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摧霜 > 12. 永青斋
    陆听烛从昏睡中醒过来的时候,外头已是暮色四合,金乌半沉在山坳里,只余一线金辉,淡淡铺在天地间。

    轩窗不知何时关上了,屋里还未到掌灯的时辰,各样摆设尚能在模模糊糊中看清轮廓。

    屋中本来极静,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是以当他醒来时,发出的微末动静也显得异常清晰。

    “陆师兄,你醒了吗?”

    外间传来女子的一句问候,陆听烛认出来这是他昏迷前听过的声音。

    随后嗞的一声响起,暗沉下来的屋子里顿时亮起第一道火光来,随后陆听烛看着屏风上映出一道纤细身影。

    女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捧着火折子,走动间将堂上擎着的火烛一一点燃。

    一盏、两盏……屋内被灯火逐渐照亮,黑暗瞬间被一寸寸逼退。

    那光亮很快就蔓延到榻沿,随即枕畔那一盏也亮了起来,陆听烛就着这一线光抬眼,看见一张姣好的脸,娇俏明媚,漆黑的双眸里藏着一点烛光,正在一闪一闪地望着自己。

    陆听烛神思回转,迅速敛下眼眸,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沙哑至极,“秋小姐,你为何还在这里?”

    秋铃呼地一声吹灭手里的火折子,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丝逐客的意味,“当然是担心陆师兄重伤不治,恐会命丧我鸣剑山庄,不好交代阿!”

    床榻上的人面色苍白,听见这话后又咳了起来,一番费力后脸上反倒浮起两团病红,他抚着胸口,呼吸微微有几分急促,“不劳秋小姐担忧,我还死不了!”

    秋铃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嘴硬又固执的人,奈何受人之托,她总不能撒手不管,只好道:“陆师兄,我方才是同你开玩笑,我是真心来照顾你的伤势的。”

    谁知他却强撑着道:“我的伤势......无需他人照看!”

    秋铃叹了口气,实在不知该怎么办,心下微微烦躁,语气便颇有些强硬,“总而言之,无论你说什么,自今日起,我每日都会来看你,直到你伤势痊愈,陆师兄何必为难我?”

    她说完倒是将人唬住了似的,总算微微堵住了那张张口闭口都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嘴。

    “秋师姐!”

    “二小姐!”

    两道声音在门口响起,是去厨房取饭菜的铜雀和熬好药的天圆回来了。

    陆听烛从昏迷当中醒过来,最高兴的莫过于天圆,喜极而泣,眼泪鼻涕抹了满脸,几乎全擦在陆听烛身上,叫他抬手嫌弃地推开之后,天圆也半点不恼,转身又巴巴地捧着药碗过去。

    一侧的秋铃目睹全程,直到药碗空了,两人一道走出去用饭菜,她皱着眉低声道:“你师兄对你也不怎么样嘛!”

    天圆吸了吸鼻,答得飞快,“师兄只是爱洁净!”

    有这般无脑护到底的小师弟在,秋铃也只能干笑两声作罢。

    陆听烛伤重吃不得油腻荤腥,秋铃便吩咐厨房单独为他做了一份清淡吃食,饮食起居药,样样不落,这一番安排可谓是圆满周全。

    入夜不久,施大夫便来永青斋把脉,见病人清醒,脉象安稳后,又开了一副新药。

    药方秋铃看了一眼,在里面看到了一味黄连,觉得妙极,陆听烛说话那般不客气,就应该吃点苦,让他苦的说不出话来才是。

    直到肩膀被铜雀碰了碰,她才抑制住唇边的笑意,转头一本正经道:“施伯,这药每日需喝几回?”

    圆桌前施大夫搁下墨笔起身,仔仔细细吩咐道:“此药一日三饮,绝不能少,另从明日起,我会日日来把脉一次,便于察看陆少主的伤势恢复情况。”

    “多谢施伯。”

    秋铃送走了治病的,又转身回来看生病的,见人除了一副羸弱病态,倒没有再突发呕血的征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窗外已是漆黑一片,折腾一日,她总算是到了能走的时辰。

    “陆师兄好生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秋铃说完便打算带着铜雀离开,反正她也没指望陆听烛能说两句客气的场面话,谁知她刚拐过屏风,就听见榻上传来一句低声道谢。

    “多谢。”

    那一瞬,秋铃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当即扭头往回走,大大喇喇地坐了回去。

    陆听烛显然被她这回马枪给愣住,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

    下一刻,只听秋铃笑眯眯道:“既然陆师兄要谢我,不如回答我一个问题?”

    烛光又藏在她眼底晃动,像她的小心思一般忍不住乱窜,陆听烛顿时有几分后悔,他发现这位秋二小姐惯会找机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问自己想问的话。

    秋铃见他久久不语,又凑近了几分,“不行吗?陆师兄原是在骗我不成!”

