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绸衫的商人,有挎篮子的妇人,有背剑的江湖客,还有几个穿僧衣的和尚。空气里混着酒楼的饭菜香、脂粉铺的香气、路边摊上烤饼的焦香,稠稠的,热腾腾的。
林倾和带着段誉往城南走,穿过两条巷子,在一条僻静的街面上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色斑驳,门口挂着一盏旧灯笼,灯笼皮上写着“福来客栈”。两人要了一间房,林倾和让段誉自己住,自己在大堂里坐着等乔峰。
段誉不肯回房,搬了把椅子坐在林倾和旁边,嘴里说个不停。说洛阳城的繁华,说大理的茶花,说他离家出走的经历,说他在江南遇见的种种古怪事。林倾和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他注意到段誉说话时眼神亮亮的,一脸坦荡,什么都往外倒,一点防备都没有。这个人大概从来没吃过亏,或者吃过亏也不记着。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客栈门口暗了一下,乔峰推门进来。
他换了身衣裳,深灰直裾外面罩了件打满补丁的旧布衫,是路上跟一个老乞丐换的,头发也弄乱了些,脸上抹了点灰,看上去跟街头巷尾那些叫花子差不多。他走到林倾和这桌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丐帮大会定在明日。”他压低声音,“马副帮主已经到了,但帮主之位悬着。乔某明日要去会上,把少室山的事说清楚。”
“慕容复呢?”
“也在城里。”乔峰的目光沉了沉,“乔某在丐帮分舵外面看见他的手下在转悠。他也在找什么东西。”
段誉凑过来:“乔帮主,在下明日可否同去?在下虽然武功不济,但跑腿传话的事做得来。”
乔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拒绝,但段誉那副殷切的样子让他犹豫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可以。但得听乔某安排,不可擅动。”
段誉欢喜地应了。三人约好明日一早出发,便各自回房歇息。林倾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洛阳城的夜市声,人声、叫卖声、车马声,一直响到很晚才慢慢静下去。年年那根逗猫棒在背包侧袋里,铃铛偶尔被风吹得响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背包搂在怀里,慢慢闭上了眼。乔峰的呼吸声从隔壁床上传来,沉稳,均匀,像一头卧在山洞里的猛兽,睡得很浅,随时能醒。
丐帮大会定在洛阳城北的关林。
关林是城北一片开阔的平地,四周种着松柏,当中搭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粗布,摆着几张交椅。台前空地上已经聚了三四百号人,大多穿得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但个个精神抖擞,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说话。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擦兵器,有的围成一圈掷骰子,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汗味、酒味和松柏的清香,热腾腾的。
乔峰没让林倾和和段誉靠得太近。他让两人在松柏林边缘找了一处土坡坐着,从坡上能看见高台和台前的人群,但离得远,不显眼。
白马寺在洛阳城东二十里,官道修得齐整,两旁种着槐树,叶子黄了大半,在秋风里簌簌落着。乔峰换了身干净的灰布短衫,头发梳得整齐了些,脸上的灰也洗了,走在路上不再像个叫花子,倒像个走江湖的武师。段誉还是那身月白长衫,走在乔峰旁边,一路嘴不停,说白马寺是天下第一古刹,说东汉明帝夜梦金人遣使求法,说得头头是道。林倾和走在另一边,背包在肩上压着,听着段誉絮叨,目光扫过路边的田野和远处的邙山轮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白马寺的山门在晨雾里露出来了。红墙灰瓦,飞檐翘角,山门前立着两棵千年古柏,枝干虬曲,枝叶蓊郁,把半边天都遮了。寺门大开,进香的人络绎不绝,有穿绸衫的商人,有挎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背着书箱的年轻书生。香火气从门里涌出来,浓得呛人,混着檀香和蜡烛燃烧的味道。
乔峰在山门前站了站,抬头看着门楣上“白马寺”三个金字,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段誉已经迈步往里走了,回头招呼他们:“乔大哥,林兄,快进来!”
