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摧霜 > 11. 陆师兄
    陆听烛没有答这话,她好像也并不需要自己回答她。

    窗外竹影晃动,秋铃忽而想到,这算是两人头一回不是在打打杀杀的时候见面,总该好好认识认识才是,省得这一趟来得太没头没脑,于是她坐直了些,一本正经道:“陆少主,我是秋铃,在秋家行二,庄主是我阿爹,秋银是我阿姐,叶桐哥哥是我义兄,想必你都见过,如今你伤着一时回不了九宫山,这几日就由我来照顾你。”

    她噼里啪啦倒豆子似地说了一堆,见他脸上没什么反应,又转头朝外间喊道:“铜雀,把东西拿进来。”

    屏风后响起一声应答,随后脚步声嗒嗒地近了。

    秋铃只看着他,笑道:“我带了庄里上好的伤药和吃食,陆少主用些吧!”

    然而待她要一一为他讲这些伤药如何使用时,话到嘴边却犯了难。

    她每回受伤,用来用去就是固定的那几瓶,对药阁里的东西其实并不熟悉。这回也只是把治内伤、外伤能用上的都一股脑带了来。可陆听烛伤得不轻,她又不是大夫,总不能胡乱用药,于是把金创药和药酒讲完,后头的话便咽了回去,只剩满桌的瓶瓶罐罐和她一张开了头却接不下去的嘴。

    但秋铃瞧见他身上的伤都已被细细包扎过,想来是陆伯伯请人料理妥了才走的。

    她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端得从容,顺水推舟道:“这些东西就都留在这儿,晚些庄里的大夫还会过来为你诊治,陆少主就安心养伤吧!”

    秋铃自觉方才表现得已经十分好,尤其是说话像足了阿姐的口吻,挑不出半点错来,可躺着的人仍不为所动,她一时也想不出接下来该做什么,只好干巴巴地先坐着。

    陆听烛一直在等她说完,方开口问道:“你为何一直唤我陆少主?”

    “嗯?”秋铃一怔,哪里想到自己方才说了那么多,他偏偏只留意到这个?可看他满脸认真不像在玩笑,好似真的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想了想回说:“他们不都这么叫你吗?”

    只见他轻轻皱起了眉头,像是当真不知道这回事,秋铃猜想或许他平素并不爱同人打交道,可就这一皱眉,倒叫她品出些旁的味儿来,遂放低了声音,试探道:“你……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你吗?”

    她这一问,陆听烛抬眸又看向她,双唇微微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是……被她说中了?

    秋铃摸了摸下巴,思忖一番后,对他说道:“那我唤你陆师兄如何?虽说不是同门同派,可都是江湖武林中人,如今你又赢了品剑大会,拿到了青霜剑,我便叫你一声师兄。”

    她说完便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好比窗外的晴阳。微风从半敞的轩窗下拂过,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纸糊的窗棂上,把窗外的竹影映得愈发清晰。陆听烛没有开口,却轻轻点了头,认下了这个称呼。

    屋中的气氛逐渐好起来,少了几分生疏。

    秋铃端起那碟糕点,捧到他面前,指尖在碟沿上点了点,笑道:“这是琼玉千层糕,入口软糯,也好消化,陆师兄尝尝。”

    陆听烛正要推拒,胸口却猛地一牵,话堵在喉头,半倚的身子缓缓弓了下去,他抬手抵住前胸,指节一点点泛了白。秋铃赶忙放下手里的碟子,起身要给他倒杯水

    恰在此时,屋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声师兄喊得震天响,不过几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冲进门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手里还提着个包袱。

    这一嗓子把满屋人都唬了一跳,外间的铜雀没拦住人,跟在后头也追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来不及收的惊慌。

    小童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在每个人的身上都挨个儿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床榻上的陆听烛身上,端端正正行了一个九宫山弟子才能看懂的礼节,说道:“师兄,掌门让我来看顾你,你可还好?”

    显然不太好!

