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时空穿越之变化 > 2. 第 2 章
    十一点,客厅的灯闪了一下。灯管边缘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跟之前两次一样。

    茶几上那三块铜镜从报纸缝隙里透出微微的光,地面开始出现光纹,一圈一圈的蓝白色涟漪从茶几底下向外扩散。年年从乔峰腿上跳下去,跑到沙发角落里团起来,尾巴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乔峰站起来,把深灰直裾的下摆整了整,腰间的系带紧了紧,幞头戴得端端正正。

    他站在光纹中央,身量在蓝光里显得更高更宽,像一堵移动的墙。林倾和背着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乔峰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的,然后伸出手。

    “林兄弟,走吧。”

    林倾和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粗粝,虎口上的厚茧硌着他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跟赵云那次差不多,但更宽厚些。两人站在光纹中央,脚下失重的感觉持续了几秒,耳边有风声和细碎的马蹄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号角声。

    再睁眼的时候,脚下的触感先回来了。是干的、硬的泥土,混着碎石和枯草。空气里有股很重的土腥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松脂气息。

    头顶的天是青灰色的,太阳在云层后面只剩一团模糊的白光。远处有山,山势不高但连绵着,山脚下隐约有城墙的轮廓。

    近处是一条土路,路两边长着稀疏的松树和青冈,叶子大半枯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乔峰站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腕。然后那只手慢慢松开了。乔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抬头看林倾和。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方才那种熟稔的光慢慢退下去,换上了一种沉静的、带着审视的陌生。

    “足下何人?”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宽厚,但语气里的亲近感消失了,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乔某为何在此?”

    林倾和深吸了一口气。山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涩味。他按着昨晚对好的说辞开口:“乔帮主,在下林倾和,江南人,游历路过此地。昨夜在那边山脚下遇见你独自一人,像是迷了路,便守了一夜。你不记得了?”

    乔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又深又沉,像两口结了冰的井,林倾和觉得自己被从里到外翻了一遍。过了好几秒,乔峰才慢慢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有完全退下去。

    “乔某确实不记得。”他顿了顿,偏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势和远处城墙的轮廓,眉头慢慢拧起来,“这是何处?”

    “像是少室山北麓。”林倾和按着系统给的提示说。

    乔峰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深褐直裾的袖口和腰间那两个小陶罐上停了停,然后收回来。

    他转身面朝山的方向,风吹动他深灰直裾的下摆,露出里面黑色长靴的靴尖。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的,在山谷里回荡。

    “乔某得去城里看看。”乔峰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不需要商量的笃定,“少室山下有乔某的故旧。林兄弟,你方才说守了乔某一夜。乔某信你。但乔某现在得走。”

    他迈步就往城墙方向走,步子又稳又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你跟着乔某。”他说,“这地方你不熟。”

    林倾和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脚的土路上,脚下是干燥的泥土和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带着松脂和远处炊烟的焦香。

    系统面板在眼前弹出来,蓝字安安静静地悬着:已抵达《天龙八部》世界。碎片回收成功。体验权限:30天。当前剩余:29天23小时57分钟。目标人物记忆清除完成。宿主身份掩护已生效。

    林倾和看了一眼面板,又抬头看前面乔峰的背影。深灰直裾在风里翻动,幞头底下的碎发被吹起来,露出后颈一道晒黑的皮肤。

    他走路的姿态跟昨晚在客厅里那个坐在沙发上摸猫的人已经完全不同了,步子又稳又快,双肩微晃,脚底生根,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势,像一头走在自己领地里的猛兽。

    “乔帮主。”他喊了一声。

    乔峰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些。

    “往哪走?”

    乔峰偏了偏头,目光扫过远处城墙的轮廓和近处山脚下隐约可见的村舍,沉默了几秒。

    “先找地方打听消息。”他说,“乔某得知道这是哪一年,丐帮在何处。”

    两人继续往前走。土路在前方拐了个弯,绕过一片松林,远处城墙的轮廓渐渐清晰了。灰扑扑的砖墙,不高,但绵延很长,墙头插着旗帜,在风里飘着。

    城门外有稀稀拉拉的行人,挑担的、赶驴的、推车的,在官道上慢慢移动。炊烟从城里升起来,在灰白的天空里淡成一抹青灰。

    乔峰走在前面,步子稳稳的,深灰直裾的下摆一掀一掀。林倾和跟在后面,背包在肩上压着,腰间两个小陶罐叮叮当当地碰着。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个陶罐,罐身上的波浪纹在灰白的日头底下泛着暗哑的光。他把罐子摆正,快走两步跟上乔峰,往城门方向走去。

