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表诚意,这菜还是苏泽亲自端到柴兰若面前来的。
品相确实如苏泽所言,羹如羊脂白玉,乌鱼子薄片散落其间刚好做了点缀,没有其他深色辅料,静雅素净,确实对得起玉羹的名字。
在席间三人的注视下,柴兰若拿勺子尝了一口,乌子和入口滑嫩弹牙,汤味还恰到好处得中和了乌子的鲜味,滋味绝佳。
她心中满意,又把羹碗推给阿顺和安雯,让他们二人也尝一尝这难得的珍味,随即转头看向苏泽,开口夸赞道:
“这道菜确实不错,真是托了苏公子的福,这也是我第一次尝到乌子鱼的味道。”
听着这温声细语的夸赞,苏泽一直锁着的眉头也展开了,顺势坐到了一旁的椅子,再看着面前三人都是一副被美食征服的模样,方才被呛难吃的憋屈一扫而空,心想今天终究还是他苏泽赢了。
三人没一会便把这乌子玉羹给分完了,柴兰若吃完后倒还觉得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痒意,但也没有当回事,想着再去一趟净房就带二人走了。
等到柴兰若从净房回来后,苏泽都出去了,她便对安雯和阿顺招呼道:
“好了,你们吃完了没有,收拾好东西我们便走了。”
柴兰若本以为会得到肯定的答复,抬眼却看到了两双瞪大了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十分惊恐,于是蹙眉疑惑问到:
“你们怎么了啊?”
还是安雯率先开口,不过语气颤抖:“小……小姐,你的脸,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柴兰若还是十分纳闷,手抚上脸颊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头,这屋子里也没有什么镜子,愈发迷惑起来。
可安雯的恐惧愈甚,视线也始终没离开柴兰若的身上,口中也一直不停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不仅声音十分颤抖,身子也无端抖了起来。
柴兰若发觉不对,神情担忧得走上前去问她到底怎么了。
安雯看她走近陡然尖叫了起来,完了竟直直得朝后倒了下去。
“安雯!”
柴兰若也顾不上什么了,飞快得过去将安雯扶到怀里,探她的鼻息,幸好人还有气,连忙催早已惊呆在原地的阿顺:“快!快去找大夫啊!”
柴兰若搂着怀里的安雯,整个人冷汗直流,眼泪也不争气得往外冒,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安雯,你别吓我,你别吓我,快点醒过来呀……”
苏泽在听到房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时,便赶了过来,一把拉住从房里出来找大夫的阿顺,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安雯姐被小姐肿起来的脸吓昏过去了!”
苏泽心头一沉,不再多问话,让赶来的掌柜带着阿顺去最近的医馆找大夫,大步跨进屋。
屋内,柴兰若正低着头跪坐在地上,怀里搂着已经昏过去的安雯。
听见来人的声音这才慌忙抬首,原本秀丽的脸庞,尤其是下半张脸,此刻浮肿得不成样子,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红疹。
柴兰若见苏泽进来了,眼中满是焦急,哭着说:
“苏泽,安雯她……”
话才说一半,柴兰若惊觉自己的脸好像变得又烫又肿,往日的樱桃小嘴肿得像腊肠,连话都有点说不太清楚,痒意如浪潮般袭来,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再到全身,越抓越痒,根本控制不了。
“别抓!”
苏泽呵斥住她,快步上前,一把捞过她想挠脸的手,语气急切满眼担忧,“千万别抓,要是挠破了很容易留疤。”
苏泽把柴兰若的双手牢牢禁锢在怀里,柴兰若浑身上下的痒意得不到疏解,身体不自觉得扭了起来,脑子也是发懵的,对着苏泽一顿大哭发泄道:
“要是安雯醒不来怎么办呀……我的脸我的脸。”柴兰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抽一抽的,鼻涕也流了出来,“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是也犯不着在我菜里下毒啊,我和安雯都被你给害了,呜呜呜呜……”
苏泽抽出帕子把柴兰若的鼻涕给擦了,知道现在为自己辩解没有用,只得挽着她的手放软语调安抚道:“都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但我真没下毒,相信我,你和安雯都会没事的,我给你找城里最好的大夫给你看脸。”
察觉到柴兰若的哭声渐缓,苏泽也不管之前二人结下的梁子,一味加码承诺道:
“今天过后我再也不和你顶嘴好不好,你让我向东绝对不向西……”
阿顺和掌柜这时终于把大夫带过来了,柴兰若赶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大夫,让他更好看诊。
幸好大夫还带了一位学徒,苏泽把柴兰若拉到一旁坐着,急切得说:
“大夫你快看看这姑娘怎么了,她吃了乌子鱼做的羹汤后,脸便肿成这幅模样了,身上其他地方也很痒。”
学徒仔细瞧瞧柴兰若的脸,又探了探她的脉象,神情了然,“这位姑娘应该就是典型的海产过敏。乌子鱼性寒,姑娘应当之前不食海味,再加上体质特殊,热毒浮于肌表,这才浮肿发痒。”
苏泽闻言彻底松了一口气,心道还好只是过敏,要是今日真让她落下病根,他怕是这辈子都难安。
柴兰若还想问是否会留疤,苏泽比她先一步开口,“那他脸上的红疹这些是否会留疤?”