    陆听烛因刚刚体内那一阵激烈的涌动,突然猛地侧过身,在三人的目光里,生生呕出一口血来,连那雪白的衣襟上也染了一丝血红,刺的人瞳孔伸张。

    满屋登时乱了起来,小童吓得嗓音失调,几个人手忙脚乱,一左一右把他扶着放平在榻上。

    秋铃勉强镇定下来,这会儿若能照照镜子,她就能能看见自己那张脸比病人的还要白,她定了定神后,立刻打发铜雀去请山庄的施大夫,自己则同那半大的小童留在屋里照看。

    隔了半晌,那半趴在榻边的小童抬起头看向秋铃,目光清亮,反倒先安慰起她来,“这位师姐放心,昨夜灵药谷的谷主已经给师兄诊过伤了,师兄这次伤得虽重,却没触及要害,性命无忧,只需好生将养疗愈。”

    他一板一眼地说话,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仰着脸问:“听掌门说,山庄会派人来照顾师兄,那个人就是你吗?”

    不等她答,他眼巴巴又追了一句:“那你会医术吗?”

    秋铃被他这一连串话问得懵了一瞬,随即又觉得有些有趣,点点头笑道:“你说的没错,我就是那个来照顾陆师兄的人,不过我并不会医术,但我会请会医术的人来给他瞧伤。”

    顿了顿,她反问,“你呢,叫什么名字?”

    “天圆。”小童眨了眨眼,又脆生生地重复了一遍,“我叫天圆。”

    秋铃嘴上应着,心里却暗暗觉得奇怪,九宫山弟子成群,怎么偏偏只派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来照顾人,就不怕出什么事吗?

    谁料她那点没问出口的疑惑,竟叫天圆瞧在了眼里,他忽然一字一句道:“师兄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自小跟着他,最是知晓他的喜好,定能照看好他。”

    秋铃叫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小髻。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了声,笑到一半想起床榻上还躺着个伤着,忙不迭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将声音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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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炷香的功夫过去,铜雀终于带着施大夫姗姗来迟,同她一道来的还有叶秋桐。

    “听闻陆少主这里出了事,我便来看看。”

    秋铃看到他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她从小到大也没有照顾过旁人,更别说像陆听烛这样重伤呕血的病人,实在有些胆战心惊。

    叶秋桐对她撒娇卖乖这一套已然不为所动,丝毫不肯松口,“这可是师父交代你的差事,不可偷懒推脱!诊治一道自有施大夫,你只管看顾好永青斋的饮食起居便好,若有应付不来的,再来寻我和你阿姐便是。”

    这一番安排简直滴水不漏,饶是秋铃再纠结,这会子也说不出个不字,况且九宫山的人明日就要启程回去,到时屋里就剩这一大一小,她还真有些不放心。

    施大夫年轻时是个游医,医术高明,于毒术上亦颇有造诣,为人却乐善好施,眼里人命比天大,后来不知因何故遭人记恨追杀,逃至徐州城外时为秋燊所救。伤好之后没了游历之心,便留在山庄做了看诊大夫。庄里弟子但凡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由他诊治,是庄里医术最叫人信得过的人。

    他诊脉时要安静,众人便都退到了屏风之后,半晌后出来说并无大碍,陆听烛吐出的那口血,是积在胸口的淤血,众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品剑大会已毕,各门各派都准备离开山庄,事务繁杂都由叶秋桐交涉处置,他这趟过来,不过是凑巧撞上,除了看看陆听烛的伤势,也是不放心秋铃,这厢与她叮嘱两句后,便要去处理要务。

    秋铃因为大会前画像的事一直想躲着他,不料后头又被关了三日,好不容易见到他,又瞧见他眼下淡淡的乌青,便知他这几日恐怕都没歇好,既如此她那点想折腾的心思,立时便收住了。

    于是敛了面上的不舍,扯出一个笑来:“秋桐哥哥放心吧,我定会照顾好陆师兄!”

    谁知叶秋桐眉梢一挑,笑道:“这么快就叫上师兄了?看来你们相处的不错,那我就放心了!”

    “不……不是!”秋铃被他这一句话弄得不知所措起来,又怕他误会急忙摆手,嘴里支支吾吾了半天,连一句囫囵话也没说出来。

    等她再抬头时,只能看到叶桐离开的背影。

    秋铃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瞥了一眼里间,认命般踱了回去。

    施大夫已经看完诊写好药方,铜雀跟着一道去帮忙配药,屋中便只剩下天圆和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还有一个躺在床榻上不知何时才能醒过来的听烛。

    秋铃端起那盘糕点,拿起一块递给天圆,说道:“看你师兄这个样子,这盘糕点也是无福消受了,便宜你和我了!”

    天圆接过来尝了一口,立即双眼放光,捧着又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

    秋铃笑起来,索性把剩下的都递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