    城门比林倾和想象中矮,灰扑扑的砖墙上长着枯黄的苔藓,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轘辕关”三个字,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了。

    守门的兵丁拄着长矛靠在墙根打瞌睡,穿着破旧的皮甲,腰间挂着铜牌,其中一个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见乔峰那副身架和深灰直裾,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闭上了。

    两人进了城。街面不宽,青石板铺的路坑洼不平,两边铺面大多关着,只有几家卖吃食的还开着门板。一个卖烧饼的老汉蹲在炉子跟前翻饼,芝麻和面香混着炭火气飘过来,暖烘烘的。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妇坐在扁担上,面前摆着两筐蔫了的青菜,叶子耷拉着。街上行人不多,几个挑担的匆匆走过,偶尔有一辆牛车慢悠悠地碾过石板,车轱辘吱呀吱呀响。

    乔峰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目光扫过街两边的铺面和行人,看得比在山上时更仔细。他经过一家卖兵器的铺子,门口挂着几把刀剑和铁尺,他偏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林倾和跟在旁边,也在看。这地方跟《三国演义》里的集镇不同,宋代的市井气更重些,铺面虽然简陋,但门板上的漆色和檐下的幌子都透着一种更细巧的做工。

    走到十字路口,路北有一家茶肆,门口搭着竹棚,棚下摆着几张矮桌,几个客人坐在那里喝茶吃果子。乔峰在茶肆门口站了站,偏头看林倾和。

    “进去坐坐,打听些事。”

    两人在靠里的角落坐下。伙计端来两碗茶和一碟煮花生,茶是粗茶,颜色深褐,喝起来涩中带苦。乔峰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目光扫过茶肆里其他客人。隔壁桌坐着两个穿短褐的汉子,腰间别着柴刀,像是山里的樵夫。再远一点,一个穿长衫的老者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碟瓜子,慢慢剥着吃。

    乔峰剥了几颗花生,耳朵一直竖着。那两个樵夫在说山上的事,一个说“前几日少室山后头来了几个契丹人,骑马带刀的,凶得很”,另一个说“听说是冲着少林寺来的”。乔峰剥花生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把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嚼。

    “乔某去问问路。”他站起来,走到那两个樵夫桌前,拱了拱手。那两个汉子抬头看他,被他身架和气势压得往后仰了仰,但见他神色和善,也拱了手回礼。乔峰问了几句少室山的路和少林寺的方向,又随口提了一句丐帮。一个樵夫立刻说“丐帮的兄弟前两日还从这儿过,往南边去了,说是去洛阳参加什么大会”。乔峰点了点头,谢过两人,走回来坐下。

    “洛阳。”他低声说,“丐帮在洛阳有分舵。乔某得去洛阳。”

    “远吗?”

    “从这往南,走官道大约两三日脚程。”乔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但乔某得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方才那两个樵夫说少室山后有契丹人。乔某昨夜在少室山下遇见几个契丹武士,动了手,打狗棒上的玉坠碎了一块,然后便到了你那里。”他目光沉沉的,压得很低,“乔某想知道,那几个契丹人现在何处。”

    林倾和心里转了一圈。乔峰来之前正在少室山下跟契丹武士交手,打狗棒上的玉坠碎了,碎片带着他穿越。现在他回来了,碎片被系统回收了,但那些契丹武士还在不在?按照系统说法,他回到的是离开的那一刻,时间没有流动。那几个契丹人应该还在少室山下。

    “你要去找他们?”

    “乔某得去。”乔峰把茶碗放下,“他们来少室山必有图谋。乔某是丐帮帮主,不能不管。”

    两人出了茶肆,沿着原路往城门走。经过一家卖布的铺子,乔峰停下来,进去买了一匹灰蓝色的粗布,又买了一根素色腰带。他把布和腰带裹在腋下,出了铺子对林倾和说:“你那件直裾料子太细,走在路上扎眼。回头找个裁缝铺给你换身粗布衣裳。”

    “你呢?”