三人进了寺,沿着中轴线往里走。天王殿、大佛殿、大雄宝殿,一进接一进,香客摩肩接踵,诵经声和木鱼声从大殿里传出来,嗡嗡的,低沉的,在红墙灰瓦之间回荡。乔峰走得不快,目光扫过殿内的佛像和壁画,偶尔停下来看看碑刻上的文字。段誉凑过去看了一块唐碑,念了两句,说“这字写得真好”,又凑到另一块碑前,念着念着忽然咦了一声。
“乔大哥,你来看这块碑。”
乔峰走过去。段誉指着碑上的文字,那碑是前朝立的,碑文记载了一位少林高僧的生平,其中有一段提到“契丹武士越境,寺僧御之,伤数人”。乔峰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站起来时眉头蹙着。
“前朝就有契丹武士来白马寺。”他说,“不是新鲜事。”
“但碑上说的是前朝。”段誉说,“我方才在路上跟你说,我在洛阳城里见过几个形迹可疑的人,穿的是西夏人的衣服。乔大哥你说契丹人冲着少林寺来,怎么西夏人也来了?”
乔峰没回答。他转身往寺后走,穿过几重院落,到了一处僻静的偏院。偏院里种着一棵老银杏,叶子金黄,落了一地,把青砖地面铺得满满的。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和尚坐在桌边喝茶,其中一个胖和尚看见乔峰进来,放下茶碗站起来,双手合十。
“乔帮主,多年不见。”
乔峰回了一礼:“圆通大师。”
圆通大师是少林寺派驻白马寺的知客僧,五十来岁,面容圆润,笑起来一团和气。他请乔峰坐下,又看了看林倾和和段誉,目光在段誉脸上多停了一瞬,但没多问。小沙弥端来几碗茶,圆通大师在石桌对面坐下,两人说起了少室山的事。
乔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圆通大师边听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契丹武士来少林寺,这几年断断续续有消息。方丈师兄一直在留意,但那些人行踪不定,抓不住把柄。乔帮主打断了他们的刀,刀柄上的兽纹老衲也听说过,是契丹皇族的东西。”
“他们到底想找什么?”
圆通大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沉吟片刻:“少林寺藏经阁里有一部《契丹藏》,是前朝刻的经卷,里面有些东西跟契丹皇室的秘史有关。老衲猜测,他们是为这个来的。”
乔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三人在偏院里喝了茶,便起身告辞。出了白马寺,日头已经偏西了,官道上的槐树影子拉得长长的。段誉走在前面,回头问乔峰:“乔大哥,咱们回城吗?”
乔峰没回答。他站在官道边上,偏头往北看。北边的官道延伸到远处,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他的目光顺着那条路看了很久,颧骨上的旧疤在夕阳里泛着淡红。
“乔某想去一趟邙山。”他说。
“邙山?”段誉愣了一下,“那在北边,离这十几里呢。天快黑了。”
“邙山上有座古庙,叫昭觉寺。”乔峰说,“乔某小时候听师父提过,说那里藏着一批前朝兵器。方才圆通大师说少林寺有《契丹藏》,乔某在想,契丹人来少林,未必全是为了经书。”
段誉看了林倾和一眼,林倾和点了点头。三人掉头往北走,沿着一条岔路上了邙山。路不宽,两边长着密密的柏树,树干笔直,在暮色里像一排排黑色的柱子。山路越走越陡,柏树越走越密,天色暗下来,只有树缝里漏下最后一点灰白的光。走到半山腰,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一座破败的古庙立在暮色里,屋顶塌了半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庙门歪斜着,门楣上的匾额只剩半截,“昭觉”两个字还勉强认得出来。
乔峰在庙门口站住了。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偏头对林倾和和段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庙里面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夹着马蹄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乔峰放轻脚步,贴着墙根摸到庙门旁边,从门缝里往里看。
林倾和跟上去,从另一扇破窗往里看。庙里院子里拴着七八匹马,马背上驮着箱子和包袱。院子当中生着一堆火,火光照着七八个穿皮袍的汉子,正围着火堆喝酒吃肉。他们腰间别着弯刀,刀柄上刻着兽纹,和乔峰在少室山下打断的那把一模一样。其中一个高个子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乔峰往墙后缩了缩,林倾和也跟着缩回去。那高个子用契丹话说了句什么,火堆边的几个人笑起来,笑得粗野。
乔峰偏头看林倾和,目光沉沉的,压低声音:“八个,全是契丹武士。马背上那些箱子,可能就是从少林寺偷出来的东西。”
段誉凑过来,脸在暮色里白白的,声音发紧:“乔大哥,咱们三个人,打八个?”
