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是一桶草莓牛奶味的珍宝珠。
村口小卖部叔,还给温斯语提了点水果和一包兔粮,“昨天贺女婿来买没货,就说到了,给小语你送过来。”
温斯语伸手接过,点点头。
“水果是你婶让我提来的,小语,谢谢你愿意资助工厂,我家两个孩子都能继续有班上。”
温斯语低着头,手指抠着沉甸甸的糖果桶,明明戴了助听器,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哦,还有这个兔粮,也是贺女婿让我们去镇子买来的,说给你们家的兔子们加点餐。”
温斯语一点都不想照顾那窝兔子。
他才是兔子,贺知意七年前把他带去波士顿,给了他一个家。他不喜欢贺知意带其他兔子回家。
贺知意只可以有他,分手了,也只能有他。
那,等他死了之后呢?
温斯语没想过这件事,他的遗嘱也是,律师还在联系他签字确认。但他没想好,要不要留东西给贺知意,留了,贺知意就知道他死了;不留,贺知意以后发现,认为他是小气鬼怎么办?
温斯语回了律师邮件,约时间面谈,挎上包,出门拿药。
他的药快吃完了。
路过村子广播站,大家伙在准备一会儿开会,决定到底是留在造粒厂,还是去城里那边的厂子。
“小语,你不来听会吗?”
温斯语摇摇头,让他们做好决定,告诉他就行。
温斯语已经和慈善机构联系了,原以为对方会直接给他寄支票或汇款,回复表示,明天会来到签约现场,还会有媒体到场呢。
村子的大家一听有媒体来,都开始准备穿什么衣服了,跟过年似的,也召集了人准备摆席。
温斯语很抗拒镁光灯,但看大家这么期待也同意了。
到了医院,温斯语戴上口罩,压低帽檐,跟着来停车场接他的护士,进到vip候诊室。
医院是梅奥诊所为他联系的,私密简约,不需要温斯语再做问诊和检查,只需要带上证件拿药即可。温斯语再三确认了医疗信息不会被查阅。
他当初意识到自己生病,没敢在波士顿就医,就是担心贺知意查到。而现在,贺知意也在雍城。
也想过,自己这么谨慎是不是自作多情。
温斯语脱下大衣和围巾,抱着手臂站在窗前,单薄纤瘦的背脊挺得很直,姿态娴静,听见身后的门被推开也没回头。
推门进来的医生,拿着部分信息被涂黑的英文病例,用英文打招呼:“先生,你好……”刚收回眼,又立即意识到自己正在看什么,再度望过去。
温斯语回头,微微颔首,来到桌前坐下。
戴着口罩,只露了眉眼和额头的温斯语,但就像他方才的背影一样,哪怕看不见,也能想象到这张的五官有多美。
基础的瞳孔检查,温斯语瞳孔自然收缩,像在呼吸,也轻易带走注视者的呼吸。
温斯语拿出手机,同医生沟通,拿到药,正准备离开,忽然被不确定的声音喊住。
“斯语?温、斯语?”
温斯语微微一愣,看向对方摘下口罩干净俊朗的脸,但没想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林致远,潞湖高中,比你高两届,我作为毕业生代表致辞的时候,就是你上台送的花。”
林致远看着温斯语柔美的眼睛,声音却开始硬得发紧,“你那天换了件新校服,应该是学校准备的。因为,你的校服上总是有颜料和铅笔的痕迹,但很漂亮…!很特别,让人记住……”
温斯语的眼神很平静,身姿未变,双手交叠在身前。
渐渐地,林致远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合适,但又无法控制地看着温斯语。
温斯语等待他把话说完,点点头,起身再次准备离开。
“斯…温先生,你真的不打算近一步治疗吗?”
林致远握着温斯语的病例,站起身,“对不起,我知道梅奥那边已经说明了你的医疗决定,但是你还这么年轻。”
温斯语停下脚步,用手机里电子机械的女声反问他:“你能在不破坏我的功能区条件下,将我的肿瘤全切吗?”
