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如同龟缩着的浓墨,随着太阳在灰蒙蒙的天际升起,开始蠕动、拉伸。
又像是焦黑的手臂,贯穿档案室冰冷的水泥地面,伸向那个沉睡的人。
霄缓缓睁开了眼睛。
昨夜的资料查阅整理,几乎耗尽了他的精神,为了今天能更好的利用有限的时间,霄在面板上设定为早上九点半苏醒,正好十点去教堂看有关机械神的演讲。
“哟,醒得挺准时啊,我的‘大侦探’。”
一个懒散,带着某种嚼碎果肉后粘稠水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霄侧过头,看见那条通体冰蓝、如同注水气球般鼓胀的蓝蜥蜴正大剌剌地瘫在他的肩膀上。
它的一只爪子漫不经心地划拉着霄昨晚整理的笔记,另一只爪子则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咔嚓”啃了一口。
汁水四溅,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果香。
“笔记做得不错,连那些扭曲的配图都摘录了,很有做恐怖画册的天赋。”系统1834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评价。
“废话,你文献汇报,难道不配图吗?”
霄的眉头微微一皱,目光落在它爪里的苹果上:“你从哪儿搞来的苹果?”
“还有,系统居然也需要进食?”
“你懂什么?”蓝蜥蜴昂起小脑袋,豆大的眼球滴溜溜地转,“系统天天可是很无聊的,如果不能给自己找点兴趣爱好当支撑点,迟早会崩坏。”
“这次也是倒霉,居然来了这种鬼地方,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拿’了几个还算新鲜的水果。”
“更何况,我可是高贵的‘1834系统’,一般的系统可是没有味觉的。”
霄低头看向地面,几个干瘪的苹果核杂乱地堆在那儿。
他伸手,面无表情地将系统那傲娇的小脑袋按了下去。
“走了,今天的事很多。”
“机械神大教堂,江聿和他的大儿子江从景,还有在陈白薇死后,才建立起来的工厂,我们都要去看看。”
幽灵的状态很好使,不仅别人看不到自己,移动速度也很快。
霄穿过街道,看见镇民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往中心的大教堂赶去,步履匆匆,没有笑脸,也没有寒暄。
大教堂那扇沉重且嘎吱作响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霄飘浮在半空,俯瞰着如潮水般涌入建筑的,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没有交谈,没有推搡,每个人都保持着静默和虔诚,急促紧张兴奋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好像排队汇报文献的学生啊,每个人都如此严肃和谦恭。霄心里暗道。
教堂内部的陈设极其简陋,跟普通的教堂很不一样。没有华丽的壁画,只有一排排冰冷的铁制长椅。
教堂的最前面,摆放着一个讲台。讲台后,是一座面容模糊的机械神神像。
但最令霄感到心惊的,是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语。
那是用一种暗红色的、带着粘稠质感的颜料书写的。
依稀可以闻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干涸的血腥气,扭动着,仿佛随时会像经脉一样从墙里钻出来。
【伟大的机械神啊,我是您最虔诚的信徒。】
【我愿意将我的余生奉献给学习和工作,一辈子勤勤恳恳,直至生命的终结。】
【唯有汗水能洗刷罪孽,唯有勤勉能换取您的庇佑。】
十点整,当最后一声钟鸣声,挥散在湿冷的空气中时,一个男人走上了讲台。
他穿着漆黑如墨的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胸口和背后都绣着那个诡异的三色圆环,白、灰、黑,像是一只无声注视着的巨大眼球。
此人正是欧阳蘅。
他虽已年过四十,但是面容依然俊朗,眼神锋利。
但那层皮囊之下,却透着一种死人才有的青白色,由于皮肤过薄,青紫色的血管在鬓角处突兀地跳动,像是一群挣扎的青色幼虫。
“这人应该属于不上相的那种,”系统仔细地盯着他瞅了两眼,“看着比照片上帅耶。”
霄翻了个白眼,弹了一下胖蜥蜴的脑袋。
欧阳蘅的目光中带着疯子般的狂热,声音里满是慷慨激昂。
“今年是甘露130年。”
欧阳蘅的声音在巨大的教堂里激荡,带着某种狂乱的蛊惑力。
“七年前,这里是地狱。”
“陈白薇化为厉鬼,疯狂屠戮镇上的每一个人。”
“你们的亲人,在黑暗中哀嚎,化为一滩滩腐烂的脓水。”
欧阳蘅顿了顿,猛地张开双臂,神情癫狂而圣洁。
“是我,是我在父亲的遗志中,为你们乞求到了机械神的怜悯!”
“让我们举起双手,感谢机械神的垂怜,赐予了我们‘勤勉’,这唯一的活路!”
台下的居民纷纷高举双手,整个教堂霎时间人声鼎沸。
“看看这七年!我的工厂拔地而起,我们的科技在飞速的发展,每一个人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学习和工作,我们活下来了,并且活的越来越好。”
他猛地摘下兜帽,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闪烁着狂热光芒的眼睛:“你们想活下去吗?”
“想!”
“你们想被陈白薇杀死吗?想变成那一滩滩腥臭、恶心的尸油吗?”
“不想!我们要学习!我们要工作!”