乔峰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淡:“你怕?”
“不怕。”段誉挺了挺胸,但声音还是紧的,“就是没见过这阵仗。”
乔峰没再说什么。他蹲在墙根下,目光扫过庙门口的路径和院子里的布局,眉头微微蹙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
“段公子,你在庙外等着。若有人跑出来,你想办法拦住。”
“怎么拦?”
“你不是会凌波微步?”
段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在暮色里亮了一下:“行,我拦。”
乔峰又转向林倾和:“林兄弟,你也留在外面。找个地方躲好。”
林倾和点头。乔峰站起来,把灰布短衫的袖子紧了紧,迈步往庙门口走。他走得很大方,步子不紧不慢的,像是来串门的。走到庙门口,他抬手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院子里的契丹武士同时抬头,几个人手按上了刀柄。
乔峰站在门口,火光照着他的脸,颧骨上的旧疤在光影里一跳一跳的。他拱了拱手,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几位从少林寺来?”
那个高个子契丹人站起来,手握着刀柄,盯着乔峰看。他比乔峰矮了半个头,但肩膀很宽,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他用生硬的汉话说:“你是什么人?”
“丐帮,乔峰。”
院子里静了一瞬。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八个契丹武士同时抽出了刀,刀身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寒亮亮的。高个子冷笑了一声,说了句契丹话,旁边几个人散开,把乔峰围在当中。
段誉蹲在庙门外的一棵柏树后面,手心全是汗。林倾和蹲在他旁边,从破窗往里看。乔峰站在院子当中,被八个人围着,破布衫子在火光里晃了晃。他抬起双手,姿势很随意,但林倾和注意到他的左脚微微往后撤了半步,重心沉下去,整个人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
第一个契丹武士冲上去,刀劈头砍下。乔峰侧身让过,手掌拍在那人的刀背上,刀飞出去,插在庙墙上,嗡嗡响。第二个人从侧面刺来,乔峰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在那人胸口,那人飞出去撞在火堆上,火星四溅。第三、第四个同时上,乔峰身子一转,双掌一推,两人同时跌出去,撞翻了马背上的箱子,箱子摔开,里面滚出几卷经书和几件铜器。剩下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扑上来。乔峰脚下一错,身子在火光里晃了几晃,掌影翻飞,四个人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拍翻在地。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段誉在墙外看得嘴巴张着合不拢,林倾和也看直了眼。乔峰的掌法说不上有多花哨,每一招都很简单,推、拍、按、扫,但快得吓人,力道沉得吓人,那些契丹武士的刀砍过来,他的手掌迎上去,刀就飞了。高个子最后扑上来,乔峰侧身一让,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一掌按在他胸口,高个子整个人被按得跪在地上,刀脱手掉在脚边。乔峰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满地打滚的契丹武士,拍了拍手上的灰。
“箱子留下。”他说,“你们走。”
那八个契丹武士互相搀扶着爬起来,马也不要了,跌跌撞撞往庙后跑了。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乔峰站在院子当中,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经书和铜器,拍了拍灰,放回箱子里。段誉和林倾和从外面进来,段誉还在咂舌,嘴里念叨着“乔帮主你这掌法太厉害了,比我在大理见过的所有武功都厉害”,乔峰没接话,把箱子搬到庙门口,码放整齐。
“这些得还给少林寺。”他说,“明日送去。”
林倾和站在庙门口,看着乔峰忙活。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道旧疤在光影里一跳一跳的。他搬箱子的时候动作很稳,一箱一箱码好,不紧不慢的。段誉在旁边帮忙递绳子,嘴里还是不停,问乔峰方才那一掌叫什么名字,问降龙十八掌是不是比这更厉害。乔峰偶尔回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嗯一声。
