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萧珏都在裴宅安稳睡了一觉。
这里比驿站好多了,就连被褥用的也是上好料子,盖在身上舒舒服服。
如今正值夏末秋初,晚上还是有些闷热,可这种料子盖子身上完全不会闷,透气又舒适。
或许是醉了酒,亦或许是萧珏信得过裴瑾之。总之,她睡得很踏实。
在任何情况都没有发生之前,江盈在戍边也能每日都睡这般安稳觉。
彼时的她远离盛京,躲开了尔虞我诈,心甘情愿在那苦寒之地当一个闲散皇子。
被人冷落,也被人遗忘。
母族的部下大部分都聚集在她的身边,每次都劝她回去争一争,都被萧珏用身子受不住回绝了。
她看得到那些人眼里的失望,可她知道自己接不住。
不愿意看到那么多人死去,更不愿意看到他们再一次为了自己丢了性命。
是害怕吗?
萧珏知道自己并不是怕死之人。
可她怕身边的人因为自己丢了性命,为了那缥缈的愿景,放弃了所有生的希望。
她不是什么伟大圣人,更做不出豪情壮举。
女扮男装的事儿鲜少人知晓,那些跟随自己的部下,更不清楚自己一直追随的,其实只是一个女子。
这个世界对女子的要求苛刻又残酷,萧珏甚至不知道当身份曝光,自己会不会先被自己人扼杀。
弑君嘛,自古以来都有。
而她这样欺瞒的罪人,杀了还是大功一件,说不定还赏个官爵。
不过这样想确实把人想得黑暗了些,萧珏明知道这些人不会背叛母族的……
可她从小就见过人心向背,再也不敢把自己的软肋交到别人手上。
不错,现在的她就是如此小人之心。
睡醒第一件事不是睁开眼环顾四周,而是听着周围的声响,确定没有奇怪声响才缓缓睁开眼。
脸上依旧是那般漫不经心的神情,下塌穿鞋,就连衣襟的扣子都不打算扣好。
常乐就在门外候着,听到萧珏唤她,才开门进来。
“爷,您总算醒了。”
常乐说话也小声,小嘴抿着,脸上尽是愁绪。
自打入了这京,她一直担惊受怕着。
在驿站害怕,到了裴府也害怕。
周围到底不是自己人,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贺岩给她说了,门口两个看院子的就是在监视他们,树上还有两个,虽然站的远,也都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那便是暗卫了!
萧珏身边也有不少暗卫,只不过路上都不敢靠近,现在更是没有在身侧保护的。
如今身边伺候的人也不过常乐和贺家兄弟三个,会武功的也就贺岩一个,怎么能够让人不害怕?
常乐虽然跟着萧珏一起长大,可她比萧珏还要小三岁,这会儿也不过是个孩子。
在戍边还能照顾一些,可到了这,她又不能让人怀疑自己身份,故而处处都要小心谨慎。
常乐本就有点胆小,现在更怕了。
她怎么都不敢相信,情况如此紧张,主子怎么还在这儿吃醉了酒,让他们一并过来伺候,看起来就像是要住下似的。
看到萧珏醒来,眼睛一红,即便是不说话,萧珏也猜到了大半。
“不怕,裴相是好人,不吃人的。”
“可他是宰相呢,听说、听说……”
常乐没有把话说下去,抿了抿唇,决定还是不要祸从口出。
她听说裴相最是铁面无私,在没有当上宰相之前,是鸿胪寺卿,手段极其残忍,犯人尽是屈打成招,身上没有一块是好肉。
就是这样破了几个大案子,从三品晋升二品,又护驾有功,年纪轻轻被抬上高位。
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是好人呢?
她现在都不敢多想,裴瑾之要是发现她与主子的秘密,接下来是怎么严刑逼供,把他们身边的人都找出来处死。
常乐如此担忧也是有原因的。
当年出事,她刚好陪在萧珏身边,一样经历了那些磨难,一样忐忑不安长大。
虽背负少,却也晓得暴露身份意味着什么。
常乐不愿意看到萧珏冒险,更不愿意让她把自己逼成这样。
她们是如今最亲近之人,如同亲姐妹,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萧珏也愿意耐着性子哄她。
“我的好常乐,你就别担心这那的了,这还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呢。”萧珏洗了一把脸,快速用帕子擦干,漫不经心踱步到常乐身侧,“你不觉着这地方好?驿站那破地方更不是人待的地方,在这里至少我们都能睡个好觉。”
说到这,萧珏语气多了几分骄傲。
她也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还行。
裴瑾之确实不是什么好人,背地里手段比她更不干净。
这样的人最阴险了,背后使坏,说不定什么时候反咬一口呢!