    “乔某这身就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直裾,“旧是旧了些,但不起眼。”

    出了城,两人拐上了往少室山方向的山路。路不宽,两边长着密密的松树和青冈,树冠把头顶的天遮了大半,只漏下几道光柱斜斜地打在山路上。空气里有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偶尔有鸟从树梢飞过,翅膀扇动的影子一闪就没了。

    乔峰走在前头,步子比方才快了些,山路在他脚下像平地似的,碎石和树根都绊不住他。林倾和跟在后面,时不时要扶着树干才能跟上,脚下踩的碎石骨碌碌往下滚。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路在前面拐了个弯,绕过一片崖壁,忽然开阔了。前面是一块山间平地,三面环着矮崖,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和苔藓,平地中间有一片踩秃了的草地,草地边缘倒着几棵被刀剑砍断的小树,断口白森森的,还有几处泥土翻起来的痕迹,是打斗过的样子。

    乔峰站住了。他蹲下来,手指在地上摸了一把,泥土里混着干涸的暗色斑块,是血。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在崖壁底下捡起一样东西,举起来对着光看。是一块铁片,巴掌大小,边缘不齐整,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铁片表面刻着半截兽纹,线条粗犷,不是中原的样式。

    “契丹人的刀。”乔峰说,“昨夜乔某打断了一把刀,碎片崩在这里。人走了。”

    他把铁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暗红色的锈迹和几道划痕。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整片平地,从崖壁到草地到林间的小径,看得又慢又仔细。他的眉头慢慢蹙起来,颧骨上的旧疤跳了一下。

    “他们往北走了。”他指着林间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径,地上有新鲜的脚印和马蹄印,“至少三个人,骑马。往登封方向去的。”

    “追吗?”

    乔峰沉默了几秒。他偏头看林倾和,目光沉沉的,像在掂量什么。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追了。”他说,“乔某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稳,但肩膀绷得紧了些。林倾和跟上去,两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乔峰忽然停住脚步,偏头往崖壁上方看。崖壁上藤蔓垂挂,石缝里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松针密密匝匝的。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眉头松开了。

    “有人。”他说。

    林倾和也竖起耳朵。松涛声里夹着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从崖壁上面传下来,断断续续的。乔峰脚尖一点,抓住崖壁上的藤蔓,身子往上一纵,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崖壁。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等林倾和反应过来,崖壁上已经没了他的影子。过了几息工夫,乔峰从上面探出头来,朝林倾和招了招手。

    林倾和绕着崖壁侧面的一条缓坡爬上去,到顶的时候看见崖壁后面是一片密林,林间空地上停着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青灰,马背上驮着包袱和兵器。

    空地边上的松树下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青衣,都背着长剑,看样子是江湖中人。白衣的那个正拿着水囊喝水,青衣的在低头擦剑。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松涛盖了大半,听不太清。

    乔峰蹲在林边一棵松树后面,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林倾和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谁?”

    “不认识。”乔峰说,“但看打扮像江南来的。剑鞘上有松纹,是松江府一带的样式。”

    话音未落,那两个人忽然停了说话,同时抬头往林子里看。青衣的把手按在剑柄上,白衣的慢慢站起来,朝林子里拱了拱手,声音朗朗的:“林中的朋友,既然来了,何不出来相见?”

    乔峰站起来,从松树后面走了出去。他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到空地边上站定了,拱了拱手。那两个人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和身架上各停了一秒,白衣的眉头动了动,青衣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这位兄台,可是丐帮的?”白衣的开口,声音清亮,带着江南口音。

    “乔某正是丐帮中人。”乔峰说,“二位是?”

    “在下慕容复。”白衣的拱了拱手,又指了指旁边,“这位是家仆包不同。”

    乔峰的目光在慕容复脸上停了一瞬。林倾和站在松树后面,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心里猛地跳了一下。慕容复。北乔峰,南慕容。天龙八部里最出名的两个人,居然在这里碰上了。

    他往外探了探头,看见那个穿白衣的年轻人面目俊朗,身形修长,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宇间有一种世家子弟的矜贵。

    旁边那个青衣的汉子三十来岁,面容粗犷些,腰间别着一把奇形怪状的短剑。

    “慕容公子。”乔峰拱了拱手,语气平平的,“久仰。”

    慕容复微微一笑,那笑意端端正正地挂在嘴角,像画上去的:“乔帮主客气。

    在下此番北上,本是为了寻访少室山少林寺的高僧,不想在此处遇见乔帮主。不知乔帮主可知道,这几日少室山附近有契丹人出没?”

