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南风知我意,山河待卿归 > 3. 我不会骑马
    "来人,替小姐准备马车。"

    母亲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当家主母的果断。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婉儿!你终于醒了!现在觉得可有哪里不适?"

    婉儿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站着一个人,然后整个屋子的光好像都偏了偏,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

    二十岁上下,身量极高,目测一米八五往上。眉目英挺,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一身月白色窄袖骑装,腰束玄色革带,左侧悬着一柄短刀,右侧挂着一块羊脂玉佩。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墨色发冠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快步走进来的动作微微晃动。

    ——好帅气的公子哥儿啊。

    这是婉儿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这颜值,出道的话,肯定甩现在的明星几条大街。

    第二个念头:这人谁?

    母亲已经迎上去了,拉着那人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叽叽咕咕说了好一阵。婉儿只看到母亲的嘴唇飞快地翕动,那人的眉头从舒展到微蹙,又从微蹙到松开,最后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他走过来。

    比婉儿想象中更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角有一颗极小的痣,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马匹特有的草料气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应酬的笑。是那种——像是看到一只从树上掉下来还没学会飞的小麻雀,既心疼又觉得有点可爱的笑。

    "没关系的婉儿,不记得就不记得了罢。"

    他的声音很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怕她听不出其中的安慰似的。

    "听娘亲说你想出门,走,上马,小哥带你出去。"

    他朝门外偏了偏头,右手已经自然地搭上了门框。

    婉儿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外——廊下果然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鬃毛打理得油光水滑,正在低头嚼草料。

    但上官鸿——不对,她现在还不知道他叫上官鸿——他说的不是"上马车",他说的是"上马"。

    婉儿往那匹高头大马看了一眼,再看看自己脚上这双绣花软底鞋,咽了口口水。

    "我不会骑马。"

    她说得很坦然。

    上官鸿的眉头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像是这种事在他这里根本不叫事儿。

    "无事,不会就不会了罢。小哥驾马车带你出去,你想上哪儿?"

    "麻烦小哥哥把我送到北京——"

    婉儿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门牌号、街道名、区、市,一串溜下来,干净利落。

    上官鸿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不是困惑,更像是一个人在听另一种语言——他知道你在说话,但每一个音节都落不进他的认知里。

    "这是哪儿呢?"他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一下,"没关系,小哥带你出去找。"

    他说"没关系"的时候特别轻快,好像天底下就没有找不到的地方。

    婉儿被他这种莫名其妙的乐观搞得有点懵,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便由着他把自己扶上了马车。

    说是马车,实际上是四匹马拉的宽敞厢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垫,角落搁着一只红漆小几,几上摆着茶具和果碟。车帘是半卷的,能看见外面的风景,又不会被人直接看到里面。

    冬竹也跟了上来,手脚麻利地在婉儿身边坐定,顺手从食盒里取出一只白瓷碟,碟上码着四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糕面上还点着一粒红艳的山楂丁。

    "小姐饿了没?我准备了果子,小姐要不要垫垫肚子?"

    冬竹说着,眼神一直往婉儿脸上瞟,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观察一只随时可能受惊的小鹿。

    婉儿本来没觉得饿——但冬竹一提,胃里那条沉睡的蛇忽然就醒了,猛地咬了她一口。

    好饿。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饿,不是"有点馋"的饿,是"好像好几天没吃东西"的饿。

    她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条件反射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咬了一口。

    ——

    甜的。

    不是那种齁嗓子的甜,而是桂花本身那种清清淡淡的甜,裹着糯米的软,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糕体细腻得几乎不需要嚼,入口就散了,只剩满嘴的桂花香,像是秋天站在一棵桂花树下,风一吹,花瓣扑了满脸。

    婉儿愣了一下。

    好吃。

    是真的好吃。比她吃过的任何糕点都好吃。可能是饿了,也可能不是——她在北京吃了二十多年的稻香村,从来没觉得桂花糕能是这个味道。

    她又拿了一块。

    冬竹看着她吃,眼圈又有点红,但这次是高兴的红。她小声说:"小姐昏迷了两天两夜,一直未进食,只靠着红糖水和药水维持……"