可恰巧也是因为这个,萧珏觉得裴瑾之可控。
毕竟现在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李德已经死了,想要抓住背后之人,她没本事,还要看裴瑾之如何破局。
比起在驿站等消息,她更愿意在裴瑾之的身侧找线索。
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不为人知的,也好思考下一步应当如何做。
能安然无恙回到戍边吗?
萧珏觉得未必。
皇子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这十几年都还在斗来斗去,眼看着有能耐继承大统的人减少,萧珏自己都不知道最后到底能不能活下来。
怎么说她也是皇子之一,虽然现在没有继承资格,却也跟他们有着皇家血脉。
谁又能说得准呢?
九子夺嫡就没有一个能安然无恙的,就连屡获战功的大哥,不也殒命了吗?
虽然是在战场上死的,可萧珏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可惜她没有证据,更不能为大哥做点什么。
若是有机会的话,她说不准要折腾点什么出来。
萧珏想着,给常乐倒了一杯茶水。
对外她们是主仆,事实上,她也已然把对方当做自己的妹妹来爱护。
“好常乐,这段时间就在这里罢,裴相虽然心不咋样,却也不会做偷鸡摸狗之事,信我一次,嗯?”
她再三保证之下,常乐这才稍稍放心一些。
在常乐心里,萧珏还是很聪明的。
若身为男子,必定不比那些皇子差,只可惜……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阴差阳错的。
可惜不到最后,什么事都不必着急下定论。
萧珏头发乱糟糟的,本还想这样出门,常乐瞧见,把她拉回来,好好摆弄好头发,又给她整理好衣裳。
“爷,这是盛京,你不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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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戍边还能这样扮做邋遢形象,可在这里不行。
常乐想到就觉得臊,更是不愿意让萧珏这么装下去。
不然真成了邋遢鬼。
“扮拙罢了,无论什么模样,都没什么人在意的。”萧珏打了个哈欠,刺啦啦的伸手进衣裳里面挠痒痒。
常乐说她太入戏,可她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那些人越是用嫌弃眼神看自己,她越觉得自己扮相一绝。
特别是从他们的眼神看到轻蔑,萧珏只觉得可笑。
哦,这样的眼神好像裴瑾之的脸上也出现过。
真想现在过去讨嫌,惹得他一身不痛快,也好让自己痛快痛快。
只可惜到门口,那侍卫白剑把她拦下,坚决不让她过去裴瑾之的院子。
“我有要紧事找你们家大人,这你都要拦?”
萧珏不满,萧珏摆脸。
她真的是讨厌死这个小侍卫了,看她的眼神跟看什么妖魔鬼怪似的,不允许她靠近裴瑾之半步,好似她能吃人。
不过裴瑾之这样的滋味还不错。
脑子又开始飘远,总是忍不住想到那一夜。
虽然是自己酿的祸事,萧珏不觉得裴瑾之吃了亏。她中毒,他也中毒,各取所需,倒也不至于都是自己连拿带吃。
萧珏觉得自己做事坦荡,就连这种事,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只有白剑觉着她难缠又不要脸。
“我们大人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天不亮就去上朝了,哪里跟八皇子一样,睡到如今才醒。”
“哦?你倒是挺关心我的嘛~”
萧珏朝着他笑,眼神虽然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可她忘记了自己天生好皮囊。
即便是男人装扮,那眼本就是桃花眼,看人跟掺了水似的,像是映着一汪春水,蛊惑人心。
白剑是个多正直的人啊,看到萧珏笑的那一刻,不得不承认自己心漏了一拍。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很快,白剑反应过来,指着萧珏厉声呵斥了一句:“你、你不知廉耻!”
“不知廉耻?”
萧珏歪着脑袋,还想着自己哪里惹到对方,听到后面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白剑。”
不用回头,便知这是裴瑾之的声音。
这男人话不多,可简单几个字,语气里也带着淡淡的威严。
也只有萧珏这样不怕死的,无论对方是什么语气,他仍旧面色不改。
反观白剑,已经低下头,开始认错。
“爷,我错了。”
至于错在哪儿,白剑肯定不会承认。
倒是萧珏,瞧见白剑这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会儿知错了?你刚才顶撞本皇子我,也要好好道歉一番,不然我可要跟裴相告你的状!”
裴瑾之:“……”此人蹬鼻子上脸的速度真的是越来越快了。
白剑当然不忍自己被侮辱,抬眼对着自家大人,总算得到了裴瑾之一个点头。
“去把我先前交代的事儿办了,莫要在这里碍了八皇子的眼。”
他默默开口,让白剑退下。
若是自己不及时出现,还不知这家伙要怎么欺负自己的人。
是以,裴瑾之踱步向前,抬眼看向萧珏,语气淡漠:
“八皇子,找我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