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诚相待并没有那么容易,更别提双方都对对方有猜忌顾虑。

    裴瑾之对这件事有了大致了解,有些地方还是需要萧珏配合。

    太子的死看似只有一件事,可后面牵扯了不少世家,动手起来相当麻烦。

    裴瑾之并没有外界传得那么玄乎,他倒没有通天的本事,现在也不过顺势而为。

    能挖到多深就挖到多深。

    刚好也要看看,到底是在背后操控这盘棋子的人到底是谁。

    他不做声,面前的萧珏也没有再开口。

    双方就这么僵持了一小会儿,裴瑾之这才松了态度,脸上显露几分笑意。

    “倒也不必紧张,左右不过是聊聊八皇子在路途遇到的麻烦,那些人欺负了皇子,我这个做权臣的,当然要追责了。”

    他笑得太假,以至于说的这段话更是无法让人信服。

    裴瑾之什么都想知道。

    想知道萧珏身边到底有谁护着,更想知道,这一路上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儿。

    据眼线来报,回京路上大大小小也有十几次追杀,萧珏不仅能够避祸,还顺利回到京城。

    途中,找到了李德,并且把李德顺利带回京。

    这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萧珏能够把这些事情做好,单靠自己不太可能。

    裴瑾之去找过之前给萧珏看诊的太医,太医也说他身子不如常人健朗。

    早年胎弱导致的气虚体弱,按道理来说,长途奔波,即便是没病,也累得不行。

    可眼前这位——

    萧珏除了前几天生病之外,每一次见到都生龙活虎,哪里有一点儿病弱的样子?

    吃好睡好不说,还喝酒打扮,完全没有任何不适。

    这要是不藏着点什么秘密,裴瑾之才是真的瞎了。

    不过回头想来,萧珏一开始也没隐瞒之意。

    她想方设法赖在自己身边,必定是有所图。

    今日开门见山,说不定两边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

    他开了口,萧珏也动了动。

    不过不是动嘴皮子,而是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抿了一口,终于缓缓开口:“裴相既然有心要替我报仇,我当然不打算藏着掖着了,只是我现在也没有线索,裴相也总不能逼人吧?”

    “一点儿线索都没有?”裴瑾之蹙眉,倒是有些不信萧珏的说辞。

    这态度不明,他也不知萧珏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

    原本不是都要开门见山了?现在说不知,难不成是后悔?

    裴瑾之脑子里盘算好几种结果,甚至想到最后,连严刑逼供动用什么刑罚都想好了。

    萧珏只是看着硬,其实也算是个软柿子。

    他有手段,软的不行,就用硬的让她把知道的全部都如实招供。

    当然,这是最坏的办法。

    真到最后还是会顾忌一下皇家颜面,萧珏毕竟还是萧家人,皇上的血脉。

    对方有点凶,很明显没了先前的耐心。

    而萧珏依旧情绪淡淡,耐心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水。

    不知是不是因为裴瑾之要过来,这茶水也好喝。

    她在戍边难得喝这种好茶,现在也算是过上好日子了。

    “话不能这么说,我虽不知,可我的手下知。”萧珏拍拍手,对着不远处贺家兄弟使了个眼色,“这是我在戍边结识的兄弟,哥哥是贺岩,弟弟是贺拓。”

    萧珏放下茶盏,走到贺家兄弟身旁,继续给裴瑾之说明情况。

    “裴相必定好奇,我为何总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你不必猜,人就在眼前,那些危急时刻,若不是他们,我只怕也活不下来。

    而那些刺杀我的都是江湖人,路数野,还擅长毒,贺拓刚好是医毒一把好手,每次都能察觉,所以一路才能够避开祸端。

    至于最后他们改成了直接刺杀,若非机智,也没办法捡回一条命。

    裴相不必怀疑我,我是此事唯一的受害者,大哥尸骨未寒,太子又死在了那边,这件事我不会罢休。”

    这算是萧珏说得最多的一次正经话了。

    她并非表面看起来的吊儿郎当,实则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大哥出事她总觉得是一场意外,只可惜,手上并无证据。

    偏不巧,太子也出了事。

    若是真的能够连同太子的案子一起查,说不定真的能找到害死大哥的凶手。

    她真的很想替大哥报仇!