    陆听烛的确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但眼下也不妨听听她会说什么,“秋小姐,请讲。”

    品剑大会前,秋铃去剑冢的路上遇见了南疏容和江寒渡,后来剑冢出了事,青霜剑被陆听烛提前请出,此事已经能够说明那日在枫林遇到的青衣人和进入剑冢的都是陆听烛。

    秋家剑冢被江湖人士觊觎许久,哪怕是此次品剑大会解了后山禁令,也没有几个人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剑冢的位置。

    她不免对此好奇,“我在流丹谷的枫林里追了一个青衣人许久,那个人应该是你吧?陆师兄是如何找到剑冢的?”

    两人对视良久,窗外夜风哗哗吹得竹林打叶,不绝于耳。

    陆听烛鸦黑的羽睫眨了眨,微微干涸的唇瓣张了张,“秋小姐的轻功不错,不知师承何人?”

    见他避重就轻,秋铃直起身,抱臂盯着榻上半躺的人,顺势道:“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秋小姐,我都叫你陆师兄了,当不起你一声师妹吗?”

    谁知陆听烛却不肯,只字字道:“入我门中,才是在下的师妹。”

    果然执拗,她这师兄来师兄去的算是白喊了!秋铃暗暗记下,仍然不放过他,“我观寻剑众人能入后山者不过十一二,能过枫林迷阵的五六人,又一路过关斩将,行至石阵机关的就只有一二,但直入剑冢的唯有你一人,陆师兄就不想跟我讲讲吗?”

    秋铃的性子不如秋银柔和,但因常被规劝,是以学会了三分温顺,通常在她笑的时候浮现,此刻她说话柔声细语,还有点夸赞之意,任谁听了都不会拒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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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奈何陆听烛就像一块铁板,就算对方拳打脚踢受伤的也会是动手的那个人,他淡淡的提醒她,“天色已晚,秋小姐一直留在此处多有不便,不如早些回去。”

    秋铃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似的泄了气,双唇几乎抿成一条线,她咬了咬唇,“师兄说的有道理。”

    走出青竹院时,她没忍住一脚踢在路旁的一株竹子上,那青绿翡翠竹有男子手臂般粗,韧性极强,受力弯折后又重新跃回,笔直的向上而立,她这点力道也只摧残了几片竹叶落下。

    铜雀跟在她身后,并不知发生了何事,眨巴着眼睛只觉得有些奇怪。

    等回到了萦音院,已月上中梢,秋铃累得滚进了锦被中,平躺在床榻上望着顶上发呆,想起自己问陆听烛的那个问题。

    或许这个世上根本没有无法破解的机关,没有过不去的关卡,她以为固若金汤的地方,或许对于精于此道或聪慧善敏的高人来说,只是暂时拦住脚步的一道门而已,迟早会被推开。

    她自己都尚且不清楚,是好奇这些机关是如何被破解的?还是好奇为何破解机关的是他?就跑去问个究竟,别人当然不会回答她,难不成要她承认自家的机关不堪一击吗?

    她这会儿反倒庆幸,陆听烛是个寡言少语,说话不客气的人来。

    这般想着心又安静下来,好几日没有沾床,转眼间就睡了过去。

    虽说照顾陆听烛这件事是秋铃全权负责,但细细说起来,治病开药的事都是施伯在做,煎药端碗的活儿是天圆在做,饮食饭菜有厨娘和铜雀看着,甚至秋银担心她应付不来,专门拨了锦千来负责青竹院的一应用度。

    她只需坐镇永青斋,便可高枕无忧。

    这般的日子好过,但却有些无聊,好比学子上书塾,无论是学的进还是学不进,每日都要去坐堂点卯,写两个字又或者读一页书来应付教书先生。

    得亏了铜雀和天圆是个活泼性子,三人凑在一块,倒像是有说不尽的闲话。

    秋铃有时也会时不时瞅两眼屏风后的人。

    观陆听烛这个病人倒是病的很安分,按时看诊喝药,扎针不嫌疼,喝药不觉苦,同桌吃饭时细嚼慢咽,食不言寝不语,醒着的时候要么在假寐,要么在调息,身体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才会躺下去休憩一小会儿。

    简直是病人中的楷模,半点不让人操心。

    这一日午后,天气有些闷热,用过饭食后众人便有些无聊,铜雀坐在门槛上头靠着门打瞌睡,天圆年纪小精力足,活泼好动,独自在院子里玩草蚱蜢。

    秋铃坐在堂上,本想回萦音院,可东西院落本就相隔较远,外头日头又大,左右过不了两个时辰就要等施伯前来施针,索性她也懒的动弹,百无聊赖间将目光聚集到了屏风后调息打坐的人身上。

    世人爱以貌取人,是因颜色炫目,令人失去应有的判断。她从前见过最好看之人是叶秋桐,想起铜雀之前将陆听烛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她那时就好奇。

    如今见到了,平心而论,这位陆师兄若是不开口说话,的的确确是个难得一见的俊俏男子。

    “秋小姐,你还要这样盯着我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