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尼沃朵高山上,风把经幡吹动得飒飒作响。
沈明聿不停用手去扣窗,在这间屋子里,他日夜见不到光。他想把窗缝扣开,他想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可直到指甲断裂流出血迹,窗户依旧纹丝不动。他的血把窗缝染红,又缓缓往下流。
沈明聿把头磕在窗沿上,又哭又笑。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不该和陆定勉搭话,更不该把他带来神山上,他后悔了,他当初就应该让陆定勉死在阿尼沃朵下。
沈明聿用手捂住脸,很快他的面颊就沾上了斑斑血痕。也就是在这时,外面的木板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
沈明聿听见了,立刻就要往床底爬。
好不容易躲好,门也开了。
昏暗里沈明聿只能看到一双腿,那个人站在门口,好像轻轻笑了一下。
他说:“聿聿,你的衣服还露在外面呢。”
那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沈明聿背脊发凉。陆定勉缓缓往前走,沈明聿怵得连牙关都开始响。
生理性的泪不停往下淌,陆定勉走到床边蹲下,他说:“聿聿,别闹了,出来吧。”
沈明聿扯着衣服,拼命又要往里爬。可是陆定勉弯下腰,扯着脚踝把他拖出来了。
沈明聿觉得自己就像被蛇咬住的猎物,恐惧中甩了陆定勉一巴掌。
“啪”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响,陆定勉被扇得偏过头,却也只是笑了一下。
沈明聿的脸上全是泪水和冷汗,他的眼睛发酸,不停用手去抹。又因为指甲断裂,他的手上满是鲜血。陆定勉问:“聿聿,你的手怎么了?”
沈明聿并不回答这句话,而是抓着他的衣领说:“陆定勉,你放我走吧。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得回去,我得回家……”
陆定勉看着沈明聿,脸上逐渐没了表情。他抓着沈明聿的头发,把他拖去了窗边上。
那扇沈明聿扣不开的窗被陆定勉轻而易举的打开,外面的雪花纷纷扬扬往里洒。陆定勉指着外边,指着神山道:“这里是阿尼沃朵,是尊胜佛母道场。是你带我来的这里,沈明聿,你告诉过我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说的不是这个家,陆定勉,别给我装傻!”
陆定勉松开手,沈明聿喘着粗气跪倒在了地毯上。他的鬓发柔美的贴在颊上,睫毛修长,上面沾了雪花。
他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撑着胳膊,一个劲抖。
陆定勉捏住了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陆定勉说:“你不用回去,我会替你料理好一切的。”
“沈家不会有事,沈正珩也不会有事。”
“明聿,你只用呆在这里,安心生下我们的娃娃。”
沈明聿愣住了,抓着陆定勉的腕子,几乎是嘶吼道:“陆定勉,你他妈疯了吗,我是男的,我是男的!”
“想要孩子的话……”话还没说完,陆定勉就捂住了他的嘴巴,他说:“阿聿,别说我不爱听的话,难道你不爱我吗。”
沈明聿的唇濡湿了陆定勉的手掌,眼泪又开始往下淌。陆定勉说:“既然爱我的话,那就生下我们的娃娃。毕竟,你已经怀上了他。”
听了这句话,沈明聿顿时感觉背脊发凉。他僵硬着想要摇头,结果却怎么也说不出反驳的话,这段日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肚子越来越大。
陆定勉把沈明聿抱在怀里,伸手去抚他往下倾泻的长发,不顾颤抖,把沈明聿按进自己的怀里说:“明聿,他会是我们血脉的延续。”
“是陆沈两家的延续。”
可听了这句话,沈明聿却猛地一推陆定勉,马上就要往窗户上爬。外面的风雪好大,几乎要把人卷到天上。陆定勉抓着沈明聿的衣领,又把他拖回来了。
沈明聿对这一切都感到惧怕,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就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有人在喊:“沈明聿,沈大少!”
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黑夜里闪烁着,沈明聿马上又要往外跑,可刚出房间门,一根火红的缎带就顺着风打在了他的脸上。
缎带上用乌黑的墨水写着十戒歌中的一句话:相见不如不见,如果不相见,便可不相恋。
沈明聿拿着这根缎带怔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背后传来陆定勉的脚步声,沈明聿不知是要往前还是后退。脚一滑,便顺着楼梯骨碌碌滚到了地上。湿热的血液淌进眼睛里,世界一下子就模糊了。
.
而在三年后的晨雾朦胧中,一辆黑色的车徐徐往山上开。沈明聿刚从梦中惊醒,前面的人就立马递了张帕子来。
此时,京市的春已经来了。山上的杜鹃花,枝枝桠桠红了一片。鸟不停叫着,沈明聿接过帕子,捏在手里把头靠在窗户上。
前面的王秘书小声说:“先生说您最近总被噩梦缠身,特地安排我们带您去庙里小住几天。”
沈明聿没有接话,这件事陆定勉已经和他说过了。他磕下眼问:“那陆定勉呢?”