    裴瑾之看着贺家兄弟,眼神扫了又扫,最后停在贺拓的身上。

    “你与他们交手几次?知道他们最擅长用什么毒?”

    “那毒怪异,并非来自中原,也不是戍边。”

    “所以?”

    “南疆。”

    裴瑾之问,贺拓答。

    没有保留,也没有遮掩。

    南疆人自古就擅长巫蛊之毒,加上那边人从来不跟中原往来,所以他们知道的并不多。

    好在贺老头子去过南疆,记录过那些毒物,小时候给贺拓讲解了不少。

    一开始被暗算,萧珏他们确实吃了不少亏,后面是贺拓找到了方法,每次用饭之前必须验毒,才护住他们的命。

    这一发现,跟裴瑾之的猜想完全吻合。

    不过,萧珏提到的大皇子,他又想到了一些别的事。

    “琮王的尸骨你们可查验了?”

    这话问的是萧珏,她听完之后垂下头,轻轻晃动。

    “不曾,皇兄的尸骨我甚至都没能见一面,后面就被运送至京都了。”

    她虽然也是皇子,无召不能擅自离开戍边。即便是最疼爱自己的皇兄没了,也没能送上一程。

    这是萧珏的心病。

    后面她对此事极为上心,军营去了好几次,每次都要问清楚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甚至可以把大皇子萧琮遇害的过程复述出来。

    接下来,裴瑾之说的话让萧珏惊讶得不行。

    “好,既然八皇子肯告诉我这些事,我也有消息告诉你们,太子和琮王的死因类似,只怕是同一拨人所为。”

    这确实是大秘密,萧珏脸色沉了沉。

    “他们杀琮王作甚?琮王不受宠,他只是一个……”

    只是一个被父皇冷落,没有人疼爱的皇子,所以才需要自己争军功,夺得一些地位和关爱罢了……

    萧珏最喜欢的皇兄是那么与世无争,为国为民——

    到底为何会被人陷害!

    “说不准,既是南疆那边的事儿,范围可就广了。”

    裴瑾之能感觉到萧珏情绪波动,可他却不能多说什么。

    要问理由,那得问下手的人,他可猜不出来这点儿。

    既然能确定是一伙人,那就可以初步推断,他们就是为了皇子而来的。

    萧珏也是皇子之一。

    是对方的目标。

    有一点萧珏做得很对,她从回京的路上就很小心谨慎,误打误撞避开不少麻烦。

    那些人没法在路上下手,眼看着萧珏就要入京,逼急了要干一波大的。

    那天晚上在城郊的刺杀,很明显就是冲着萧珏的脑袋来的。

    可惜,萧珏又一次躲过了。

    得到的消息还不止是这些,裴瑾之继续说。

    “李德也是很早之前被人下了毒,这个毒不会立刻让人暴毙,而是在接触某样东西之后,才会生效。这极大说明了,幕后之人离我们很近。”

    而且权势不小。

    只有一定地位的人才有这样的人力物力,筹谋这种事情花费的不单单是时间,买凶杀人的钱财,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拿得出来的。

    怀疑范围逐渐缩小,差不多可以精准到某个人身上。

    只是可惜,还没有证据证明。

    没有十全的把握,猜测也只能是猜测。

    萧珏花了一点儿时间在脑子里整理了一番,又问:“你可找仵作验了皇兄尸首?”

    “嗯,验了。”

    “那我要见仵作。”萧珏语气坚定。

    她现在最想知道皇兄死之前有没有受到折磨,有没有受到非人待遇。

    只可惜,在京城很多事情不是萧珏想就能实现。

    “仵作并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八皇子,你如今的身份也不容乐观呀。”裴瑾之站起,缓缓走到她的面前,“不过,你若是之后肯好好配合我,我可以做这个主儿。”

    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到了这点儿上。

    他要的萧珏的绝对配合,让自己快速识破奸计,找到罪魁祸首。

    这几天,裴瑾之在这件事上浪费的时间足够多了。他现在很需要快速把此事击破。

    奈何先前萧珏一直不肯配合,每次想要问些什么,还要装疯卖傻一番。

    有利益才能合作,裴瑾之觉得自己在此事让步了不少。

    只有萧珏不那么认为。

    “配合?你要我如何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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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冷嗤,“让我乖乖待在裴相身后做好一条狗吗?”

