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摧霜 > 9. 照顾
    秋铃没有回萦音院,而是跟着秋银亦步亦趋到了素光院,且今日就打算赖在这儿,哪里都不去了!

    秋银岂会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故意板起脸来,可眼泪早在眼眶里打转,“眼下知道怕了?你可晓得今日有多凶险?若台上的不是九宫山少主,而是心怀叵测,凶狠恶毒之人,你或许会死在云剑台上,那可是阿爹亲手所铸的青霜剑,你是存心要气死我和阿爹吗?”

    从小到大,秋银都是最温柔沉静的那个,旁人都说她不像长在中原的玉兰,倒像江南烟水里养出的一枝玉荷,透着娴静端凝的气度。

    秋铃何曾见过她这般失态,顿时慌了手脚,自个儿这会认错也不是,插科打诨也不是,支支吾吾半晌,最后干脆抱住秋银的胳膊,使出撒娇的看家本领,“阿姐,你别哭了!我就是看不惯他们伪善的模样,明明得了我们天大的好处,还要反过来为难阿爹,更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们夺走青霜剑!”

    她的满腔气愤,何尝不是替整个鸣剑山庄鸣不平?各派的刁难谁人看不出?偏偏没有人肯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到头来竟要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跳上去冲锋陷阵,令他们颜面尽失后,才肯以卑劣的姿态和手段去围攻另一个以一当百的少年。

    秋银抬手用锦帕拭去泪珠,忧心忡忡地道:“青霜剑已出,秋家怀璧其罪,迟早会招来祸端,我们既留不住它,便只能替它另择其主,阿爹想召开这场品剑大会,原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秋铃松开手,想起今日种种,忽然起了疑惑:“既然如此,爹为何偏在大会前一日提出寻剑赠予之事?岂不是多此一举。”

    这件事秋银也没有想通,昨日那时她恰好不在淬烈堂,不知事情始末,而山庄里的机关阵法,向来是叶秋桐亲自看管的。

    想来想去也是自寻烦恼,反正如今剑试已开,人人都得按挑战的规矩来,秋铃眼下只盼那位九宫山少主,真如铜雀所说那般剑术卓绝,武艺不俗,能撑得住各派的轮番挑战,毕竟她心里还是盼着手持青霜剑的是个正直有担当的人,好过教它落入宵小之手。

    不过,品剑大会接下来的诸多事宜也轮不到她来操心,这厢便又担心起自己来,歪头凑过去拉住秋银的衣袖,可怜兮兮地道:“阿姐,若爹要罚我,你可千万替我求情啊!”

    堂屋里原本还压着一层沉闷,这会儿倒教她这副天要塌下来的神情给逗散了。

    锦千将沏好的茶斟上,笑道:“二小姐今日在台上威风凛凛,半点不输各派弟子呢!”

    铜雀这会见自家小姐好端端的,也不伤心了,闻言使劲点头,“这几日各派弟子彼此看不顺眼,个个眼高于顶,谁知临到头来全是胆小鬼,都不如我们二小姐呢!”

    秋铃被她们这一通夸,尽管比武输了,心里也喜滋滋的,连手腕上的疼都轻了几分。

    几个人围作一团,说说笑笑,半途锦千起身说去做藤萝饼,铜雀一听,便闹着要吃琼玉千层糕,忙不迭地跟去了厨房。

    叶秋桐就是这时候来的,他落座饮了盏热茶,还带来淬烈堂那边的最新战局,“观澜派大弟子江寒渡,还有碧洞宗都先后派出弟子讨战,只是皆无功而返,尽数败在了那位陆少主手里,师父怕他内力耗竭,为求比试公平,便叫明日再继续。”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虽说谁也不知事情最终会落到哪一步,但只要势头是照着众人所期盼的方向走,心里便觉得宽慰又尽兴。

    三人不约而同举起杯盏,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秋银放下杯盏时,却忽然蹙起了眉,“只是陆少主年纪轻轻,纵然剑法超群,内力不弱,但这般车轮战打下去,怕也吃不消,更何况各派来的不止是弟子,还有掌门、长老,莫非当真人人都要与他一战?那他岂不是……必输无疑?”