    两天两夜。

    婉儿嚼着桂花糕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问。她现在不想问任何问题,她只想赶紧到地方,赶紧叫到车,赶紧回家。

    马车沿着后院的长廊缓缓前行,碾过青石路面,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婉儿透过半卷的车帘往外看——

    经过了一片花园,又经过了一座假山,又经过了一排下人房,又经过了一道月洞门,又经过了一个小校场……

    走了足足有十来分钟,才看到侧门。

    出了侧门,是一条更宽的石板路,路的尽头连着一条热闹的街。街道两侧鳞次栉比地排着店铺,幌子在风里晃,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卖包子的、卖布匹的、卖胭脂水粉的,还有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在跟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讨价还价。

    上官鸿驾着马车穿过集市,婉儿看着窗外的一切,心里默默感叹——这影视城真大,一个院子就走了十来分钟,走出院子不远还有集市。

    可是这是哪儿呢?

    之前怎么没听说过这样的影视城?

    "妹妹,我们往哪儿走?马上要出城门了。"

    上官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催促的意思。

    婉儿闻言,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往前看去——

    远处,城墙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灰褐色的砖墙高大巍峨,足有十几米高,墙头上旌旗猎猎,每隔一段就站着一个持枪的士兵。

    她看了看天,又估算了一下时间。从上马车到现在,大概走了两个小时。

    马车速度,嗯,大概二十五码左右?走了两个小时,大概五十公里才到城门口。

    这影视城……真大。

    城门口,两个身穿铠甲的士兵看到马车驶近,立刻挺直了身子。领头的那个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面皮黑黝黝的,一看就是在日头底下晒出来的。他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

    "上官小将军!上官小姐!"

    上官鸿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地停下。他偏了偏头,朝那士兵点了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自家兄弟打招呼:

    "好好值守,带妹妹出去散散心。"

    士兵一看上官鸿身边没带什么随从,犹豫了一下:"需要属下派人跟随保护吗?"

    上官鸿大掌一挥,直接拍在那士兵的脑袋上——不是使劲的那种,但力道也不轻,拍得那士兵脑袋一歪。

    "你小子当我吃素的?"

    "是是是!小将军威武!放行!"

    士兵缩着脖子退到一边,让开了城门。

    马车吱呀吱呀地驶出了城门。

    婉儿下意识地往外看——

    城墙外面,是一条宽阔的黄土官道,道旁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条无精打采地垂着。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田里有农人在弯腰干活,更远处是连绵的丘陵,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没有高楼大厦。

    没有柏油路。

    婉儿皱了皱眉。

    是不是因为这影视城在山里,所以周围都是些山?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靠回毡垫上,继续吃第三块桂花糕。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前,路过的全是古建筑,全是古装打扮的人。上官鸿驾着马车,偶尔跟路过的行人打个招呼,熟门熟路的样子,像是走过无数遍的路。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天色从亮白变成暖黄,再从暖黄变成橘红,最后变成深紫和暗蓝交界的那种暧昧的颜色。

    路过的村庄越来越稀疏,道路越来越窄,马车颠簸得也越来越厉害。

    婉儿大腿内侧已经开始发疼了——虽然她坐在马车里,但车厢在土路上颠来颠去,两条腿被颠得生疼,像是被砂纸来回磨。

    她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前看了一眼——上官鸿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疲惫,肩膀微微塌了一点,不像刚出发时那么笔挺了。

    马也不跑了,变成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

    终于,在经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上官鸿回过头来。

    暮色里他的脸有些模糊,但声音还是温的:

    "妹妹,不如今晚宿在邻龙村吧。小哥饿了,马儿也饿了。"

    婉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

    天已经快黑透了。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没有摩天大楼窗口透出来的星星点点的光。只有远处几户农家的窗户里,摇曳着昏黄的烛火。

    一路过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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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的全是古建筑。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柏油路。

    临近傍晚了,也没有霓虹灯。

    "小哥哥,还请不要继续开玩笑了。"婉儿的声音有点发紧,"这个玩笑不好笑。"

    上官鸿抓着头,一脸茫然:"妹妹你说什么?"

