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想要什么?”
年轻人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明明知道,救我,你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他身后的大树阴影里,一个身穿黑袍、周身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老人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巫师段昭。
“代价?”
段昭看着身侧,身形瘦削,脸色苍白地几乎透明的年轻人。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是个躺在病床上,生了重病的年轻人,现下,他已经重新获得了力量和健康。
他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可不在乎那玩意儿,不过是是多活几年,少活几年的事,对我来说可没什么区别。”
他慢悠悠地踱了几步,他的半张脸已经有些腐烂了,说话的时候,面容很是狰狞。
“更何况,只要我开始屠戮居民,欧阳那老家伙,早晚会不择手段和我同归于尽。”
段昭的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自嘲:“而且,等到我的巫术真正大成之后,这副臭皮囊就会彻底变成那种不人不鬼的怪物。到时候就算他不杀我,巫术反噬,半年内我也会死。”
“所以,你不过是找个人继承你的衣钵?”年轻人淡淡地问。
“不仅仅是继承巫术。”
段昭浑浊的眼球里,突然闪烁起一种疯狂的、近乎偏执的光芒。他凑近年轻人,声音压得极低。
“我有的时候会想啊,欧阳正那老东西,居然培养了这么一个天资聪颖的继承人。”
“我不服气啊!”段昭猛地咧开嘴,露出一口阴森的牙齿,“凭什么他有继承人,我没有?凭什么他的后辈能活得风生水起,我的传承就要断在这里?”
“所以,我也要选一个接班人。一个能让欧阳正的后辈,永远都不得安宁的人!”
段昭伸出那根漆黑的、指甲足有一寸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年轻人的眉心。
那冰冷的触感,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钻进了年轻人的脑子里。
“所以我选择了你啊。”段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欣赏,“不仅是因为你是个练巫术的好苗子,更重要的是……”
他盯着年轻人那双幽深的眼睛,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你这眼神啊,和我年轻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冷静,智慧,有城府,我非常看好你。”
“更何况我知道,你是心甘情愿为我所用的,也是心甘情愿当我徒弟的。”
“毕竟,没有谁知道你的野心和报复,不是吗,你不怨恨你的父母吗?”段昭轻声道,“只有跟着我,你才能得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啊。”
“其实啊,早在几年前啊,我就已经认真考察过你了,从某一方面来讲,我甚至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段昭忽然仰天大笑:
“欧阳正那老东西永远都不会想到,你会是我的徒弟。”
“他永远都不会想到,他身边的人,最后会是我的徒弟!”
“哈哈哈哈哈哈哈——”
梦境戛然而止,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剪刀猛然剪断了胶片。
躺在床上的那个人猛地睁开双眼,他已经很久没有想到以前的事了。
他从床头柜抓起水壶,猛地往嘴里灌了半壶凉开水。
冰凉的水顺着他的喉咙往下滑,勉强压住了他胸腔内砰砰狂跳的心。
他缓缓地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有些陈旧的窗户。
外面的月光很清透,很明亮,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毫无杂质地穿过了窗户。
月光洒在摊开的古籍上。
陈白薇激动地将那一页书递给了坐在书桌后的欧阳正,那双因为连日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喜悦。
“父亲!我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陈白薇的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颤抖:“加上这一页记载的方法,对我们现在的阵法进行改进,我们就能战胜段昭那个不人不鬼的怪物了!”
欧阳正接过那一页书,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他仔仔细细地将上面的内容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做得好,真是不枉我们这一番心血。”
甘露121年6月,巫师段昭巫术大成,把自己练成了那种不人不鬼的怪物,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他在小镇上疯狂屠戮,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有上百人死在了他的手里。
整个黑井镇,简直成了人间地狱。
为了找到破解之法,欧阳正带着养女陈白薇和独子欧阳蘅,整整闭关了两个月,几乎翻遍了祖上传下来的所有古籍。
最后,他们终于在一本被虫蛀得只剩下一半的残破古籍里,找到了唯一的方法。
布置一种特殊阵法,献祭施术者,将施术者练成半人半鬼的状态,然后强行将段昭拉入阵法之中,用烈火焚烧,方可彻底毁灭。
但这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施术的献祭者,绝不可能生还。
欧阳正缓缓放下手中的古籍,看着面前站着的一双儿女,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闪过决绝的光芒。
“这个阵法需要有人牺牲。"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是镇长,也是你们的父亲。这个责任,理应由我来扛。”
“不!”
陈白薇猛地冲上前,死死地抓住了老欧阳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大手,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让我来吧!父亲!”她哭着哀求,声音嘶哑,“您照顾了我这么多年,当年大雪天您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去,要不是您,我早就冻死了。您把我当成亲生女儿养,供我念书,现在这个情况,我怎么能让您去呢……”
“我知道,即便是我付出生命也不足以回报您的恩情,但是,这一次,求求您,就让我来吧!”