    “知道。”乔峰说,“乔某昨夜与他们交过手。”

    慕容复的眼睛亮了一下:“乔帮主果然身手不凡。不知那些契丹人现在何处?”

    “往登封方向去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偏头跟包不同交换了一个眼色。包不同粗声粗气地插了一句:“公子,咱们追不追?”

    慕容复没立刻回答。

    他转向乔峰,又拱了拱手:“乔帮主,在下有一事相询。昨夜少室山下,可有什么异象?在下听说,有人见到一道白光从天而降,落在少室山北麓。”

    乔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倾和看见他搁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曲了一下。昨晚那道白光,就是打狗棒玉坠碎裂时发出的。乔峰看了慕容复一眼,慢慢摇了摇头。

    “乔某昨夜动手时没留意什么白光。慕容公子听谁说的?”

    “几个樵夫。”慕容复说,目光在乔峰脸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不减,“既然是樵夫村言,大概做不得准。在下还要赶路,就此别过。若乔帮主见到那几个契丹人,烦请告知一声。”

    “好说。”

    慕容复又拱了拱手,转身走向那匹枣红马。包不同跟着他,翻身上了青灰马。两人拨转马头,沿着密林里的小径往北去了。马蹄声渐渐远了,林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松涛声和偶尔的鸟叫。

    乔峰站在空地上没动,看着那两匹马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他偏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出来吧。”

    林倾和从松树后面走出来。乔峰的目光沉沉的,颧骨上的旧疤在树影里一跳一跳的。

    “那个人,”乔峰说,“在撒谎。”

    “你怎么知道?”

    “他说他北上是为了寻访少林高僧。”乔峰往山下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些,“但慕容复是江南人,慕容家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名震江湖。

    他来少室山,绝不只是寻访高僧。他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找什么人。”

    他顿了顿,偏头看林倾和,目光深得像一口井。

    “而且他方才提到白光时,目光一直在看乔某的手。”

    林倾和低头看了看乔峰的手。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绕着指根一圈,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打狗棒不在他手上,昨夜在少室山下打斗时,打狗棒上的玉坠碎了,整根棒子大概还在那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你的打狗棒呢?”

    “在少室山下。”乔峰说,“乔某方才在那片空地上看了,没有。被契丹人拿走了,或者被慕容复捡了。都有可能。”

    两人下了山,回到官道上。日头偏西了,把路边的松树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在土路上。乔峰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但眉头一直蹙着。

    林倾和跟在后面,也在想慕容复的事。天龙八部里慕容复是个极复杂的人物,一心想着复国,四处奔走,跟乔峰之间既有英雄相惜,也有说不清的敌意。他出现在少室山附近,肯定不是巧合。

    “乔大哥。”林倾和开口,“慕容复会不会跟那些契丹人是一路的?”

    乔峰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看林倾和,目光里有种很淡的意外,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不会。”他说,“慕容复是江南人,慕容家世代与契丹人没什么来往。但他方才问白光的事,问得太急了。”

    他转回头继续走,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乔某得尽快去洛阳。丐帮大会上,乔某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第二天一早,两人离开轘辕关往南走。

    官道比山路宽了许多,能并排走两辆牛车,路面是夯实的黄土,被往来的车马碾得平平整整。

    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稻子已经收割了,田里只剩齐刷刷的稻茬,在晨光里泛着金黄。偶尔有几块地里种着冬麦,麦苗刚冒头,绿茸茸的,一行一行的。田埂上种着桑树和枣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灰白,远远看去像一排排瘦长的哨兵。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推车的脚夫、赶着牛车的农人,还有几个骑驴的乡绅,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

    偶尔有一队骑马的经过,马蹄扬起一阵尘土,行人纷纷避到路边。乔峰走在人群里,步子不紧不慢的,目光扫过路边的行人和远处的田野,偶尔停下来问问路,打听一下洛阳的方向和丐帮的消息。

    走到午后,日头偏西了,官道旁边出现了一家路边茶棚。茶棚用竹竿撑起一片茅草顶,四面敞开,摆着几张矮桌和长凳。

    一个老汉在灶上烧水,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棚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三个穿短褐的汉子围着一张桌子喝茶,腰间都别着棍棒,看样子是丐帮弟子。

    另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公子,穿一身月白长衫,头上戴着文士巾,面容极俊秀,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倨傲和天真。他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但目光时不时飘向那三个丐帮弟子。

