝足后,只能在方寸大小的屋子里走走消食。洗澡叫水洗澡,吃饭时担心露馅,连出恭后的痕迹都用水搅合在一起,免得有人看出猫腻。可洗澡的时候压根没担心——用了两方水,谁也不管了。

    沐浴完毕,母女二人相依而眠。

    第二天一早,冬竹叫醒她们——上官信和上官鸿带着太医来了。

    上官婉儿赶紧披了一件衣服,叩在乌孙灵床边。

    坏了,又没早饭吃了。

    太医和上官信双眼乌黑地进来,显然是一夜没睡好。上官鸿倒是睡饱了的样子,进来后对着上官婉儿点了点头——一切准备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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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再次把脉——依旧正常。

    丫鬟端上药来,上官信如出一辙地亲自动手喂。还是喂不进去。

    上官信怒了。

    "你们太医院是干什么吃的?好好的一个人,生了什么病都不知道!药水完全喂不进去!"

    太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将军,夫人的脉象十分正常,不该是昏厥之人的脉象。也问了各位,夫人晕倒前并无异常……老夫学艺不精,从未见过如此怪象。"

    上官信更怒了:"庸医!难道我上官将军夫人还需要装病陷害你不成?"

    说罢就要去拔剑。

    上官婉儿赶紧制止:"父亲!有一言不管当不当说,事关娘亲安危,婉儿必须要说——"

    她站起来,目光坚定地看向上官信:

    "婉儿在师父的阁楼中看过一本奇人异事传,里头记载——如有一人遇到邪事,当时所有的大夫都一致说病人无病,但病人却一直昏厥,药石不进。最后在此人即将饿死之际,遇上了一名方士,做了一场法事后病人苏醒,安然无恙。正和娘亲现如今一致。"

    她的声音平稳而恳切:

    "不如我等效仿此人做法。所幸做法时间不会太久,也能马上有反应。不如咱们死马当活马医吧?"

    上官信看着女儿,犹豫了。继续让庸医治下去确实不是办法——

    跪在地上的太医却急了:"不可啊将军!将军莫要听信鬼神之说,还是要找医术高明之人早日诊治,方不耽误病情啊!"

    上官鸿怎么可能让他毁了自己的计策?立马开口道:

    "既然李太医没法治好家母,不如速速离去。我家妹子是母亲亲生女儿,何至于害了自家母亲?儿这就去寻得大师前来开坛。"

    上官信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吧。自己则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乌孙灵。

    上官婉儿也下了逐客令:"李太医,请吧。"

    那太医一边出去一边嘟囔:"荒谬,荒谬……夫人危矣啊……"

    不久后,一堆穿着道士装的人进了将军府,又是开坛又是做法,折腾了一通之后说——这将军府底下有邪物。

    上官鸿趁势跟上官信说:"阿爹,妹妹在家中就出了事情,我不放心上官府的众人,早已将暗卫集结——让暗卫查吧。"

    上官婉儿紧跟着吩咐:"春梅、夏莲、秋菊、冬竹,将府中众人一个不落地带去母亲院中。简妈妈,你带一队士兵将所有人守在母亲后院。"

    生怕上官信反对,直接把事情都安排好了。而上官信的关注点——确实只在乌孙灵一个人的脸上。

    暗卫出动,把将军府翻了个底朝天。

    没找到。

    前院后院全部搜了一遍,没有邪物,也没有暗道入口。

    道士们圆场说邪物可能已经转移,但无碍,只要在夫人脸上贴一道符咒,夫人就会醒来。

    上官信亲手把符咒贴在乌孙灵额头上。

    贴上去不久,乌孙灵的手指动了。

    上官信开心得像个孩子:"动了!动了!嘿!动了!夫人——夫人!"