林致远怔住。
“我,我今年28,还在专硕和规培,没办法做这样的手术…应该说,全世界能做到这样的医生也没几个,但是,还可以做放疗,可以抑制肿瘤的近一步扩大。你现在已经出现头痛,呕吐,疲倦,视觉闪光等症状,如果不介入,接下来你的生活甚至没办法自理,你最后的时间大概只有三个月……”
温斯语又走神了。
在听见第一句话时,他想到了贺知意。七年前的贺知意也是28岁,自信狂妄,好像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困难能击倒他。
“……贺医生能够做到。”
温斯语回过神,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到了贺知意的名字。
林致远见他有反应,赶忙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说:“贺知意、贺医生,在梅奥应该有医生向你提起过,他能做这样的手术。只是,他现在在瑞士做研究,很久都没做过手术了。”
林致远低头沉思片刻,拿出手机,“但我可以让我导师试着联系他,或许他在看过你的肿瘤后,会有兴趣。”
电子机械声再度响起:“关于我的个人医疗隐私,我的律师在文件中写得很清楚。林医生,烦请细阅。”
温斯语不再浪费时间,拿起大衣,转身离开。
林致远僵在原地,愣愣看着温斯语离开的方向,余光瞥见那条驼色印花围巾,拿起追上去时已经不见人影。
-
温斯语这两天什么都没吃。
不知道是药效不够,还是饭菜太难吃,只是闻见味道就想吐。他小腿骨靠着床沿,重重正面跌倒进床铺里,脸上沾有清水,半眯着眼,在眼前凌乱的发丝间隙,看着空无一物的墙壁。
手机躺在床头柜上,兀自闪烁,一条条来自不同人,却抱着同样关心他目的的消息,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温斯语视而不见。
他应该回消息,应该吃东西,应该同意梅奥三期临床治疗方案……他应该做的事情太多,想做的、能做的却太少。
温斯语闭上眼,想要时光倒流,想要那个可能。
如果他跟贺知意没有分手,他脑中的蝴蝶在还是小小的茧时,贺知意就会发现,一定会发现,然后,贺知意会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别害怕,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担心。
人总是这样吗?不停地美化那条被放弃的道路和未来。
温斯语翻过身,在眩晕中昏睡过去。
睡得早,温斯语第二天精神还不错,只是依旧吃不下东西。
好在,他不用说话,也只需要安坐在椅子上就好。这是贺知意教他的,初到美国的温斯语胆小,紧张,时刻露怯,只会躲在贺知意身后,结结巴巴地说话。但有贺知意在,他不用去费心做决定,只需要依赖贺知意。
贺知意喜欢他的依赖,也会教他。
好像自己是一株兰花,腰肢,肩膀,脖颈,清姿舒展,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他吸引,但很快又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可是我不会说话,他们会笑我。]
[有一种兰花就是没有香味的,我的小蝴蝶。]
[可你从来都不叫我小蝴蝶。]
[嗯,因为在贺知意身边,温斯语不需要做这样的兰花;温斯语是需要被呵护,被保护,不能被风吹到的温斯语。]
温斯语收回思绪。
工厂和工人代表已经到了,慈善机构的人却没来,温斯语去到院子外和人联系。
邮件无人回复,简讯已读不回,电话关机……温斯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的财务顾问也在这时打来电话,佐证了他的预感。
内部消息,慈善机构正在被警方调查,负责人在前段时间就已经卷走了所有的钱。
温斯语表情依旧平静。
经历过与贺知意分手和知晓自己只有几个月的生命,温斯语对任何意外或灾难,都不会有特别的反应。
他回头看了眼屋子里的人。
各个红光满面,喜笑颜开,期待着新工作和即将到来的媒体。温斯语在这个村子生活了十八年,每家每户的饭都吃过,温正生病每家每户也都给过他钱,欠条都没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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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外边读书被骚扰欺负,不想告诉温正的,就跟同村的哥哥们说,然后温斯语就被学校警告不得组织暴力团伙,差点没说他是黑老大。
温斯语问财务,他的个人资产还有多少。
“流动资金不多,而且大部分都在医院账户中,斯语,我不会允许你把那部分钱取出。但那些固定资产可以出售,只是需要时间。”
温斯语想到什么,匆匆挂了电话。
他回到家,翻出床底下那个陪葬的盒子,从装着他跟贺知意照片的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是贺知意的卡。
刚到美国时,给他的第一张借记卡,温斯语担心自己弄丢,一直放在家里。在二人交往后,贺知意又给他办了信用卡副卡,没告诉他被盗刷的概率比弄丢银行卡更高。
里边的钱应该不算多,毕竟好多年没用过了,但加上自己的应该够了。
慈善机构的事,温斯语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说媒体有事来不了。合同签署顺利,财务那边的汇款更顺利。
温斯语走到僻静处,把玩镌刻着贺知意名字的卡片,等待财务回他电话。
“卡里还剩下八十七万美金。”
温斯语怔住,怎么会这么多?