    婉儿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真心实意的困惑"的脸,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不是放松的松,是快断了的那种松。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

    "小哥,婉儿有点累了,小哥能去找个住宿的地方吗?"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放心,还有冬竹看着我呢,跑不掉。"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上官鸿想了想,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快要走不动路的马,点了点头。

    "也罢,妹妹你在此处等我,小哥去寻间客栈。"

    他翻身上马——另一匹拉车的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婉儿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转过头来,对上了冬竹担忧的目光。

    "冬竹,我想吃糖葫芦。"婉儿说,"你可以去帮我买一个吗?"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一个想吃零食的小姑娘随口一说。

    但她的眼神不自然。

    那是一种很警惕的、一直在计算距离和方向的眼神。

    好在——刚刚过来的时候,她确实看见了一个糖葫芦摊子,就在不远处的村口。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正举着草靶子收摊,靶子上还插着几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冬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犹豫了一下。

    糖葫芦摊子不远,大概三十来步的距离,能看到这边,也能随时跑回来。

    "好的,小姐,你在此莫要走动。"

    冬竹说完,小跑着往糖葫芦摊去了。

    婉儿数了三秒。

    一——冬竹跑到了摊子前。

    二——她开始跟摊主说话。

    三——

    婉儿动了。

    她没有跑。

    她很冷静地翻身下了马车,走到拉车的四匹马中靠外侧的那匹跟前。那是一匹灰色的大马,正在低头喝水槽里的水,看到她靠近,打了个响鼻,但没有躲。

    没有马镫——这是拉车的马,不是骑乘的马,马鞍也没有。

    婉儿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马车车厢旁边的踏脚上。她牵着灰马的缰绳,把它拉到马车旁边,然后踩着踏脚,借车厢的高度,翻身上了马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原来的婉儿精于骑射,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上马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做了千百遍。

    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她没时间愣。

    "驾!"

    灰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就跑。

    "小姐!小姐,你去哪儿啊!"

    冬竹手里还攥着糖葫芦,回头看到这一幕,声音都劈了。她撒腿就追,但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跑了没几步就被甩得远远的。

    婉儿听见身后的喊声,非但没有停,反而夹紧马腹,催得更急了。

    她以为自己的逃跑计划暴露了。

    灰马在官道上飞奔,蹄声如雷,扬起一路黄土。夜风灌进婉儿的衣领,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减速。

    身后,冬竹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彻底吞没。

    而在客栈门口,冬竹一路跑一路喊,冲进客栈的时候差点撞翻一个端着菜的小二:"小将军!不好了!小姐骑着马儿跑了!"

    上官鸿刚在柜台前报完名字,听到这话,脸色一变,二话不说就往外跑。

    冬竹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等上官鸿冲到客栈门口,官道上已经只剩一团扬起的黄土了,哪里还有婉儿的影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向马车,解开剩下三匹马中唯一一匹能骑的——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一边解开套绳,一边飞快地交代冬竹:

    "拿着我的令牌,去找邻龙府衙陈海仕大人,跟他说上官家的小姐独自出去游玩,请沿途看到的官兵多加照料。"

    他又解下腰间的玉佩,塞到冬竹手里——

    "让陈大人送你回京城。你回到京城后,拿着这块玉佩去京城的鸿福楼,找掌柜的,原话转达——"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出动全夏朝的顺风耳和千里眼,寻找上官小姐。有任何信息,传回邻龙村的卧龙客栈。"

    说完,他翻身上马,朝着冬竹手指的方向,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马蹄声渐远,渐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