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珏深知,自己今日在这朝堂之上必须拿出点儿什么东西来。
龙椅身后的帘子还有一个人:如今的皇后,罗氏。
自己在大殿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正所谓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就算自己与这件事毫无关联,却不代表对方会给自己活路。
萧珏现在就要装傻充愣,还要一口咬定自己与那事儿没有一点儿关联。
想让她当这个替罪羊?门都没有!
今日,她就要看看,那些人是怎么把脏水都扣在自己头上的!
偏不巧,大殿通传,先前久病卧床的宰相裴瑾之来了。
一同来的,还有五皇子之前相伴的内侍。
那可是萧珏的大棋,她一直让人把内侍保护得极好,怎么会被人……
窝囊模样险些破功,直到她看清进来的男子模样,下意识缩回脖子,整个人僵持住了。
怎么是他……
那日自己轻薄了的男人,怎么会是当朝宰相裴瑾之?!
在京的日子不算多,她六岁那年离京,却也听说过裴家裴瑾之的事。
裴家长子裴瑾之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神童,少年神悟,博览坟典,一目十行,下笔成文。
但是想一睹神童真颜、与他切磋的人把裴家门槛都踏破了,后来裴瑾之身子抱恙,鲜少在人前露脸。
萧珏当年只在宴席上远远见过他一眼,而后自己离京,倒也没什么印象。
可现在……
她突然觉得自己脑袋有些晕乎,一时不知自己下一步应当如何做。
此刻要承认自己就是个胆小鬼,害怕对方发现自己的秘密,更害怕被他认出。
虽说那晚自己做了保护,却也不敢保证做到滴水不漏。
她后面才发现,自己的肚兜好像留在岸边没拿走……
那玩意儿太湿黏,事后也不愿意穿在身上,本想着后面带回去销毁,可后面到底拿没拿,萧珏已经记不清楚了。
毕竟是女子的贴身之物,虽然她身份上是男子,却也知被查出来不好收尾。
心虚在先,纵然再厚脸皮,也没办法做到真正的坦荡。
回京之前萧珏也收集过裴瑾之的一些信息。大部分都是那些传闻,说他是不近人情、淡泊自守的贤臣。如此看来,此人在朝堂上说话必定有极大分量。
她设想过跟对方交锋时的态度,若是他站在皇后那边,自己必定要跟对方硬怼到底。若是站在皇上那边,她亦可以用皇家颜面和先有证据给自己脱罪。
可站在大殿的裴瑾之用事实告诉萧珏,他只站在公道正义这边。
那伺候五皇子的内侍本被萧珏保护得极好,还打算最后再拿出来,可现在那人却被对方像个小鸡似的拎到了这里。
裴瑾之肯定查到了自己没查到的东西,不然也不会发现内侍其实没有死。
可到底查到了什么呢?
萧珏原本平静的心开始忐忑不安起来,生怕今日在这个大殿生出自己招架不住的意外来。
当初离开后,母族所有势力都跟着退出盛京,留下来的一些人也还在蛰伏,不到危急时刻不会启动。
萧珏的手伸不到那么长,这十几年过去,也不能掌握太多京中的隐秘消息。
大皇子本就是不得宠的庶子,手上的权力不多,人脉也少,留给萧珏的东西并不多。
在这大殿之上,萧珏如履薄冰,本就没想过今日在这里亮出自己的底牌,只想着慢慢迂回,一点点擦掉那些人给自己泼的脏水。
她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可裴瑾之这样做,已经把她仅剩的底牌亮出,逼着她现原形。
要如何做?
萧珏低垂眉眼,一时之间沉寂下来。
倒是那内侍李德终于回宫,看到皇上,二话不说“扑通”跪下,对着龙椅上的人磕了好几个响头。
“皇上,老奴罪该万死!没有护住太子!罪加一等!”
“太子死得好惨啊!被人一剑入喉,当场毙命!咱家本也想着跟太子一起去了,可咱家……”
最后一句没说,哽咽声倒是响彻整个大殿。
先认错,再哭丧,目的就是让皇上饶了自己的贱命,看在自己也是忠仆的份上,给一个活口。
可这个流程怎么看怎么熟悉,后知后觉才发现,这套路刚好就是萧珏入大殿的时候就做好了:一哭、二闹、三辩白。
大殿之上,众目睽睽,皇室之人用市井的下三滥招数引皇上可怜,看似委屈,实则道德捆绑。
由此可看出,被贬到戍边这等蛮荒之地的这位皇子,下限到底有多低了。
没人对萧珏有好印象,现在甚至把她和这个宦官相提并论。
宦官人轻言微,这样做尚可得到一丝宽容,可萧珏呢?