    乔峰在茶棚外面站了站,目光扫过那三个丐帮弟子和那个年轻公子,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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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迈步走了进去。他在靠门的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两碗茶和一碟饼。林倾和坐在他对面,背对着那三个丐帮弟子。

    茶端上来,乔峰喝了一口,耳朵一直竖着。那三个丐帮弟子在低声说着什么,一个说“洛阳大会定在十五”,另一个说“帮主还没到,马副帮主先去了”。乔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正在这时,那个角落里的年轻公子忽然站起来,端着茶碗走到那三个丐帮弟子桌前,拱了拱手,笑得一脸灿烂:“三位大哥,方才听你们说洛阳大会,在下段誉,大理人氏,初到中原,想见识见识丐帮的英雄大会,不知三位大哥可否指点一二?”

    那三个丐帮弟子抬头看他,为首的一个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粗声道:“丐帮大会不请外人,公子还是别凑这个热闹。”

    段誉也不恼,笑嘻嘻地继续问:“那三位大哥可否告知,洛阳城中可有什么热闹的去处?在下初来乍到,想找个地方落脚。”

    黑脸汉子还没回答,旁边一个瘦高个子的丐帮弟子忽然咦了一声,盯着段誉腰间看。段誉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通体莹白,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瘦高个子的眼睛亮了亮,但没说什么。乔峰也看见了那块玉,目光在玉佩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段誉又缠着那三个丐帮弟子问了几句,问不出什么,也不纠缠,拱了拱手回到自己桌上,继续喝茶吃花生。那三个丐帮弟子结账走了,茶棚里只剩乔峰、林倾和和段誉三个人。段誉端着茶碗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乔峰桌前,自来熟地坐下了。

    “这位大哥,我看你气度不凡,也是江湖中人吧?”段誉笑嘻嘻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在下段誉,大理人氏,初到中原,想找个伴同行。不知大哥贵姓?”

    乔峰看了他一眼。段誉的眉宇间有一种很干净的天真,像从来没被人骗过似的。乔峰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慢慢开口:“乔某姓乔。”

    “乔大哥!”段誉立刻接话,“乔大哥这是往哪去?”

    “洛阳。”

    “巧了!在下也往洛阳去!”段誉一拍大腿,“乔大哥若不嫌弃,咱们结伴同行如何?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乔峰没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林倾和一眼,林倾和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你定”。乔峰放下茶碗,看着段誉。

    “段公子去洛阳做什么?”

    “找人。”段誉的笑容收了收,露出一点认真的神色,“找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但非找不可。”

    乔峰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那便同行。”

    段誉高兴地站起来,把自己的茶碗和花生端到乔峰这桌,又招呼老汉添了一壶茶。他嘴巴闲不住,一边喝茶一边说,说自己从大理来,走了多少路,过了多少桥,见了多少稀奇事。

    乔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一直留意着官道上的行人。林倾和坐在旁边,看着段誉那张眉飞色舞的脸,心想这位大理王子果然跟书里写的一样,话多,天真,但骨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韧劲。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三人离开茶棚继续往南走。官道在前面拐了个弯,拐弯处有一片杨树林,树干笔直,叶子落光了,枝丫在暮色里像墨线勾出来的。树林边上围着一圈人,十几个,有挑担的,有走路的,都踮着脚往里看。人群中间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和吆喝声,乒乒乓乓的,打得正热闹。

    乔峰脚步一顿,快步走过去。林倾和和段誉跟在后面。三人挤到人群前面,看见杨树林里的空地上,两个人正在比试。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四十来岁,手里一把单刀,刀法沉稳,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另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二十出头,使一根齐眉棍,棍法轻灵,蹦跳腾挪,棍梢带着风声,扫得地上的落叶四处飞。

    那灰衣汉子刀法老练,但青衫年轻人的棍法更快,几招下来,刀棍相碰,铮的一声,灰衣汉子的单刀脱手飞出去,插在几步外的泥土里,刀柄颤了颤。灰衣汉子退后两步,拱手道:“少侠好棍法,在下服了。”

    青衫年轻人收棍而立,面不改色,只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人群让开一条路,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经过乔峰身边时目光扫了他一眼,在乔峰脸上停了一瞬,脚步没停,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段誉望着那个青衫年轻人消失的方向,啧啧了两声:“好俊的功夫。乔大哥,你认得他吗?”