    这话实打实问到了要害,确是一道绕不开的难处,一时间铃秋也无计可施,顿时垂头丧气起来。

    倒是一旁的叶秋桐满脸轻松,非但不愁,反而笑出了声。

    秋铃觑他一眼,眼珠一转问,“秋桐哥哥笑什么?莫不是有什么好办法?”

    叶秋桐指间捻着杯盏转了半圈,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满面笑意:“要说此事,还多亏了我们阿铃呢!”

    “若非是你上场,不仅当众把秋家故意赠剑的嫌疑洗干净,又搅得他们哑口无言,连输都输得漂亮,哪会有门派主动站出来商议此事?如今台上站的是陆少主,便只准各派弟子上去挑战;等台上的人换了,各派掌门、长老才有机会,如此才算公平,也少些争议,观澜派和沈家派来的人也赞同此事,中原武林还是要几分体面的。”

    秋铃被他这一夸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眼见着红了起来,急忙掩饰道:“他们人这么多,要打到何年何月?陆听烛肯定撑不住。”

    “三日为期。”叶秋桐伸出三根手指,“若撑得过这三日,青霜剑便是他的,短时间内各门各派不得再私下寻衅。”

    “那只能祝他好运了!”秋铃拍了拍手,深吸一口气,倏地转头问道:“阿爹呢?!”

    叶秋桐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抬了抬眉,安慰道:“放心罢!师父在淬烈堂脱不开身,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起你来......”

    谁知刚说完,门口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铜雀急匆匆跑进来,满脸慌张,“糟了二小姐!庄主派人来要带你去后山剑冢思过。”

    ......

    没有吃上藤萝饼,也没有吃上琼玉千层糕,秋铃就被带出了素光院,四个铁面无私的弟子跟在她身后,直到剑冢的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她望着紧闭的石门,忽然发觉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怕被罚,或许幼时头一遭闯祸被关到这儿的时候,是真的害怕过。

    只记得那时她才六岁,剑冢的白日与黑夜是两重天地,后山本就寂寥,天色一暗,没有烛火的光芒,四周会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夜里风大无孔不入,从石缝里钻进来,呜呜咽咽的,像鬼哭,又像狼嚎,有时整整一夜都不肯停。

    她小小的一个蜷缩着身体躲在角落里,让自己的后背紧紧靠在坚硬的石壁上,然后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生怕从前听过的志怪话本里,那些妖魔鬼怪会从石头后突然窜出来,甚至因为越想越害怕,而担心自己会被一口吃掉,而哭地嗷嗷直叫,反把大人们说小孩的哭声最容易引来妖怪这句叮嘱,忘了个干干净净。

    直到她哭得没了力气,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微的火光,有人在低声唤她的名字。

    是叶秋桐和秋银,那晚他们等到秋燊房里的灯熄了,巡守的弟子也松散下来,才悄悄摸上后山来寻她。那时他们都只是半大的孩子,秋银跟在叶秋桐的身后,怀里揣着糕饼,两个还没烧火棍高的孩子就凭着两支火折子,一路摸索着找到了她。

    那时秋铃已经被吓的有些失魂落魄,头一声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只当是鬼来索命,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后面听着不对劲,她才抹干眼泪认出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结果她反倒哭得更凶了,在叶秋桐和秋银一声声的安慰里,一口一口地吃着糕饼,到末了总算不怕了,甚至还有心思问嘴里的糕饼是打哪儿来的?

    那时他们三个刚开始习武,秋燊请来的师父极严厉,晚饭一过,夜里便不许再进一口吃食,秋铃偏偏嘴馋,饿得又快,常常半夜饿得睡不着,是以那回被罚,竟成了她难得能在入夜后吃上东西的一回,自然记忆深刻。

    她还记得秋银后来说,那糕饼是从秋燊房里偷拿藏着揣出来的,她那向来最乖最听话的阿姐,头一回在亲爹眼皮子底下干偷鸡摸狗的勾当,一路吓得腿都是软的。

    三人里头也就叶秋桐年纪稍大些,勉强能稳得住,来的路上照顾秋银,到了剑冢又照顾她。

    黑暗里燃烧的烛火后,映亮的是他尚还稚嫩的一张脸,秋铃记了很久很久。

    时逝如流水,一晃十年,她如今已十六岁,仔细数数,她来剑冢思过的次数扳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了,自然也就不怕了。

    更何况这些年来,她爹罚人招数翻来覆去也就那么一两样,来剑冢思过还算轻的,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被关着出不去罢了。