搬完了箱子,三人在庙里歇了一会儿。火堆还没灭,段誉从马背上翻出几块干饼,放在火上烤了烤,三人就着庙里的破碗分着吃了。段誉一边吃一边说“这饼太硬了”,但还是吃完了。乔峰坐在火堆旁边,靠着墙,闭着眼歇了一会儿。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在琢磨什么事。
林倾和坐在他对面,从背包里摸出水壶喝了一口。年年那根逗猫棒在侧袋里,铃铛被庙外的风吹得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根逗猫棒,羽毛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他把棒子往里塞了塞,拉上拉链。段誉凑过来,小声问:“林兄,你那包里装的什么?一路上我老听见铃铛响。”
“猫玩具。”
“猫?”段誉眨了眨眼,“你养猫?”
“嗯。一只橘猫。”
段誉笑了,露出一排白牙:“我也喜欢猫。大理的宫里养了好几只,有一只白的,特别黏我。”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跳了跳,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林兄,你跟乔帮主怎么认识的?我看你们不像一路人。”
林倾和想了想:“路上碰见的。他迷了路,我帮了他一把。”
“就这?”
“就这。”
段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靠着柱子,把外袍裹紧了,慢慢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偏头看林倾和:“林兄,你说乔帮主方才那掌法,叫什么名字?”
“降龙十八掌。”
“降龙十八掌。”段誉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向往,“真好听。”
他念叨着念叨着就睡着了,呼吸慢慢匀了。乔峰睁开眼,看了段誉一眼,又看了林倾和一眼。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目光比白天柔了些,颧骨上的旧疤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林兄弟。”他开口,声音很低,怕吵醒段誉。
“嗯。”
“明日把箱子送去少林寺,乔某就得回洛阳。”他顿了顿,“然后乔某得去一趟江南。”
“江南?”
“慕容复在洛阳露了面,但他真正想去的地方是江南。”乔峰把火堆里一根烧了一半的柴拨了拨,火星飞起来,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灭了,“乔某得跟着他去看看。马大元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
林倾和看着他。乔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不声不响的,但你知道它在。
“你去江南,我跟着。”
乔峰偏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靠着墙,重新闭上了眼。火堆里的柴慢慢烧着,偶尔噼啪响一声。庙外的柏树在夜风里沙沙响,远处的邙山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山顶上一两点灯火,像是谁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林倾和把背包搂在怀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闭上了眼。年年那根逗猫棒在侧袋里,铃铛安安静静的,没再响。
“你们两个在这等着。”乔峰压低声音,“乔某上去说几句话就下来。”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布衫,把脸上的灰又抹了一把,然后大步往高台走去。林倾和和段誉坐在土坡上,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人群。段誉伸长脖子往前探,嘴里念叨着“看不看得清啊”,林倾和靠在松树干上,目光扫过台前的人群。
高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布带,手里拄着一根竹杖,面容清瘦,颧骨突出,两道白眉垂下来,看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段誉凑过来小声说:“那位就是马大元马副帮主的遗孀,马夫人。”
林倾和愣了一下。“马夫人?台上那个老头子?”