苏泽盯着少女浮肿的小脸,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
这是柴兰若最在意的事了,湿漉漉的双眸盯着面前的学徒,满眼期盼。
学徒温和安抚道:“放心吧,只是表层风毒,没有入内,只要外敷药膏,再内服些清毒的汤药,注意忌口,几日红疹便可以消退了,只要护理得当是不会留疤的,姑娘要是不放心一会儿再让我师傅看看吧。”
听了不会留疤的话,柴兰若的紧揪着的心这才放松了些,想去看看安雯怎么样了,这才发现苏泽还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半点松和,柴兰若想起适才苏泽比她都还要紧张的神情,怯怯开口道:
“苏公子,你松手了吧,我不会扣挠的。”
二八年华的小娘子的双手盘握在手里,竟比他在琳琅阁里千金购入的软玉更让人爱不释手,让他都忘了男女大防,还是柴兰若出言提醒他才依依不舍得松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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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安雯看诊的大夫说安雯并无大碍,因是受了惊吓这才晕厥过去,静修便好了。
把安雯放在地上躺着也不是法子,阿顺便背起安雯跟着掌柜,将人带到锦香阁里一厨娘的卧房休息去了。
柴兰若本想跟上去一起照顾安雯,苏泽却又把她拦住,劝道:“还有大夫看着,安雯不会有事的,倒是柴小姐现下还是少见人的好。”
柴兰若还没照过镜子,但能想到现在自己的脸一定很糟糕,若是让旁人见了定是要笑话死她的。
现下其他人都走光了,铺锦列绣的雅间里只余下苏泽和柴兰若两人了。
察觉到苏泽还留在这里陪自己,柴兰若心里软软的,开口问他:
“苏泽,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丑啊?”
少女脸上红疹比适才少了些,下半张脸还是肿肿的,和平日里那个高洁的知州千金没法比,但苏泽却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像他之前见到过的小胖头鱼。
苏泽想出了一种更能让柴兰若接受的说法:“柴小姐现在好比含苞待放和荷花,只不过更红了一点。”
“那不就是肿得没眼看了吗!”柴兰若没听进去苏泽的安慰,依旧控制不住得往坏处想,“要是连药膏也治不好我的脸呢呢,我不想一辈子都带着帷帽见人……”
那双好看的眸子,不自觉又蓄满了泪,泪水像断开的珍珠串子啪嗒啪嗒往下流,柴兰若自觉失态,转过头去打算拿手帕自行擦去。
还不等柴兰若把手帕从腰旁掏出来,苏泽已经用手轻轻帮她拭去了不该在他面前流的眼泪。
小娘子眼下泛着红的皮肤比他想的还要柔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刚刚仿佛失了神般,手径直就伸过去了。
之前抓住柴兰若的手还可以为自己辩解道是一时情急,可如今二人已然平静下来,自己的这般行为又算是什么呢?
趁人之危?
苏泽自诩不是君子,但这般占女子便宜的行为他也是鄙夷的,可又不知该为自己辩解什么,柴兰若犹如小鹿般迷茫的眼神又看得他心慌。
只得慌张得擦了擦自己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嗓音微哑:
“抱歉,是我逾矩了。”
按照二人之前的性子,柴兰若肯定会在反应过来后,捏着帕子对他骂道登徒子,还会告到她父亲那里去叫他不要再到柴府来读书了吧。
可是室内还是一片沉默,只有兰若淡淡抽泣吸鼻涕的声音。
柴兰若亦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弟弟出生之前,父母亲对她要求极严,琴弹得不好,画作得不佳,被罚抄女戒女训是常有的事,和陌生男子相见更别说相触,那更是天方夜谭了,甚至父亲在京城的学生柴兰若一个都未曾见过。
到了苏州城后她才渐渐有了任性做事的自由,但和男子有肢体上的接触那也是没有的,依照她对苏泽的讨厌,适才苏泽为她擦泪时她应避而不及拍开那双手才对,怎会觉得心里像猫儿挠抓一般麻麻的?
柴兰若揪着帕子,视线也不敢往后面瞟,二人便这般相背着坐,只等着人送来药膏和帷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