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1点了。
在昨天少得可怜的清醒时间结束之前,霄和系统像两个逃难的、无家可归的氓流,在小镇的居民区,随便找了一间无人居住的废弃屋子。
一进屋,霄靠在破败的墙脚倒头就睡,系统也进入了休眠模式。
霄皱着眉,用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虽然已经离开了树林,但那种被死死盯着的黏腻窥视感,就像是往他的脑脊液里加了一大勺冰块,仍在狠狠刺激着他的神经。
“醒了,我的睡美人?”
蓝蜥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极其丝滑地从蓝色腕表里钻了出来。
它用那条软趴趴的尾巴,相当没有边界感地扫了扫霄的肩膀。
“还得是我这种尊贵的系统啊,只要休息10分钟就能满血复活。”
“闭嘴,你这只胖蜥蜴。”霄没好气地一把将它扒拉下去。
他走到布满蛛网的窗边,用手背随意擦出一块透明的地方,向外望去。
窗外,夜色浓稠得像是一块化不开的黑色血痂。
街道上空无一人,非常静寂,西部的巨大烟囱,插向天穹,压迫感十足。
霄低头瞥了一眼手腕上方的蓝色面板。
【叮——玩家请注意,检测到进度条推进至42%,系统赠予道具“入梦卡”一张,请在今天结束之前使用,过期作废。】
“走吧,再去一趟那座鬼工厂。”霄打了个响指,收起了面板。
“啊?又去?”蓝蜥蜴的脸色瞬间像涨开了油渍一般惊恐。
“霄,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被虐待的特殊怪癖,我们刚刚不才去过吗?都是鬼,有什么好看的?”
霄的眼睛里带着思索,皱了皱眉:“那座工厂十分巨大,工鬼数量众多,而他们本身是没有神智的。”
“我想,如果长时间没有人指挥,持续地发号施令,工鬼的工作极有可能会出现问题。”
“今天才刚刚开始,有充足的时间,我们再去看看,说不定孙纲或者欧阳蘅会去厂里亲自监工。”霄提议道。
事实证明,如果说上半夜的工厂像是一座冰窖,那么后半夜的工厂,则更像一座血色诏狱。
霄和系统再次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铁门,踏入了巨大的车间。
刚一进去,一股浓烈到几乎要化作实质的腥臭血味,像一堵厚重墙壁,重重地压在了霄的脸上。
那味道,又像是同时切开了上千只腐烂的死老鼠。
这次,不同于上半夜那种单调的齿轮契合与机械运转声,此刻的工厂里,多出了一种极其诡异摇铃音。
“叮铃铃——”
“叮铃铃——”
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风铃声,倒更像是摄魂铃。
铃声中透着直刺骨髓的阴冷和死寂,每响一下,都像是在用一把生锈的菜刀,一点点剁着人的耳膜和脑神经,让人毛骨悚然。
“这破铃铛绝不是什么阳间玩意儿。”蓝蜥蜴在霄的口袋里翻滚着。
霄往里走着,忽然顿住了脚步。
果然,让他猜对了。
在车间忽明忽暗的惨绿应急灯光下,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厚夹克,身材有些发福,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
此人正是现任镇长孙纲。
他的右手,正紧紧握着一个青铜色的,表面爬满巫咒的铃铛。
孙纲像是白天巡视一样,踩着一地混杂着尸油的腥臭血液,倒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着,在神情呆滞的工鬼之间穿梭着。
他边走,那双锋利的眼睛边不断扫视着,检查着工鬼们的生产质量,像是随时准备指出问题的包工头。
走到一条流水线前,孙纲忽然眉头一皱,似乎是对工作不满意。
孙纲走到那只动作迟缓的工鬼身边,接着,他的手腕猛地一抖。
“叮铃!”