    乔峰摇了摇头。他走到空地边上,弯腰把那柄插在泥土里的单刀拔出来,递给灰衣汉子。灰衣汉子接过去,道了声谢,揉着发麻的手腕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散了,各走各的路。乔峰站在原地,望着青衫年轻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

    “那人使的是少林棍法。”他说,“但招式里掺了别的东西,不是纯粹的少林路数。”

    段誉凑过来:“乔大哥懂少林武功?”

    “略知一二。”乔峰转身往官道上走,“走吧,天黑前得找地方落脚。”

    三人继续赶路。暮色越来越浓,官道两侧的田野暗下去了,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的,像落在地上的碎星。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小镇,镇口有几间客栈,门口挂着灯笼。乔峰挑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三人要了两间房,段誉自己一间,乔峰和林倾和一间。

    晚饭是在客栈楼下吃的,三碗面,一碟酱肉,一壶热茶。段誉话多,一边吃一边说,从大理的茶花说到江南的燕子,从六脉神剑说到凌波微步。乔峰偶尔接两句,林倾和埋头吃面,偶尔抬头看段誉一眼,觉得这人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什么话都往外说。

    吃完面,段誉回房去了。乔峰坐在桌边没动,手里端着茶碗,目光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林倾和坐在对面,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窗外是小镇的街面,石板路湿漉漉的,大概是刚才下过一阵小雨,屋檐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在灯笼的光里亮晶晶的。

    “乔大哥想什么呢?”

    乔峰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茶。

    “想慕容复。”他说,“他昨天说北上寻访少林高僧,但今天段誉说他在洛阳也见过慕容复的人。慕容复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他撒谎了。”

    “嗯。”乔峰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乔某在想,他到底在找什么。还有那个使棍的年轻人,武功路数那么杂,像是跟许多人学过,但又不精。江湖上这样的年轻人不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沙沙响。街面上没有人了,只有客栈门口的灯笼在雨里晃着,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乔峰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忽然开口。

    “明日加快脚程。后天得赶到洛阳。”

    接下来两天走得快。

    乔峰把步幅放大了,林倾和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段誉倒是跟得轻松,他步子不大但频率快,两条腿捯饬起来像踩着风火轮,一边走一边还能说话。

    官道两边的景色从农田渐渐变成了丘陵和矮山,路边的树也密了,多是松柏和枫树,枫叶红了大半,在秋风里一树一树地烧着。路上行人越来越多,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朝着同一个方向涌。离洛阳越近,人越密。

    第二天傍晚,远远看见洛阳城的轮廓了。城墙比轘辕关高得多也厚得多,灰扑扑的砖墙上城楼巍峨,飞檐翘角,檐角挂着铜铃,在暮色里隐约响着。城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等着进城的行人车马挤成一条长龙,牛车、马车、驴车混在一起,车轱辘声、马蹄声、人声,嗡嗡的,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乔峰站在官道边上,看着那一片人声鼎沸,眉头松开了些,但很快又蹙起来。他偏头对林倾和说:“洛阳城里丐帮弟子多,乔某这副样子进去,容易被认出来。”

    “那怎么办?”

    “乔某先进城,你跟段公子在后面慢慢走。”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递给林倾和,“在城南找间不起眼的客栈落脚。乔某办完事来找你们。”

    他迈步就要走,段誉忽然拽住他的袖子。

    “乔大哥,你方才说丐帮弟子多,你进去容易被认出来。为什么?”

    乔峰看了他一眼。

    “因为乔某是丐帮帮主。”

    段誉的手松开了。他瞪着乔峰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挤出一句:“乔帮主……乔峰乔帮主?”

    “嗯。”

    段誉的眼睛亮得吓人,像点了两盏灯。他一把抓住乔峰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乔大哥!不,乔帮主!在下段誉,久仰乔帮主大名!北乔峰南慕容,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乔峰把手臂抽出来,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淡,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

    “段公子不必多礼。乔某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他朝林倾和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往城门方向走去,深灰直裾的背影在暮色里晃了几下就混进了人群。

    段誉站在原地,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里,嘴里喃喃念叨着“北乔峰,南慕容,我居然跟乔峰同行了两天”。林倾和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先进城。”

    两人混在人群里进了城。洛阳城比江陵城更大更繁华,街面宽阔,青石板铺得平整,两边的铺面一间挨一间,绸缎庄、金银铺、酒楼、茶肆、药铺、书坊,招牌幌子层层叠叠地挂出来,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