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我们去哪里?”
蓝蜥蜴趴在霄的肩头,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那场烈火的梦境,似乎还残留在它的意识里。
霄抬起手腕,指尖轻轻划过泛着幽蓝色光芒的系统面板。
“刚才查看江聿的记忆,前后合计消耗了1小时。现在是晚上9点,距离强制睡眠时间,我们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的清醒时间。”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越过小镇中那些低矮、死寂的居民楼,看向了小镇西部。
那里,几根巨大的工业烟囱正突兀地矗立在夜色中。
它们并没有像普通的工厂那样冒出滚滚浓烟,却莫名地让人联想到线香。
这些烟囱像是一根根插在黑井小镇这个巨大坟墓上的线香,散发着一种比周围环境更加黑暗、深沉、粘稠的压抑感。
“我们去西部的工厂看看吧。”霄将面板收起,眼神中透着探究。
“那是陈白薇死后,欧阳蘅以‘机械神’的名义授意镇长孙纲建立的。而且记录册子上镇长孙纲规定,晚上9点到早上5点,严禁任何居民靠近工厂,这其中绝对有古怪。”
夜风呼啸穿街过巷,黑暗污渍般地在身体上漫开。
当霄和系统站在那片工厂的大门前时,那种寒意瞬间从物理上的寒冷,升级成了某种生理上的严重不适。
霄像是生吞了冰块一样,从里到外都是蚀骨的寒意,霄拼命往下压,许久,直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的频率才慢慢地降下来。
这不是普通的冷。
这里的温度已经低到了一种极其反常的程度,仿佛整座庞大的工厂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冰窖。
空气里没有风,但斑驳的墙壁、皲裂的地砖缝隙中,都在丝丝缕缕地往外渗着阴郁无色的雾团。
“吱呀——”
工厂生锈的大铁门被霄缓缓推开,发出了一阵类似于用指甲刮擦黑板的摩擦声。
伴随着铁门的开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刺鼻的化工药水味,混合着浓郁的、久放不散的尸油味。
工厂内部并没有像寻常工厂加班一样灯火通明,只有墙壁高处挂着的几盏应急灯,散发着惨绿色的、犹如鬼火般的黯淡光芒。
借着这昏暗的光线,霄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瞬间,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瞳孔猛然骤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座巨大的工厂里,竟然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沾满黑色油污和不明液体的灰色工装,整整齐齐地站在一条条运转的流水线旁,正在机械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拧螺丝、搬运沉重的钢铁货物、打磨零件。
然而,没有一个“人”说话,也听不到一丝呼吸,只有机器的轰鸣声。
他们的神情呆滞,眼眶里空洞洞的,有的没有眼球,有的眼球上覆满了一层灰白色的死翳,就像是一群被人彻底抽走了灵魂、只剩下躯壳的提线木偶。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死人特有的青灰色,遍布大块大块的紫黑色尸斑,一些“工人”的身体上已经溃败大半了。
在仅有的惨绿色的光线下,霄注意到,一个正在打磨零件的“工人”,因为动作幅度过大,手背上的一大块沾着尸油,焦黑腐烂的皮肉,“啪嗒”一声掉落在了运转的齿轮里,被瞬间碾碎。
然而那个“工人”毫无反应,依旧用那只露出森森白骨的手,继续着打磨的动作。
“这些全是鬼?”
蓝蜥蜴吓得差点从霄的肩上掉下去,四只爪子死死抓着霄的衣领,声音都变了调。
“你这不是废话?”
“肉都卷到机器里了,还能继续工作,要换做是人,应该已经废了。”霄发出惊恐地感叹。
“霄,”系统抓耳挠腮,“这是重点吗?你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吗?重点不是我们现在面对着一群‘鬼’吗,啊喂!”
“我去!”