“是,这是个活跃账户。稍等,你说得没错,卡里最早的存款是在七年前,后四年几乎停止了,但是在最近三年,每个月都有笔五万美金的固定汇款。”
温斯语握着手机,一点点抬起眼,眼睫在他嘴唇呼出的白雾中,很轻地颤了颤。
他问:“什么,时候。”
“近三年的第一笔吗?三年前的九月一日,然后每个月的第一天,就会固定往这张卡汇款。像是在支付工资,也像我给我孩子每月寄去的生活费,只是不会像这么多。”
温斯语挂断电话。
他的思绪一片空白,直到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被冷风吹得生疼,心脏和大脑才开始不停翻涌。
总是这样,贺知意,总是这样。
温斯语眼泪蓄满了整个眼眶,他抬手去擦,才发现脸颊,下巴早已被眼泪打湿。
三年前,他跟贺知意提了分手,坐上前往圣彼得堡的飞机,在北国的秋天开始了新的人生,没有贺知意的人生。
所以,这张卡才会收到这么多钱,贺知意担心他一个人过得不好,没钱用。
温斯语在树下低着头,瑟缩肩膀,眼泪一颗颗滚落,砸进他的围巾里,浸湿,变得好重好重,禁锢住温斯语的脖颈,几乎快要窒息。
温斯语躲回了家里。
摘掉助听器,将整个人继续埋进铺满贺知意衣服的床铺里,门外的敲门声和询问声都消失,世界寂静的,只有拥抱的他们。
墙上的光影不断倾斜,像打翻的水桶,黑暗悄然漫延整个房间。
温斯语不吃饭,没吃药,饥饿、疲倦和恶心交替折磨着他,脸色逐渐苍白,心慌,手抖,他撑起身去拿床边的水杯。
院子外的人影轻轻晃过。
温斯语怔愣,本能的知道是贺知意。
他喝了水,还在发颤的手指勉强拢了拢头发,裹上披肩,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
院子矮门外站着个男人,温斯语眯了眯眼,抬手在眉骨处遮着光,朝着男人走去,是林致远。
手里拿着他的围巾。
林致远都打算先走了,但没想到温斯语竟然出来了。
夜色朦胧,温斯语缓缓向他走来,手放下时,露出凌乱长发下那张冷白秾丽的脸,失神的大眼睛里落寞像涟漪一般晕开。逼人的美,让人忽视他的失落,强行留在他面前,只想再多看一眼月光下的温斯语。
林致远愣在原地有一会儿。
他终于找回三魂七魄,准备开口,身侧被树影遮盖的石板小道,忽然涌进一股无法忽视的寒风。
黑色树影纠缠间,静静走出一个男人。
贺知意一袭黑色大衣,轮廓锐利,周身寒意,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里拎着什么,迈不算轻的步子,踱步来到小院门口。
贺知意冷冷睨了眼林致远,又侧脸看向温斯语,两个人隔着夜风卷起的薄雾,安静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