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公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
江从景合上那本泛黄的日记本。
他并没有立刻将其锁回抽屉,而是用指腹最后一次摩挲过封面上那个代表“哥哥”的盲文凸点。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真实,就像弟弟曾在黑暗中无数次握紧他的手。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随着铜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把日记本重新锁回了黑暗之中。
江从景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堆花花绿绿的药瓶。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自己这颗残破的心脏,就像一台生锈的钟表,每走一秒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些药片,不过是强行让钟表维持最后的摆动。
江从景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熟练地倒出一把药片。他甚至懒得去倒一杯温水,直接将那一大把苦涩的药片塞进嘴里,抓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水壶,仰头灌下。
冰冷的水混着坚硬的药片划过喉管,激起一阵令人作呕的痉挛。
“咳咳……”
江从景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踉跄着走到那张狭窄的单人床边,脱下沾满草药味的衣服,蜷缩进冰冷的被子里。
“小水啊,小水……”
他对着虚空中的黑暗轻声呢喃,声音就像挥发的水蒸气,慢慢地消散在一片死寂里。
药效开始发作,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在半梦半醒之间,江从景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团温暖的、带着紫薯香气的云朵里。
“哥哥,天上的云朵是什么样子的呀?”
小小的江从水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好奇地眨巴着那双无神的眼睛。
“就跟棉花糖一样,软软的,白白的。”八岁的江从景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花,“就像这雪一样。”
甘露118年的冬天,黑井镇下了一场大雪。
雪厚地没过脚踝,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
“哥哥!哥哥!雪花冰冰凉凉的耶!”
那个戴着红色毛线帽,裹着厚厚围巾的小团子,在雪地里快乐地转圈圈。
虽然看不见,但他红扑扑的小脸正贪婪地感知着雪花落下时的微凉触感。
江从景笑着走过去,轻轻牵住弟弟乱舞的小手。
他的手掌比弟弟大一圈,温暖而干燥。
他用手捂了捂弟弟被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脸蛋,然后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块热呼呼的紫薯糯米糕。
“唔,好甜!”江从水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嘟囔,“是妈妈做的紫薯糯米糕!”
“好吃吗?”江从景温柔地帮弟弟把松动的围巾紧了紧,又把那个毛茸茸的帽子往下拉,遮住眼睛和额头。
“超级好吃,哥哥你也吃!”
哥哥顺从地低下头,就着弟弟的手,也咬了一口。
尽管屋外很冷,但是江从景并没有催着弟弟进屋。
对于看不见的小水来说,感受雪花的触感、听雪落下的声音,就是他“看见”冬天的方式。
“哥哥,我们来堆雪人吧!”江从水兴致勃勃地提议,“我要堆一个和哥哥一样漂亮的雪人!”
“好呀。”
两兄弟蹲在雪地里,一双大手握着一双小手,一点点堆砌出一个矮胖的雪人。
“他要有像哥哥一样漂亮智慧的眼睛。”江从水奶声奶气地思考着,小手在空中比划。
“好。”江从景从口袋里摸出两粒黑色的纽扣,带着弟弟的手指,精准地按在雪人的头部,“现在他有啦。”
“我,我想想,我还要给他画一个嘴巴,让他能像哥哥一样,给我讲好听的故事。”
“好啊,小水。”
江从景折下一根枯树枝,在雪人的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院子里充满了兄弟俩清脆的笑声。
陈白薇和江聿,两人站在窗户口,看着玩闹的孩子们,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去给欧阳镇长送些糕点。”江聿拿起装满糕点的篮子,准备去穿棉袄。
“还是我去吧。”
正在擦拭灶台的陈白薇突然停下动作,微笑着对丈夫摇了摇头。她从丈夫手里接过篮子,又自然地把手背贴在江聿的额头上探了探。
“你上次发烧刚好,身子骨还虚着呢。外面风大,别又着凉了。”
她一边说,一边垂着眼,帮丈夫理了理领口。
“这……”江聿愣了一下,随即顺从地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好吧,那你路上小心些。”
他拿出一件厚重的羽绒服给妻子套上,又细心地帮她戴好帽子和手套,最后还是不放心,又灌了一个暖水袋塞进妻子手里,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
弟弟在院子里开心地追逐雪花,跑着跑着,忽然跌倒在地上。
江从景慌忙上前,想要去扶,谁知手刚伸出去,原本干干净净的弟弟,脸上和身上都沾满了泥巴。
江从景记起,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学校接弟弟放学。
这个世界对异类总是充满了恶意,尤其是对一个看不见的孩子。
他至今都无法忘记那噩梦一般的场景。
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正围着角落里的江从水。
他们手里拿着从地上捡来的石块和烂泥,一边狞笑着一边往中间砸去。
“小瞎子!滚回家去!”