她如今还是皇子身份,如此一来更是惹得官员嗤笑,觉得她不仅丢了皇家的脸,就连男人的脸也被她丢尽了。
只可惜,萧珏是女儿身,她根本没有作为男子的自觉。有的也不过是想要活下去的念头,以及吸引那个在后面垂帘听政的皇后的注意。
她哭不是给百官看,也不是给皇上看。
那个皇后坐在龙椅后面垂帘听政,手里的权力比坐在龙椅上的皇上还要大。
门阀世家手握重权久已,皇上昏庸,大事轮不到废物全权做主。
入宫就是为了搭这台戏,演到这里,也足够了。
皇后爱子,为了那不争气的太子做了多少事,布了多少局,眼看着皇上龙体欠安,不日自己的亲儿子便可登基成为新主。
一朝梦碎,真能甘心?
萧珏知道皇后有多少野心。
更清楚,当年自己母族被陷害,自己被贬一事,也有皇后的手笔。
那么多年过去,她当然也恨,可更恨那个背后把自己逼入绝境之人,竟然把子虚乌有的罪名安插在她的头上!
大殿一片寂静,跪着的内侍不说话,萧珏也没了啜泣的声音。
皇上坐在龙椅上垂着脸,旁人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亦不清楚此刻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现在需要一个可以定夺的人,打破眼前的僵局。
但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裴瑾之。
他也在等。
等到后面的人终于有了动静,有了个内官踱步上来传话,传到萧策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崔顺身侧。
崔顺弯腰,轻言:“陛下,皇后有话要说……”
言罢,萧策那略微浑浊的眼睛总算有了点光儿,他恢复了些许神气。
“李德,你既还活着,为何先前隐藏事实不报?又是为何现在才出现?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一连三问,虽说口吻有气无力,却还残留着淡淡帝王威严。
萧策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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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闭上了眼,佯装沉思,实则已经开始累了。
现在的他精力不足,每次早朝都会控制时间,一旦过长,明显感觉到吃力。
今日之事,他的作用也到此为止了。
皇后在,裴瑾之也在。
裴崔两家坐镇,哪里还有皇上说话的地方?
李德低着头,原本还带着哭腔,此时已经不敢动弹。
进来之前还想了无数辩白,可真的到了这个时刻,只感觉危机四伏,那脖子上的脑袋,随时都有可能落地。
没人不恐惧死亡,他一个阉人,苟且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
现在也是时候说出话来,让主子护着自己了。
“陛下,老奴选择今日来,便是要给皇后娘娘、陛下以及整个大昭一个交代,这样才能让太子泉下有知,不算妄死。”
李德说完,狠狠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那日老奴陪着太子刚踏入镇北关,本想着连夜赶往落雁台,却得知前面出现了沙尘暴,只能稍作休息。可偏巧那日晚上,驿站的风太大,路边的烛火莫名熄灭,连先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铁骑迟迟未归,太子预感不测,只能让人原地待命,没料到……”
李德说到这儿顿住了。
后面的事情早就传遍了盛京,虽然消息压了下去,却还是闹得人心惶惶。
太子被人蓄意谋杀,铁骑却无一人发现。
他凄惨死在营帐,身侧还躺着一个女子。
很明显是在做某事之时被人一击毙命,连一点儿声响都不曾发出。
直到翌日出发才被人发现尸体,万人军队群龙无首,只能飞鸽传书回京,最后一半去前线复命,另外一半则带着尸体回京。
没人知道太子是怎么死的,更没人知晓敌人是什么时候埋伏在太子身边。
在这一行人中,只有四个人找不到下落。
一个是眼前一直陪伴太子起居的内侍李德,另外一个是路上救下来的女子,其余两个是守护在太子身侧的暗卫侍从。
先前除了李德,和陌生女子,其余两个暗卫不知生死。
发现李德活着只是个意外,萧珏为了护着自己这条小命,在盛京来戍边的各个关卡都设置了暗线,太子一进入这边,就已经有人全方面盯着了。
李德是逃出来的。
太子没了的那天晚上,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慌张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然后稀里糊涂抱着包袱连夜从营帐里面逃了出来。
可惜在半路就被萧珏的人截胡,暗中保护起来,只等着日后有用。
估计杀太子的人也没发现李德出逃的事情,刚好让萧珏捡了一个漏。
她全程都护着李德,就连一起入京,都让人分拨几路,掩人耳目。
不然自己也不会那么放心过来,更不会如此堂而皇之告诉世人,自己无罪。
只是自己最大的底牌,今日被人拎出来。
公然在大殿之上,把萧珏先前盘问出来的秘密一股脑全说了。
“皇上,老奴真的看到了!太子肯定是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害死的!”
“她先是自刎而亡,太子竟莫名跟着咽气!至于到底是用了什么招数,老奴也不知!”
“老奴只护住了这个……”
李德说完,从衣领最里面掏出了一枚虎符。
正是那日太子出发前,皇上亲自递给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