霄忽然压低声音惊叫了一声,猛地弯下腰,捂住自己的左臂,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了?”系统惊恐地问。
“他,他们,是有实体的鬼。”
就在刚才,一个负责搬运钢材的“工人”直直地从他身边走过,那僵硬的手臂重重地撞了霄的肩膀一下。
那一撞,没有任何活人体温的反馈。
霄只觉得像是被一块在冰柜里冻了十年的死猪肉砸中。
那股透入灵魂的刺骨寒意,瞬间顺着被撞击的指尖和肩膀蔓延到了整条手臂,仿佛连血管里的血液都要在这一刻被冻结成冰渣。
霄搓了搓僵硬的手臂,抬起头。
之前霄想触碰鬼怪陈白薇和江从水,然而都失败了。可见他们的身体是虚化的,而现在这些鬼怪确是实体的。
霄默默记住了第一次触碰鬼怪的感觉。
在工厂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用鲜红色的、犹如血液干涸后的油漆写着工作时间:
【早班:06:00——12:00】
【晚班:14:00——20:00】
就在这时,系统面板突然响了一声,霄这才注意到,进度条变成了35%。
【叮——检测到进度条推进,解锁鬼怪图鉴。】
一段段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解说文字出现在面板上,霄和系统仔细地看了起来。
【第一类:半人半鬼(代表:段昭)】
描述:因频繁使用巫术遭到反噬,或通过特殊的活人献祭特殊阵法,强行将身体变成半人半鬼。本质上仍属于“人”,拥有人的神智和身体。
普通物理攻击对他们完全无效,极难被杀死。
注:在完全进化为半人半鬼后,由于□□无法长期承载厉鬼的阴气,最多只能存活三个月。三个月一到,便会自曝,彻底死亡。
【第二类:厉鬼(代表:陈白薇)】
描述:怀着极大怨念、遭受极度痛苦死去的亡魂。死亡过程需在超过百人的恶毒咒骂与烈火中焚烧,才有可能蜕变为厉鬼。厉鬼拥有清醒的神智,通常以无实体状态存在,无法触碰活人。
注:只有在释放怨念技能、意图杀戮的瞬间,才能短暂凝聚实体杀死人类。杀死的人有90%概率变成可操控的工鬼。
【第三类:工鬼(代表:鬼工厂中的工人)】
描述:最低级的鬼魂,有实体,但彻底丧失神智和痛觉。它们只能像机械一样,听从特定的铃声或简单的巫术指令行动。
注:保留生前最擅长的肌肉记忆(如生前是木匠,死后依然能从事木工工作)。由于不断消耗灵魂进行劳动,其存在时间极短,通常一个月后就会彻底耗尽,灰飞烟灭。
看完这些说明,霄看着那些还在不知疲倦、机械工作的“工鬼”,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天才啊……”霄喃喃道,“究竟是哪个大天才想出来的点子?”
“让鬼来做免费的劳动力。既不用发工资,也不用交保险,甚至还不用担心工伤。”
“白天活人干活,晚上鬼魂接着干,这效率直接翻倍啊。”
胖蜥蜴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霄瞥了系统一眼:“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
“我想起我小时候听过的灵异故事。据说,如果一个人在某个地方重复劳作,他死后,他的灵魂就会被困在那个地方,每天晚上重复着生前做过的工作,好像叫‘地缚灵的执念’。不知道这里制造的‘工鬼’,是不是利用了这个原理?”
“这我不清楚。”蜥蜴用小爪子挠了挠脑袋,“我从被主人创造开始,就一直待在异世界,没去过你说的地球。”
“不过,”系统看着一个半边身子都被机器绞烂却还在若无其事干活的工鬼,唏嘘道,“这么狠绝的压榨,连鬼怪最后一点剩余价值都要榨干,从我当系统开始,也是第一次见到。”
霄的目光在惨淡的车间逡巡,最终,停留在一个特殊的身影上。
那是一只身形极度佝偻的工鬼。
它的身体颜色已经变得非常暗淡,边缘已经变得半透明了,霄甚至能直接透过它的胸膛,看到它身后的齿轮。
显然,这只工鬼“一个月”的做工使用期限快到了。
忽然,这只工鬼停下了手中打磨零件的动作。
它离开了流水线的工作岗位,僵硬地歪着头。
那颗干瘪的脑袋以一种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折叠着靠在肩膀上,似乎正在思索什么。
约莫过了十分钟,工鬼重新活动了起来。
它步履蹒跚、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工厂深处的一个小仓库前。
推开门,霄震惊地发现,这个仓库里,竟然堆满了小树苗。
工鬼极其吃力地扛起一棵树苗,然后转过身,走出了工厂的后门,朝着工厂边上的那片小树林走去。
“跟上去。”霄的眼神一凛,压低声音说道。
“啊?能不能不去啊?”蓝蜥蜴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那片树林看起来阴森森的,一看就藏着可怕的厉鬼。”
“我们现在是以魂魄的形式存在的好吧,只要我们不主动触碰他们,原住民根本就看不到我们。”
霄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不容拒绝:“你不是高贵的‘1834系统’吗,这么胆小,下一个小世界你可咋办?”
系统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要是遇到太恐怖的事,我可是会立刻切断感知,缩回你的手表里的!”