    乌孙灵配合地慢慢睁开眼睛,虚弱地开口:

    "夫君……我好像看见了阿离……"

    说罢就掉金豆豆。

    上官信心疼得不行,轻声安慰道:"无事了,夫人。信今生一定尽自己此生所能寻找阿离。"

    于是这二人撒了一堆狗粮,离开千寻阁。

    上官鸿去收拾法师的烂摊子。

    上官婉儿去收拾后院的摊子。

    暗卫没找到暗道。

    上官婉儿叫来四君子,让她们暗地里把整个千寻阁再找一遍。五人分头行动,直至午时才找完,累得直趴下,纷纷摇头——千寻阁也没有。

    碰头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上官婉儿先开口:"千寻阁也找了,没有。现在就只有母亲的院子没搜过了。小哥,你找机会把父亲带出去,我带着春梅、夏莲、秋菊、冬竹去搜。"

    上官鸿领命,走到父母院子里打趣道:"父亲,您二人比蜜糖还黏糊。刚刚兵部来报,有事等您点头呢。"

    没错——他父亲还兼任兵部尚书,平时在外面顶着尚书名头的是副的。

    等二人走后,上官婉儿带着四君子来到乌孙灵的院子。乌孙灵看到她们,吩咐简妈妈:"简,让所有丫鬟仆人都离开院子,你亲自把守,不准任何人靠近。"

    六人把乌孙灵的院子仔仔细细搜了一遍。

    还是没有。

    回到千寻阁后,母女俩齐齐沉思。

    哥哥说的暗道是否存在?应该不会错——暗道的事应该是上官信所说,那么府苑必然是有暗道的。那就一定是上官信和狗皇帝达成了什么共识,将暗道隐匿了。极有可能连上官信都不知道暗道的入口——现在皇位上的这个人,绝对不会把身身世之谜的秘密放在上官信手上。当时修改暗道的所有人,应该就在这座院子里被灭口了。以现如今这皇帝的尿性,一定是带到了最远距离的位置杀了。

    上官婉儿忽然问:"娘亲,将军府是否有禁地?爹爹不许人居住,亦不许建任何东西?"

    乌孙灵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终于搜到了一处:

    "有——你还记得那凌云阁地处偏僻吗?偌大个园子,那凌云阁也不小,据说当时还是那丞相千金的住所,装潢得非常好看。娘亲嫁进来后曾想住在那院子,你父亲当时变了脸的——你父亲第一次对我没有交代,丢了个'不许'就走了。"

    凌云阁。

    上官婉儿从原主的记忆中搜寻——那边确实只有一座院子,而院子旁边全是树木,极为茂盛,据说连园丁都不用去管那边的绿植。

    "没错,应该是那儿了。娘亲,你知道怎么叫暗卫吗?"

    乌孙灵当然知道。她走出千寻阁,唤了一声"阿鸣"。

    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凭空出现,抱拳单膝下跪。

    上官婉儿说:"跟我进来。"

    三人进了屋,上官婉儿说:"你叫阿鸣是吗?阿鸣,我需要你带两个人去凌云阁附近看看——主要看有没有符篆、人骨或者坟墓。"

    阿鸣抱拳道:"阿鸣领命。"

    说完直接跳出窗外。

    轻功。

    上官婉儿看着那道消失在屋檐间的身影,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特喵的就是轻功啊。

    一刻钟后,阿鸣回到院子里,直接道:

    "凌云阁旁茂盛的树林中,有许多坟包,上面均写的'无名人之墓',字迹像是将军的。"

    乌孙灵让她退下。

    上官婉儿根据地形,找到距离最远的院子——应该是上官莲的院子。这下搜查起来就难了,只能让自家哥哥去做贼。

    等上官鸿回来后,上官婉儿把所有的事告诉了他,并让他去上官莲院子里重点看被建筑掩盖的地方,不管什么结果,晚上一定来千寻阁告知。

    子时末。

    上官鸿终于出现在千寻阁。

    上官婉儿给他倒了一杯水。上官鸿喝了水之后说道:

    "那院子里里外外我都找过了。为了不被发现,我给她们下了点迷药——并没有你说的情况。甚至于,她那院子的所有建筑都不是焊死的。"

    他顿了顿:

    "除了发现上官莲那小妮子偷情外,没发现什么。"

    上官婉儿还在思考——问题出在哪儿了?凌云阁有坟墓,说明暗道入口确实被处理过,但找不到入口……

    结果上官鸿出言道:"你没听见哥哥说啥吗?哥哥在说——上官莲偷情。"

    上官婉儿头都没抬。

    上官鸿又焦急地说道:"我说上官莲偷情!这事要是传了出去,她会被父亲丢到井里淹死,咱们上官家的姑娘也得包了头上山做姑子去了!"