段誉也愣了,仔细看了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不是不是,我说岔了。台上那位是徐长老,丐帮资历最老的长老。马夫人还没出来呢。”
两人正说着,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许多人的目光往同一个方向转过去。林倾和顺着看过去,松柏林另一边的小径上,几个人正往高台这边走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妇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素白绸衫,腰系一条淡青丝绦,头发绾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根素银簪。她容貌极美,皮肤白净,眉眼间有一种精心保养过的精致,走路的时候腰肢微摆,步态不疾不徐,像一朵被风吹着走的白牡丹。
她一出现,台前那些丐帮弟子大多扭头去看,有的大大方方地从头打量到脚,有的装作不经意地瞟两眼,还有几个年轻些的干脆看直了眼,手里的干粮掉了都不知道。段誉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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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了眼,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林倾和扭头看了他一眼,段誉这才回过神来,脸一红,小声说:“这位就是马夫人,康敏。”
康敏走到高台边上,没有上去,在台侧一把交椅上坐下了。她坐的姿势很讲究,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任何人,但那份仪态本身就成了一种无声的宣告。台下几十道目光在她身上转来转去,她浑然不觉似的,嘴角挂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对周围的目光早已习以为常。
乔峰站在高台另一侧,跟徐长老和几个丐帮长老在说话。康敏进来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去,没停,又转回去继续跟徐长老说话。就那一瞬。康敏的目光却跟着他的侧脸走了一程,见他转回去,嘴角那点笑意收了收,但很快又挂回去了。
段誉凑到林倾和耳边,压着声音说:“乔帮主好像没怎么看她。”
“嗯。”
“马夫人好像不太高兴。”
林倾和看了段誉一眼。这位大理王子的直觉倒是挺准。他没接话,继续看着台上。乔峰跟徐长老说了几句什么,徐长老点了点头,拄着竹杖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台下渐渐安静下来,几百号人的目光从康敏身上收回来,聚到高台上。
“诸位兄弟,”徐长老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今日召集大伙来,有两件事。第一件,前几日少室山下有契丹武士出没,帮中弟子探得消息,那些人是冲着少林寺去的。帮主已亲自去查探过,详情请帮主来说。”
乔峰走到台前。他站在台上,破布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身形宽厚,把身后的徐长老挡了大半。台下几百号人仰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沉的东西,说不上是敬重还是别的什么。乔峰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关林都能听见。
“乔某在少室山下跟几个契丹武士交了手。他们不是普通的武士,刀法是契丹皇族侍卫的路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乔某打断了其中一个人的刀,刀柄上刻着契丹皇族的兽纹。这些人来少林寺,绝不是烧香拜佛。”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地议论起来。徐长老等了一会儿,抬手压了压,议论声慢慢低下去。他清了清嗓子,又开口,这回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第二件事。马副帮主去世已近两年,凶手是谁,至今没有定论。今日趁大伙都在,有些事得说清楚。”
康敏坐在台侧的交椅上,手指轻轻捏住了袖口。她的面色不变,但林倾和注意到她捏袖口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台下的人群又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在徐长老和康敏之间来回转。
正在这时,松柏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不密,三四匹,但来得急。人群纷纷扭头去看。林倾和也看过去。松柏林外的小径上,四匹马从北面驰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大步往高台这边走。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一身淡黄轻衫,腰悬长剑,面目俊朗,步履潇洒。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青衣汉子,一个灰衣老者,还有一个矮胖的中年人。
段誉忽然坐直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张了张,差点喊出声来。林倾和按住他的肩膀。段誉偏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激动,压低声音说:“慕容复!是慕容复!他居然来了!”
慕容复走到高台前面,停下脚步,拱手环了一圈,声音清朗:“姑苏慕容复,特来拜会丐帮诸位英雄。听闻马副帮主之事与慕容家有关,特来澄清。不知可否容在下一言?”