“机械神万岁!”欧阳蘅在台上振臂高呼,青筋在他的脖颈上疯狂舞动。
“机械神万岁!机械神万岁!”
“告诉我!你们是谁?”
“我们是机械神最虔诚的信徒!”台下爆发出一声狂乱的怒吼,成千上万张面孔因为极度的狂热而扭曲。
“再大声一点!你们要什么?”
“我们要学习!我们要工作!我们要焚烧一切懒惰!”
人群彻底陷入了集体癔症。
他们疯狂地拍打着胸口,有人甚至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
在他们看来,压榨身体不再是痛苦,而是延续生命的唯一方式。
台下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掌声与嘶吼。那场景,与其说是教会,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陷入癫狂的传销现场。
霄目瞪口呆地悬浮在半空。
在他这种“算了型”人格看来,这简直是太荒谬了。
“我去了,这也行?”霄扫视着人整个教堂,深吸一口气。
正要开口,忽然他神色一凛,发现了一个沉默的人。
他就静静地站在后面欢呼的人群中,在高举双手的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霄认出来了,他的名字叫江聿。
他的眼睛紧紧的越过攒动的人群,定格在了教堂前面的欧阳蘅身上。
江聿就像一块浸入沸水的冰,带着愤怒,不屑,嘲讽,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陈白薇的丈夫江聿?本来还想去他上班的学校找他,没想到他居然来教堂了。”霄心中一动,身形悄无声息地来到江聿身侧。
“胖蜥蜴啊,我忽然想到几个问题。”
“如果当年的事是真的,江聿对陈白薇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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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心里,究竟是儿子的命重要,还是其他居民的命更重要?陈白薇的所作所为,他是事先知情的吗?”
“如果当年陈白薇是被陷害的,那个母亲真的只是想要自己的命,救活大儿子,那么江聿应该和这两人有血海深仇。”
“我看江聿这种表情,明显是对欧阳蘅恨之入骨。这么多年,江聿有没有尝试报复过孙纲和欧阳蘅呢?”
“还有欧阳蘅对陈白薇大儿子的态度,也太奇怪了。”
“我看记载,当年江从景抱着弟弟烧焦的尸体,吐血昏迷在地上,是欧阳蘅力排众议,把他送到了医院抢救。后来在江从景16岁那年,欧阳蘅出钱帮他开了一家诊所,并且在开业那天,亲自出席为他镇场立威。”
“这是他因为陷害了和自己一起长大的陈白薇的愧疚吗,还是单纯收买人心的作秀呢?”霄皱了皱眉头,脑中闪过诸多念头。
【叮——玩家请注意,检测到进度条推进至20%,系统赠予道具“入梦卡”一张,请在今天结束之前使用,过期作废。】
【叮——玩家请注意,从现在开始,玩家将获得“鬼视”技能。】
霄正拨弄着“入梦卡”,正在查看使用效果,忽然感到眼球一痛。
再次睁开眼,霄直接被吓出了一声冷汗。
只见江聿身侧,居然站着一个浑身烧焦的人。
霄仔细看了半天,才和记载上陈白薇那张漂亮的脸联系在一起。
陈白薇的身体呈现出一种炭化的焦黑色,皮肤大面积卷曲脱落,溢出粘稠的脓液。
她的眼球里,不断往外冒着黑烟,流下腥臭血水。头发像是一团被烧焦的乱草,长长地垂落在江聿的肩头。
女鬼的手里握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瓶子,和江聿一样,注视着欧阳蘅。
只不过,她的神情很平静,跟旁边江聿的表情完全不一样。
霄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活着的鬼,除了惊悚,不由地产生了好奇。
更何况,因为第一个故事系统开挂的原因,鬼怪还看不到自己。
此时不试,更待何时!
霄伸出手,想看看鬼是不是真的跟传说中的一样,冰冷怨毒。
然而,他的手却直接穿过了鬼怪的身体,如同穿过空气一样。
“你也真是胆儿肥,仗着鬼看不见你。”蜥蜴冷哼一声,也贱兮兮地伸出爪子,然而也和霄一样,直接穿过了空气。
“看来这个故事里的鬼怪是没有实体的。”霄思索着。
“陈白薇来这里干什么?机械神不是镇压她的吗,正主自己都来看热闹了,看来所谓的机械神真的是骗人的。”
正想着,教堂里的人开始有秩序地往外走,霄看了看建堂里的钟表:“散场了,我们也跟着江聿离开吧。”
霄注意到,欧阳蘅不知什么时候,目光越过无数狂热的信徒,直直地向江聿这里看过来。
陈白薇的身体在空气中越来越淡,很快遍消失了。
江聿跟随着大群的人往外走,忽然察觉到背后的目光,回过头,正巧跟讲台上的欧阳蘅对视。
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触碰,随机各自看向别处。
霄和蜥蜴一人一系统,晃了晃脑袋,实在是没有看懂这两个人眼里的复杂和怨毒到底代表着什么。
“我怎么感觉这两个人怪怪的,绝对不仅仅是所谓的杀妻害子之仇,是什么……”蜥蜴感觉自己似乎窥见了什么端倪。
“算了,快走吧,跟上江聿。”霄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抓起还在看热闹的蓝蜥蜴,追着江聿就走出了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