“哈哈哈,你看他像不像一条找不着窝的野狗?”
六岁的江从水蜷缩在泥水里,新买的书包被踩烂了,里面的本子散落一地。他的额头上被石块砸破了一个口子,鲜血顺着额角流了下来,染红了哥哥亲手削给他的盲杖。
小从水没有哭,只是死死地抱着怀里的盲杖,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倔强地一声不吭。
那一刻,江从景感到心脏一阵剧烈的绞痛,但他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冲上去拼命。
他知道自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剧烈运动几乎会要了他的命。更何况对方有好几个人,动用武力胜算几乎为零。
江从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那是他平时用来采集草药样本的袋子。
江从景飞快地从中翻找出了几种颜色各异的药粉,那是从特殊草药中提取的有毒粉末。他将它们混杂在掌心,然后深吸一口气,朝那群人走了过去。
“那个,我是从水的哥哥。”
江从景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怯懦的颤抖。他低着头,一副害怕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慢慢靠近那群施暴者。
“我弟弟不懂事,我,我请你们糖吃,向你们道歉。”
那几个高年级男生愣了一下,看着这个身形瘦弱,脸色苍白的病秧子,随即爆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你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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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家伙的病秧子哥哥都是个胆小鬼呢!”
“快拿来!什么糖?拿过来!”领头的男生嚣张地伸出手。
就在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毫无防备的时候,江从景猛地扬起手!
混杂着毒素的药粉瞬间在空气中炸开,笼罩了那群人。与此同时,江从景迅速屏住呼吸,用另一只手拿着的手帕捂住了弟弟的口鼻。
“啊!!!”
几乎是同时,几个男生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我的眼睛!好痛!好辣!”
“我的脸!好多蚂蚁在咬我!啊啊啊!”
那几种药粉混合在一起,迅速地产生了效果。
几个人的脸上、身上,迅速泛起诡异的红斑,又疼又痒,仿佛有无数只火红的蚂蚁在啃食他们的皮肤。
他们在地上疯狂打滚,抓挠着自己的脸和身体,却怎么也止不住那种钻心的疼痛。
江从景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地抱起泥水里的弟弟。
然后,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在地上翻滚哀嚎的人。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所谓的怯懦病秧子,而是一头眼神冷冽阴森的狼。
“你们听好了,我是江从水的哥哥,江从景。”
他的声音不大,却似薄刃划过冰面,眼底暗流涌动,透着深入骨髓的狠辣。
“我自幼精通草药。像这样的毒药,我有很多。今天是给你们一个教训,如果你们下次再欺负我弟弟……”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们全部陪葬。”
“你,你骗人!”几个男孩虽然嘴硬,但身体却在剧烈颤抖,看着江从景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滚。”
江从景只吐出了一个字。
“啊啊啊!”
几个男孩吓破了胆,连滚带爬,书包都顾不上捡,哭喊着四散逃窜而去。
直到巷子里只剩下兄弟两人,江从景那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小水,别怕。”
他抱着弟弟,用干净的手帕一点点擦去弟弟脸上的泥巴和血迹。看着弟弟额头上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他的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自己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弟弟,竟然让别人这么欺负。
但他心里更清楚,即便他能把学校里所有的人都毒趴下,只要弟弟还是“瞎子”,这种孤立和恶意就永远不会消失。
半晌,他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以后不去上学了,哥哥亲自教你。”
从那以后,江从景上午半天在学校上学,下午在家教授弟弟,夜里研究草药。
他发明了一套独特的盲文,比书上的更加简洁易学。
“弟弟,相信我。”
江从景握着弟弟的手,郑重地许下承诺:“哥哥一定会治好你的眼睛。
“哥哥,我永远相信你。”小鬼低声呢喃着。
床上的江从景呼吸微弱,眉头紧锁,似乎即便在睡梦中,也无法摆脱身上的枷锁。
床头的阴影里,焦黑的小鬼江从水,正一动不动地趴着,静静地注视着哥哥。
他全身被大火烧的面目全非,然而那张恐怖的脸上,没有属于厉鬼的怨毒和阴森,只有淡淡的,温柔的笑容。
江从水的手悬在哥哥额头上空,做了一个抚摸的动作,似乎想要抚平哥哥皱着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