“而且,”系统继续小声逼逼,“在下一个世界里,就算你被鬼杀死了,我也不会死的好不好,大不了我求求主人,换一个人跟着。”
霄没有理会它的抗议,直接迈开脚步,无声地跟在了那个扛着树苗的工鬼身后。
胖蜥蜴无奈,只能顺着霄的衣服爬进他的上衣口袋里,把整个发抖的身体都缩了进去,只拉下一点拉链,露出一双眼睛向外偷瞄。
出了工厂,那种阴冷感并没有减弱。
相反,随着他们踏入那片被月光笼罩的空旷树林,一种更加厚重、渗人的冷气扑面而来。
树林里漆黑一片。只有水银一般压在来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出斑驳扭曲的影子。
“沙沙——沙沙——”
树干在风中左右摇摆,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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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躲藏着的鬼魂,正在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工鬼的走路姿势非常怪异且惊悚。
他的身体严重扭曲变形,右边的肩膀高高耸起,像是脱臼后重新错位长在一起。
而它的左腿却像是断了一大截,每走一步,都要极其费力地拖动那条残废的腿在泥地上划出一条深深的痕迹。
他的脑袋歪斜了一百八十度,脸朝向背后。
那颈椎显然早已彻底折断,仅仅靠着一层焦黑腐烂的皮肉连接着。他右边的眼球掉在了嘴边,晃荡着摇摇欲坠。
他就这么“看”着背后的霄,一步步向前走着。
工鬼干枯的骨骼之间没有软组织,移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在这个静寂阴森的树林里,这个声音清晰地仿佛直接刮擦过霄的耳膜。
霄跟在后面,感觉身体变得越来越冷。
这种冷,不是寒气直接触碰皮肤表面的冷,而是从他身体最深处的骨髓里,逸散出来的,源源不断的寒意。
就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冰冷黏腻的刚刚下葬尸体的手,正密密麻麻地环抱住他。
那些手贴着他的皮肤,从他的脚踝开始,一点点,慢条斯理地往上抚摸,一直摸上他的脊椎骨。
霄感觉自己的神经,在阴冷的侵蚀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种感觉很奇怪。”霄停下脚步,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因为除了冷,他还感受到强烈的窥视感。
霄可以断定,这种窥视感,绝不仅仅来自于前面那只“看”着自己的工鬼,而是从四面八方,从这片树林里的每一个角落里投射到他身上的。
无论霄是试图往左走,还是往右走,这种窥视感都如影随形。
霄强压下心头不断翻涌的不适,将目光从工鬼身上移开,借着惨白的月光,仔细地打量起周围的树木来。
他走到离他最近的一棵树旁,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粗糙的树干。
那触感很奇怪,不像木头,反而像是干燥且布满褶皱的老人的皮肤。
他抬起头,看向这棵树的树冠,随后又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那棵树。
再往后看,第二棵,第三棵,第四棵......
突然,霄的呼吸停滞,他感觉大脑中的一根弦崩断了。
他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了。
这里每一棵树木,竟然都长得竟然一模一样!
就像是复制粘贴般的存在,每一棵树的高度,枝桠分开的位置,甚至是树皮上的纹理走向,全都分毫不差!
霄颤抖着手,从眼前的树上摘下一片树叶,又走到旁边的树上摘下了一片树叶。
他将两片树叶放在月光下对比。
树叶的轮廓,叶片上的脉络,叶子上的锯齿,都是一模一样。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原始树叶,除非这根本不是自然生长的玩意儿!
霄用力咽了一下口水,虽然面上依然稳如老狗,然而心里慌的一批,他不动声色地丢掉了树叶。
“霄,你,你刚才看啥呢,手抖得跟得了十年帕金森一样。”胖蜥蜴瑟瑟发抖。
“没事,”霄强装镇定,“我只是在感叹,这个树林的建造者纯纯就是个懒虫,树木不仅贴图重复,连代码都没改一下,连三流游戏建模都不如。
系统:“……”
“你最好是真的在做程序评测。”
霄扔下摘掉的叶子,勉强压下疑虑和惊惧,继续跟着那只工鬼。
不过,霄对周身环绕着的窥视感,已经有了某种可怕的猜想。
“他,他要干什么?”蓝蜥蜴在口袋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只见前方那只工鬼,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开始吃力地挖着泥土,肩膀一耸一耸的。月色像腐烂的棉絮,缠绕在工鬼的十指上。
约莫过了一会儿,工鬼终于挖好了一个坑。
他仿佛松了一口气,动作僵硬且缓慢地将一旁的树苗栽了进去。
他用那双已经快要完全变得透明的手,认真地扒拉着旁边的泥土,将树苗仔细的扶正。
填完土后,又用脚踩了踩。
看着这荒诞又惊悚的一幕,霄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都麻了。
“这特么是哪个顶级商学院毕业的周扒皮想出来的绝世妙计?”霄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活着996,死后007!生前被洗脑打工,死后在工厂继续当免费劳动力,连特么魂飞魄散前的几分钟,都要勒令鬼魂干点公益绿化工程?”
一口槽卡在嗓子眼,霄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闪电,把所有散落的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这片一模一样的诡异树林。
“这资本家看了都得直呼内行,我就说为什么档案里规定每个月全镇居民都要强制种树,原来是为了让活人产生‘肌肉记忆’,死了变成无脑鬼也能乖乖来种树!”
系统也是目瞪口呆,缩在口袋里瑟瑟发抖:“本系统走南闯北这么多世界,第一次见到能这么压榨鬼怪的。”
“天才,实在是天才。”一人一系统叹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