“先生事务繁忙,等先生忙完了,就来陪您了。”
王秘书的话还没说完,沈明聿就再次垂头睡了过去。车窗被摇了一条缝下来,外面的山风吹动沈明聿顶上的乌发。
在火红杜鹃的映衬下,他的眉眼显得艳丽动人。这个人实在是太漂亮了,无论是他易伤的肌肤还是脆弱的脊梁,亦或是他如乌云欲倾般的神情。
不管王秘书看多久,看几次,都会对这张脸生出几分莫名的恐惧。
——他怕自己爱上他。
正愣神时,车已经开到了寺庙门前。随着晨钟敲响,沈明聿再次缓缓睁开眼。
庙里的方丈已经候在门前,王秘书替沈明聿打开车门,又把他扶了下来。
方丈见此立马道:“这位就是陆先生吧,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沈明聿皱了一下眉,王秘书则立马双手合一道:“方丈,都市繁杂,而山中清静,佛门净地。我们先生想让太太在此清修几天。”
“好说,好说,诸位里面请。”
沈明聿不喜欢这个和尚,摆了摆手,便示意自己要单独走走。
悟缘大寺坐落于郊外高山上,不知为什么,总给沈明聿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他把手伸进口袋,下意识要摸烟抽。
可还没摸到,前面就冒冒失失跑来了一个人,直直撞到了沈明聿身上。沈明聿被撞到了地上,那个人看着沈明聿,又开始咯咯笑了起来。
她把沈明聿扶了起来,对他说:“不好意思,我没有看见你。”
此时山上又是一阵风吹过,古树上的红色绸缎不停随风飞舞,那些缎带有些太长了,打在了沈明聿脸上,又被沈明聿缓缓抚下。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往后退了一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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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
这个女孩有一头齐肩长发,莺似的又往前凑,叽叽喳喳的围着沈明聿说:“真的没事吗,要不还是坐旁边看看吧,我的屋子里有药,可以带来给你擦。你也是来这里清修的香客吗,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他们的距离实在有些太近,沈明聿又往后退,可女孩直接抱住了沈明聿的胳膊说:“你知道吗,我家里也有一个哥哥,不知道为什么,我见到你就想起了他。”
听了这句话,不知为什么,沈明聿兀的不动了。
他看着女孩,看着她乌黑秀丽的长发,下意识问道:“那你的哥哥呢?”
“我的哥哥在三年前去世了。”
沈明聿愣了一下,立马道:“对不起。”
“没关系,毕竟你也不知道嘛。我哥哥生前最喜欢悟缘大寺的杜鹃花,所以我把他的牌位也奉到了山上。每到杜鹃花开的时候我都会在这里陪一下他。”见沈明聿不说话,女孩又道:“那你呢,你是为什么来的山上?”
沈明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女孩也极有眼力见的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了,她指着古树,古树上的缎带依旧飒飒作响。她说:“要是你有什么不能说的话,可以找根红色绸缎,挂在这棵树上。悟缘大寺的古树有灵,他会聆听你的烦恼与愿望。”
女孩说完,又对沈明聿嫣然一笑:“我叫黎映慈,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明聿原本没想回答,可他看着女孩的笑脸,想到她刚刚说的话,不知怎么就开口道:“沈明聿。”
而在这时,背后恰好也传来了王秘书的声音。王秘书显然找得着急了,额上的汗水一直流,压着嗓音唤:“小先生。”
“小先生,先生来了。”
这话乍听有些不伦不类有点父子的味道,但在外人面前王秘不好喊太太,两位先生也得有个区分。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这个称呼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叫下来了。
黎映慈见他有人喊,立马道:“你去吧,我们同在一座庙里,下次见面,我来请你喝茶。”
沈明聿在京市没有朋友,陆定勉说沈明聿因为一些事故失去了记忆。沈明聿不知道陆定勉的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却也只能选择相信他的话。
王秘书在前面急匆匆的带路,沈明聿跟着后面走。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出来,沈明聿半垂着眼,用手遮住树影间漏下来的金光。
路上有刚下早课的沙弥,他们都认识王秘,纷纷低头行礼。有些胆子大的,则用余光悄悄去瞧沈明聿。
俩人刚转过佛塔,就见方丈满脸堆笑的站在大殿门口,正和一个人搭话。京市的早春虽然有太阳,但空气还是有些凉,陆定勉穿着黑色外套,脸上看不出表情。
方丈双手合一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陆定勉已经听见了脚步声。丢下方丈向前,把自己的外套披到了沈明聿肩上。
陆定勉用手去蹭沈明聿脸颊,这只手冰冷得像尸体一样。这种感觉让沈明聿不舒服,下意识就要往后躲。可陆定勉按着沈明聿的后脑勺,又把他重新箍进怀里了。
王秘书极有眼力见的站在一旁,陆定勉摩挲着沈明聿的后颈说:“阿聿,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沈明聿还没来得及接话,陆定勉就又道:“我听说你才刚来,就在这里认识了一个朋友。想来是极喜欢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