台上台下静了一瞬。乔峰站在高台上,偏头看着台下的慕容复,目光沉沉的,没什么表情,但林倾和看见他搁在身侧的手微微曲了一下。
段誉凑到林倾和耳边,声音发紧:“乔帮主和慕容复碰上了。北乔峰,南慕容,这下有好戏看了。”
林倾和没接话,目光从乔峰移到慕容复,又从慕容复移到台侧交椅上的康敏。康敏的目光没有看乔峰,也没有看慕容复,而是落在台下某处,脸上挂着那点极淡的笑意,手指松开了袖口,搁回膝盖上,安安静静的。但林倾和觉得她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乔峰在台上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平平的:“慕容公子远道而来,丐帮没有拒客的道理。请上台说话。”
慕容复微微一笑,抬步上了高台。他站在乔峰对面,两个人在高台上隔着几步远站着,一个身形宽厚、破衣烂衫,一个修长挺拔、衣衫整洁。台下几百双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连空气都紧了几分。
段誉在林倾和耳边小声念叨:“乔帮主的降龙十八掌我还没见过,慕容复的斗转星移也没见过,要是打起来……”
“打不起来。”林倾和说。
“你怎么知道?”
“两个聪明人不会在几百号人面前动手。”
段誉想了想,点了点头,但还是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台上两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不大,传不到坡上来。但看手势和表情,慕容复在解释什么,乔峰在听,偶尔点一下头。康敏坐在台侧,手指又捏住了袖口,这回捏得更紧了。台下的丐帮弟子们渐渐放松下来,议论声又起来了,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林倾和靠在松树干上,看着高台上那两个身影,看着台侧那个素白衣衫的妇人,看着坡下几百个衣衫褴褛的丐帮弟子。日头从松柏枝叶间漏下来,在关林的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远处洛阳城的城楼在灰白的天空里立着,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翻卷。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像在江陵城墙上往下看。人很多,声音很多,但他坐在高处,隔着一层什么,看得清楚,摸不着。
慕容复在台上说了约莫一炷香的话。说完之后,他朝乔峰拱了拱手,又朝台下环了一圈,然后转身下了高台,带着他那三个随从往松柏林外走。经过林倾和和段誉坐的土坡下面时,慕容复偏头往坡上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段誉,在段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林倾和脸上,最后收回去,步子没停,很快就消失在松柏林外。
段誉被那一眼看得愣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看我干嘛?”
“你长得显眼。”
段誉嘿嘿笑了两声,又往台上看。乔峰已经下了高台,正往坡这边走过来。他步子比去时快了些,眉头松开了,颧骨上的旧疤在树影里一跳一跳的。
走到坡下,他仰头看林倾和和段誉。
“走了。”
段誉跳起来:“乔帮主,方才慕容复……”
“路上说。”乔峰迈步就往松柏林外走。林倾和和段誉跟上去,三人出了关林,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往城南走。乔峰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的,走了好一段才开口。
“慕容复是来撇清马大元的事的。他说马大元死的时候他在江南,有人证。丐帮查过了,人证是真的。”
“那你信吗?”林倾和问。
“乔某信一半。”乔峰偏头看了他一眼,“马大元不是慕容复杀的,但慕容复来洛阳,不全是为了这件事。他方才在台上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扫台下的人群,像是在找什么人。”
段誉插嘴:“他方才下台的时候看了在下一眼,那眼神怪得很。”
乔峰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段誉一眼,目光在段誉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段公子。”他说,“你在洛阳这些日子,可曾见过什么形迹可疑的人?比如西夏来的,或者契丹来的。”
段誉想了想,摇了摇头。乔峰没再追问。三人沿着小路走回城南的客栈,日头偏西了,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前两后,慢慢往前移。
到了客栈门口,乔峰站住了。他偏头看着林倾和,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在掂量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
“林兄弟,乔某明日还得去一趟白马寺。你跟我去。”
“白马寺?”
“嗯。”乔峰推开客栈的门,迈步往里走,旧布衫的下摆被门槛绊了一下,他随手扯了扯,“乔某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乔某,但乔某看不见那个人。”
林倾和跟进去。段誉在后面喊了一声“等等我”,也跟了进来。客栈大堂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落在三人的身上。年年那根逗猫棒在背包侧袋里,铃铛被乔峰进门时的动作碰响了,叮当一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脆。乔峰偏头看了一眼林倾和的背包,没问什么,在桌边坐下了。
油灯的光晃了晃,乔峰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颧骨上的旧疤一跳一跳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