尖锐的铃声陡然炸响。
同时,孙纲的嘴唇极快地翻动,喉咙里发出一段晦涩的巫咒。
下一秒,那只工鬼原本僵硬的身体突然像触了高压电一样剧烈抽搐起来,它那张原本呆滞的脸上,硬生生撕裂出了一个痛苦惨叫的豁口。
紧接着,这只工鬼就像是被强行注入了一管强效兴奋剂,飞快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完全不顾手指间已经血肉模糊。
“我去,声控资本家?”霄在暗处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摇铃铛就强行给鬼打鸡血?这孙纲要是去搞带货直播,不得把底下员工的脑浆都压榨出来卖?”
孙纲却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他全然不在意这些超负荷工作而流出尸油和血液的工鬼,甚至当那些腥臭的液体,溅到他的鞋子上时,他都没有皱一下眉。
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游荡在工鬼之中,手中的青铜铃铛犹如节拍器。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孙纲踩着满地的残肢与污血,似乎终于将整个工厂巡视结束。
他满意的扯了扯嘴角,径直来到了那块血迹斑斑、印有强制工作时间的木牌之下。
孙纲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猛然以一种特殊频率摇动起铃铛来。
“叮铃铃铃铃!!!”
这刺耳的夺命铃声在这座封闭的钢铁牢笼里形成了可怕的回音。
随着铃声的加持,恐怖的场景爆发了。
工厂四周那些原本灰白的水泥墙壁上,突然极其突兀地渗出了一股股黏稠的暗红色鲜血。
那些暗红的血液犹如有着生命一般,蜿蜒爬行。
与此同时,周围那一排排轰鸣的冰冷机器外壳上,也突兀地多出了成百上千个血红色手印。
地面上,凭空浮现出一个个不相同的鲜红脚印。
这些脚印,有大有小,有穿着鞋的,有光着脚的,甚至还有那种半个脚掌的。
它们密密麻麻、杂乱无章地从车间的四面八方涌现,摩擦着地面,发出“嚓、嚓、嚓”的声音,最终,全部朝着孙纲的方向汇聚而去。
在距离孙纲不足半米的地方,工鬼们极其乖顺,像是一家人一样,整整齐齐地站在了孙纲的面前。
“他们是在开组会吗?”霄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神特么开组会,你当他们是学生吗?这么多工鬼,分明就是孙纲在开动员大会。”蜥蜴翻了个白眼。
“你说,如果把这些工鬼比作工蚁,这个孙纲像不像蚁后,他负责摇一摇铃铛,所有工鬼就前呼后拥。”
“这老小子绝对是喝了特殊魔药!”系统小声嚷嚷。
“估计是欧阳蘅传授了一些巫术,让孙纲不仅能看到常人无法看到的鬼怪,还能把他们训得跟孙子一样服帖。”霄推测。
孙纲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大约过了十分钟,工厂里所有的工鬼全部都聚到了他的面前,像士兵一样,列阵听令。
孙纲停下摇铃,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霄见证了pua大师孙纲,洗脑鬼魂的精彩画面。
只见孙纲两手叉腰,慷慨激昂地对着面前乌泱泱的工鬼挥舞着拳头,配合着晦涩的巫咒,不断地加固着对这群体工鬼的洗脑与掌控。
“大爷的,这是真鬼都不放过啊……”霄扯了扯嘴角,“我真没想到,孙纲加固控制鬼怪的办法是开会。”
“这有什么,像是你自己没开过会一样。”
这场惊世骇俗的“鬼怪训话”终于在二十分钟后结束了。
“还是不一样的,”霄感慨一声,“他们二十分钟就结束了,我们组会要开四个小时。”
孙纲意犹未尽地砸了咂嘴,伸手随意地摆了摆,再次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青铜铃铛,仿佛是大发慈悲地一声令下。
地上的血脚印瞬间像是得到了特赦,以极快的速度纷纷散开,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孙纲转身准备离开。
路过一条流水线时,他似乎心情极好,居然伸出那只肥胖的手,像是在安抚一只立功大狗,奖励般地拍了拍身旁一只正在扛着巨大钢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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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工鬼。