    或许是皇兄的事情,萧珏情绪变得不大稳定。

    甚至控制不了自己对人恶言相对,用自己最差的情绪暴露在裴瑾之面前。

    激动到眼尾泛红,哽咽到说话都含糊不清。

    眼角湿润起来,萧珏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哭,低垂着头,试图让自己情绪缓和过来。

    她没发现,面前的裴瑾之有些不对劲。

    当他看到萧珏情绪激动的时候,自己也会觉得胸口堵得慌,那股酸楚蔓延,竟然觉得自己能够与萧珏感同身受。

    这不对劲……

    裴瑾之深呼吸,不肯承认自己居然也有同理心。

    还是对萧珏有了同理心……

    他也别开脸,故意侧身,手抵在发疼的胸口处。

    此时此刻,裴瑾之觉得自己身体异常奇怪。

    平日极有条理的自己,此刻却像是在雾里划舟。

    完全找不到出口。

    萧珏没发现对方的异样,只知道自己情绪太容易激动,只能深呼吸,逼着自己恢复平静。

    不该这样的。

    她很多时候都逼着自己沉着冷静,逼着自己学会成长应对一切,而不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

    在来京的路上,萧珏其实想了很多。

    可脑海里面占据最多的还是自己的皇兄,想到他对自己的疼爱。

    离京多年,身边还有几个爱护她的长辈,可他们同样对她寄予厚望。

    希望她给母族洗脱冤屈,希望她能够重新回京,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只有皇兄不一样。

    他问她在戍边过得如何,又问她身体是否安好?

    好像真的是一个哥哥对晚辈的照顾,而后送了她不少小玩意儿。

    即便知道她其实是女儿身,也没想过拆穿,只是说委屈她了。

    大皇兄萧璨跟她一样,又跟她不一样。

    他虽是大皇子,可母亲只是一个陪房,从小跟在皇后身边长大,却得不到皇后的喜爱。

    皇后有太子,对他只有防备。

    好不容易有了军功,可皇后总是忌惮他,怕他夺走军权,怕他势力强大。

    萧璨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离京。

    边境不太平,他就去抗敌,戍边的北狄蠢蠢欲动,他就主动请缨看守。

    只有几次短暂的回京述职,更是为了他不在戍边躁动,把他的妻儿都扣在了京都。

    在某些时刻,萧璨觉得自己跟萧珏很像。

    可他们也不能走得太近,只能私下有点儿接触。

    可即便如此,萧璨还是没了。

    萧珏不信,不信那个武艺超群的皇兄惨死战场,更不信他居然就这么走了,彻底离开了人世间。

    可自己没办法调查,甚至连皇兄的尸首都没办法见上一面。

    此番回京,她才不在乎太子是为何而死,她还想知道萧璨的真正死因。

    自然,这件事萧珏原本是要瞒着的,可现在还是露出马脚。

    她果然什么事情都办不好。

    情绪很快冷静下来,人却低垂着脑袋,不愿意让人看到脸。

    而她眼前的裴瑾之不知为何,竟然从她这副样子身上感觉到伤感。

    情绪很容易影响一个人,连带着他都没办法对萧珏说重话。

    “这件事牵扯太多,仵作已经被单独保护起来,萧珏,你是重要人物,我会保证你的安全。”说完,裴瑾之顿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当然,你如今还是刺杀太子的嫌疑人之一,还没那么自由到想干嘛就干嘛。”

    事已至此,只有洗脱身上的嫌疑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是裴瑾之给萧珏的暗示。

    他们时间不多了,皇后对此事颇为关注,虽然没有限定时间,可表露出来的耐心并不多。

    李德已死,虽然掌握了一些线索,却不代表掌握了全部。

    裴瑾之知道,萧珏肯定还有藏着的消息没告诉自己。

    所以,他在等一个时机。

    不知自己是不是误打误撞刚好猜准了她的想法,这会儿萧珏确实给了她一个新方向。

    “我没找到是太子身边的那个侍女。”萧珏鼻音有点重,像是哭过似的,“可我找到了别的东西,那侍女其实是三皇子的人。”

    “三皇子?”

    “对,三皇子萧埕,他和侍女有书信往来,被我的人截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