    再一想品剑大会她已看过了,风头还出了个头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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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头看不看倒也不打紧了。

    秋铃坐在地上,看着石壁的缝隙里透进昏黄的光,一柱一柱斜斜地钉在地上。

    这里有被青霜剑的剑意扫过的痕迹,碎石落了一地。她记得这一间是整座剑冢里唯一没有机关的石室,从小到大,她甚至疑心过这里是专建来关她禁闭的,毕竟一间没有机关的石室,搁在秋家的藏剑之地,实在想不出有第二个用处。

    她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头一回认认真真打量起这间石室来,走了一圈才在偏僻的一处角落,发觉有一面石壁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光线斜斜照过时,壁上竟隐隐有字迹浮现,只是经年累月积尘太厚,暗处的字大半看不清。

    秋铃抬起袖口擦了擦,石上露出几道模糊的刻痕,她凑近了细细辨认,才发现上头写着几个不大明显的字。

    待看清后,她的眼睛倏地瞪圆,脱口而出,“玄川矿?!”

    大宁地界上徐州盛产玄川矿是众所周知的事,可对秋铃来说,还有更要紧的一层。

    玄川矿,乃是秋家冶炼锻造的根本。

    无缘无故,怎会有人把这些刻在这里?她好奇心顿起,索性抬起袖子,往四下里又擦开了去,石壁上果然一处接一处,浮出更多的字来。

    寻龙叩石,玄母引鳞。

    烟青雪立,青瞳铸魂。

    秋铃在锻造之术上天分平平,默默读了几遍,忆起曾经在书阁里看过的书籍,约莫猜到这几句话的言外之意多半与铸造有关,只是更深的含义,她一时还领会不了,只在看完后又重新将这些痕迹掩盖了起来。

    待在剑冢里的日子悠长,好在铜雀每日都来送吃食,有时捎几本杂书,再陪她说说话,一晃就过去了三日。石门打开的那一瞬,天光泼了满脸,激得秋铃睁不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得以视物。

    剑冢石门外,早有人候在那里。

    其实不用看,秋铃也知道是谁,这么多年,她进剑冢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但回回来接她的人,总有她的阿姐。

    “阿姐,你可算来接我了!我还当阿爹要关我十天半个月呢!”

    三日前还在台上大出风头的秋家二小姐,此刻活脱脱像一只脏兮兮的小猫,可怜巴巴地绕着人的脚边蹭来蹭去讨人怜爱。

    秋银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随后又没忍住似的戳了戳她的脑门,半晌才无奈地吐出两个字:“你啊!”

    跟在一旁的锦千掩唇一笑,“庄主也并非真要关二小姐,这不品剑大会一毕,大小姐估摸着庄主的气也该消了,便立刻来接了。”

    在秋铃吃过的所有苦头里,要数关禁闭最难忍受,此刻能够重见天日,这会儿连吹到脸上的风都是舒适的,但她也没忘记正事。

    “阿姐,青霜剑呢?可有人打赢陆听烛?”

    秋银低头笑了笑,偏不答她,反问道:“你希望他赢吗?”

    这一问,倒真把她问住了。

    道貌岸然、人面兽心之辈,她自然最不愿见这些人得剑。可细想想,她从未真正踏进过江湖,迄今见过的使剑人拢共也没有几位,陆听烛算一个,观澜派的江寒渡也算一个,旁人是什么路数,她知之甚少。

    可想来想去,她所图的不过一个‘配’字,盼青霜剑能遇与之相配的主人。

    前两日的战况铜雀都跟她细细讲过,至少到昨日收场,陆听烛还未输,只不知这第三日他还撑不撑得住?

    至于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希不希望他赢,毕竟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只在那日比试时,窥见过他品性的一角罢了。

    秋银见她答不上来,也不打算再追问,只把锦千一路提着的食盒递到她手上。

    “阿爹发话了,放你出来可以,但得将功补过。”

    秋铃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放出来,竟还有差事落到头上,简直匪夷所思。

    在她一脸疑惑的目光中,秋银毫不客气的继续道:“陆少主如今重伤,不宜挪动,眼下住在东苑的青竹院,养伤期间就由你来照顾他,务必要将人照看得宾至如归,最好养得跟你一样活蹦乱跳!回去洗漱收拾收拾,就赶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