“让我用这条命,换您一次活下去的机会吧!”
一旁的欧阳蘅始终沉默地站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月光在他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上跳动,却照不亮他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
欧阳正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养女,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欣慰,有心疼,也有深深的无奈。
他太了解白薇的性子了,如果他直接拒绝,这孩子肯定会偷偷跑去做傻事。
最后,这位老人终于长叹了一口气,似乎妥协了。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依你。”
陈白薇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当即跪倒在欧阳正面前,泣不成声地磕了三个响头。
“不过,”欧阳正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丝少有的温柔,“我有个要求。”
“明天晚上六点,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吃顿饭,再开始布置阵法。”
“这顿饭,我要亲自下厨。”
“好!我答应您!”陈白薇用力点头,完全没有察觉到父亲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决绝。
陈白薇特意留了一个心眼,提前一个小时赶回了家。
在父亲提议,要在一起吃最后一顿饭的时候,她的心里就很是不安,但是父亲安排了自己尽快配置阵法需要的魔药。
无奈在实验室,她只能加快了操作的步骤。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赶到家门口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没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没有系着围裙、笑呵呵喊她吃饭的父亲。
有的,只有屋子燃起的冲天而起的滔天大火。
阵法,提前开始了。
欧阳蘅一个人沉默地站在那栋被大火包围的房子前。
他就像一尊雕塑,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不!!!”
“父亲!!!”
陈白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像疯了一样想要冲进那片火海。
“放开我!欧阳蘅你放开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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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蘅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她,任由她在怀里疯狂挣扎、厮打,甚至发疯地咬破了他的手臂。
鲜血从伤口处涌出,染红了她的嘴唇,但他依然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火海中,两个恐怖的身影正在进行殊死搏斗。
一个是已经将自己献祭、用阵法把自己变成半人半鬼怪物的欧阳正。
另一个,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巫师段昭!
“轰——”
火光冲天,方圆百米内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
此刻的欧阳正,已经完全不像人类了。
他的皮肤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的焦炭,一半是血肉模糊的焦红,一半是阴森恐怖的白骨。
他的双眼已经变成了两团燃烧的火焰,每一次挥拳都带起阵阵阴风。
段昭发出刺耳的怪笑,操纵着无数黑色的鬼影疯狂攻击着欧阳正。
那些鬼影每一个都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地扑上去,将欧阳正的身体撕扯得血肉横飞。
但欧阳正根本不躲闪。
他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硬生生地抗下了所有的攻击,然后一步一步地向段昭逼近。
“老东西!你疯了吗?”
段昭终于慌了,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你是想跟我同归于尽吗?”
“不可能!你会死的!”
“为了黑井镇……”
欧阳正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沙哑、低沉,却充满了不可动摇的力量:
“死一个人,算的上什么?”
他怒吼一声,猛地扑了上去,死死地抱住了段昭!
“不——”
“放开我!老东西你放开我!”段昭凄厉地惨叫着,疯狂地挣扎。
但一切都晚了。
阵法彻底发动!
无数道血红色的火蛇从地底深处钻出,瞬间将两人缠绕在一起。那些火蛇像是有生命的锁链,死死地缠住他们的四肢、躯干,将他们一寸一寸地拖向火海的最深处。
“啊啊啊啊啊——”
段昭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震得整个小镇都在颤抖。
紧接着,一道通天的火柱冲霄而起,将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彻底吞没。
一切归于平静。
只剩下一堆焦黑的废墟,以及两具已经烧得分不清彼此的黑色尸骨。
陈白薇瘫软在地上,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她跌跌撞撞地爬向那堆滚烫的废墟,完全不顾那些还在燃烧的灰烬烫伤她的手掌。
她颤抖着手,抱住了欧阳正那具已经烧焦的尸体。
“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她哭得撕心裂肺,那种绝望和痛苦,仿佛能感染天地,让这片本就阴沉的天空变得更加压抑。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一直站在旁边、始终一言不发的欧阳蘅。
那眼神中,不仅有丧父之痛的悲恸,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愤怒。
“你一定知道父亲的计划……”
陈白薇的声音沙哑而阴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欧阳蘅依旧沉默着。
他站在那堆还在冒着黑烟的废墟前,看着那具焦黑的、已经和另一个人融为一体的尸体,一句话也没有说。
欧阳蘅站在被烧毁的房子前,闭上了眼睛。
欧阳蘅再次缓缓地睁开眼,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那扇窗户,强行隔绝了大脑中不断闪现的回忆。
房间内一片漆黑。
“已经过去七年了吗。”
他低声呢喃,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
“这个契机,终于要到了。”
他的声音很淡,却像是从死亡深处传出的低语,让屋子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