    井。

    上官婉儿脑中金光一闪——

    "哥哥,对!井!最能掩盖通道的就是井!通道挖下去,将入口焊死——可是上官莲的院子里面没有井。而且这样挖出来的井一定出不了水——是旱井!小哥,咱们家哪里有旱井?"

    上官鸿看着这妮子,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这天大的事她闭口不提,反而还想着那通道。

    "妹妹,上官莲偷情!!!"

    上官婉儿不耐烦地说:"我知道!!"

    同时,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音量比他们两个加起来都大:

    "鸿哥儿,你说什么?!!!"

    兄妹俩抬头——乌孙灵走了进来。

    上官婉儿赶紧开口:"娘亲别急,我不仅知道上官莲在偷情,偷情对象是怀王——无碍,皇家之人一定不会让事情传出去。娘亲,我们要找旱井——将军府哪里有旱井?"

    乌孙灵的怒气被"怀王"两个字压了下去——不是因为不气了,而是因为这件事比偷情更严重。怀王……那可是皇室中人。

    她深吸一口气,说:"婉儿,只有你的院子里面有旱井。"

    上官婉儿一愣——不能啊。她在千寻阁住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井。

    乌孙灵带着二人走到千寻阁后院,指着面前一棵凤凰花树说:

    "你们看——那根部,像不像是人为弄弯了后又弄直的?"

    兄妹俩跳进花围中,仔细看。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凤凰花树粗壮的根部下方,是一口旱井的井口——被树根和花围的大理石压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两人相视一笑,转头对乌孙灵说:"娘亲,通道找到了!可是这花要是移植,必定要惊动全院。"

    乌孙灵看着他们,笑了笑:"无事。娘亲早年间得到一机关,可撑开几千万斤的大理石——明日拿过来试试能否撑开口子进去。"

    第二天中午。

    乌孙灵带来了一台精巧至极的机关——鲁班夹。

    整个机器的制作巧夺天工,上官婉儿看着那精密的齿轮和杠杆,在现代世界千斤顶都不一定有这种纯手工的机械水准。

    "有个组织,叫鲁班,"乌孙灵看出她的惊讶,解释道,"他们是这世间能工巧匠,但是不为任何一方势力所用,偏安一隅。所有的作品只送或卖有缘之人,从不定制。这机关便是当时娘亲守住了边关那一仗时,鲁班家族派人送给娘亲的。"

    上官婉儿心想——这设计,要是给图纸,飞机大炮估计都不在话下。

    娘仨拿着机关,在凤凰花树中间开始操作。

    机关启动,齿轮咬合,杠杆缓缓施力——

    那几棵凤凰花树开始承受不住压力,其中一棵树干出现裂痕,隐约有断掉之意。

    上官婉儿赶紧吩咐人过来扶住大树,其他人在外守着,绝对不能有任何人靠近。

    啪——

    弯曲的树干直接裂开,树没了支撑,摇摇欲坠。好在小哥和几个小厮一起扶住了。丫鬟们迅速在旁边挖了个大洞,几人用力将树插进洞里,用花围的大理石固定好。

    大树移开之后,井口已经露出一半的位置,足够婉儿这样娇小的身躯进入。

    但上官鸿不放心妹妹一个人下去——又用机关夹把另一个树干撑开。这次很幸运,枝干没断,反而是底部的根断开了,直接移开。

    井口完全暴露在三人面前。

    上官鸿带了几个暗卫下去检查。

    上来后说道:"通道倒是没有堵住的样子,但是以防年久失修坍塌,我接下来需要两个月时间,将通道加固,并且放上夜明珠。娘亲,妹妹——把你们手里有的夜明珠都给我吧。"

    上官婉儿直接让冬竹把小金库的钥匙给了上官鸿。

    乌孙灵也吩咐简妈妈去私库拿夜明珠。

    苦力活交给他们了。

    上官婉儿直接回去准备研制毒药——医毒一家嘛。她要临时抱佛脚,去研究中医药材、各种方子和剂量搭配。这些是当天出状况时能自保的东西。

    各忙各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