那工鬼的肩膀早已在重压下腐烂得露出了森森白骨,“啪叽”一声,孙纲拍了一手腥臭的脓血。
那只工鬼毫无反应,空洞麻木的神情死死盯着虚空,干瘪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几道类似于拉扯风箱的声音。
孙纲也不介意,随意地甩了甩手上的脓血,离开了鬼工厂,锁好大门。
【叮——玩家请注意,检测到进度条推进至45%,系统赠予道具“入梦卡”一张,请在今天结束之前使用,过期作废。】
“系统,我决定了。”霄望着孙纲那消失在夜色中被拉得极长的背影,“我们今天去看看孙纲在大火那天的梦境。”
霄站在工厂外的阴影里,看着孙纲离开的背影,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这个孙纲,绝对是幕后黑手之一。”
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这就要从上一代说起了。”
霄对系统分析道,“前任镇长欧阳正,也就是欧阳蘅的父亲。当年巫师段昭,让整个小镇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是欧阳正镇长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与巫师段昭同归于尽。”
“他是黑井镇当之无愧的英雄,所有人都信服他。”
“按理说,这种巨大的声望和政治遗产,应该由他的独子欧阳蘅来继承。”系统插嘴道。
“没错,但奇怪的是,欧阳正死前,却力排众议,把镇长的位置传给了孙纲。事实上,无论威望或者做事的能力,孙纲应该都比不上欧阳蘅的。”
霄补充道:“档案里记载,这是当年欧阳正的妻子柳清的遗愿。”
“她在欧阳蘅九岁那年,因病去世,临死前拉着丈夫的手说,只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健康平凡快乐地度过一生。”
“可惜的是,”霄摇摇头,“你看看现在的局面,欧阳蘅并没有像他母亲想的那样生活,反而成了一个掌控人心的神棍。”
“而孙纲这个平庸的继承人,却搞出了这么大一个‘鬼工厂’。”
霄伸出三根手指,对系统说:“我有三个想法。”
“第一种可能,孙纲接手镇长之位时,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前任欧阳正是神一般的存在,而他孙纲毫无政绩,根本压不住下面的人。”
“没有政绩,只能自己创造政绩!”
“故意养出厉鬼,再亲手解决厉鬼,无疑是创造政绩的好办法。更何况,还能利用厉鬼产出工鬼,一下子就能给小镇上制造许多免费的劳动力。”
“但是他本人是不会巫术的。”
“所以,他必须和欧阳蘅合作。他们选中了陈白薇,或者说是逼死了陈白薇,利用巫术制造厉鬼,再利用厉鬼制造工鬼。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的权力铺路。”
“欧阳蘅也不是傻子。他虽然没当上镇长,但他继承了父亲留下的巫术遗产,甚至可能比他父亲更强。”
“他需要一个傀儡在台面上处理世俗事务,而他则躲在幕后,通过‘机械神’控制人们的精神。”
“孙纲想要不俗的政绩和巨大的权力,欧阳蘅想要精神上的绝对统治和对巫术的垄断。”
“欧阳蘅和孙纲在除掉陈白薇的时候,极有可能已经掌握了压制陈白薇,并且让她为自己所用的方法。”
霄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墙壁,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但这还不够,前两种推断虽然合乎逻辑,但不太能解释,有神智的厉鬼陈白薇,收集绿色汁水这件事。”
霄的脑海中浮现出江从景在医馆吐血的模样,又想起树林里密密麻麻的树木:“或许,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想要治疗几乎是必死的江从景,需要的不仅仅是五百条人命,而是一千条呢。”
系统瞪圆了眼睛,似乎被霄这种猜想震惊到了。
“孙纲要政绩,要让黑井镇在他的治理下‘繁荣’,哪怕这种繁荣是建立在尸骨之上。”
“欧阳蘅要独裁,要在精神上享受救世主般的尊荣,彻底掌控这个小镇。”
“而陈白薇,”霄想了想,“或许,她想要救活自己的大儿子江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