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铭夫妻入宫时,素问正痴缠晏铮,让他留下来陪她玩。
晏铮拒绝。素问不肯,扯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
晏铮无奈极了,便琢磨着同她讲男女有别的大道理。
素问坐在台阶上,认真听讲的模样乖巧极了。不过,一只手仍揪着他的一点衣角。其实很容易甩开,但晏铮没甩。
晏铮半蹲在阶下。说话时,他的嗓音依旧清冷,听着似同平时无差别,但每当素问露出困惑,他又会倒回去重新讲一遍,神色不见丝毫不耐。
话毕,晏铮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六娘可听懂了?”
素问回视他,不语,只作凝眉沉思状。
晏铮的心莫名一提,竟有些道不明的紧张。
少顷,素问倏然一笑:“男子同女子不能在一处玩,那你变作小娘子,不就能同我一起玩了?”
晏铮一僵:“我不能变作小娘子。”
素问脾气很好,换了法子:“那我变作男子。”
晏铮神色木然:“你也不能变作男子。”
素问生恼,一把攥着他的衣襟,将晏铮扯到面前。二人面对面,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晏铮蓦地瞠目。
素问瞪他,大声道:“我不管,我就要你陪我玩!就要!就要!”
小娘子过于激动,说话时喷洒出的“雨水”,尽数洒到他的面上。
晏铮仰首闭目,咬紧下颌,深深呼吸:“好,陪你玩!”
后三个字,像是从齿缝里咬出来似的。
而闭目忍耐的晏铮,没能看见素问正满脸兴味地欣赏着他的“生无可恋”。
“表兄?”
抱厦里,晏铮拿了本书遮脸,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像一块磐石。素问蹲在他旁边,将他的书拿开,戳他的脸:“晏表兄!快起来陪六娘玩!”
晏铮不应。
素问撇嘴,伸手用力揪了下他的脸颊,就跑开了。
晏铮闭着眼,勾唇一笑。
这日上晌,晏铮一直陪着素问玩。
素问闹着他陪她放纸鸢。拉着纸鸢跑了许久,他好容易将纸鸢放到天上,她却突然拿了把剪子将线剪断,由着纸鸢越飞越远。还骂他是坏人,要囚禁纸鸢。骂着骂着便哭。毫不讲理的言行,令晏铮无奈,但他只能哄她。
哄毕,素问又闹着要用泥巴堆房子。原以为是看着她堆,但她搬了张小椅子坐着,开始指挥他挖泥。她坐姿端正极了,是再好看不过的小淑女。就是太会折腾人,一点儿都不可爱。
晏铮这般想着,又将被她拿开的书重新挡在脸上,遮住脸上浓烈的笑。
晏铮醒来时,面上莫名湿润。
心里一跳,晏铮立时起身,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上了漆黑。莫名提起的心沉下去,几乎是恼羞成怒,晏铮拔高声音:“屈素问!你有完没完?!”
他竟气得忘了规矩,直呼她大名了。
原是晏铮熟睡时,素问拿了笔在他那洁白如玉的脸上作画。晏铮也不知为何他的警惕心竟在她面前无效了。据青桐说,先前他夜间起热,青桐照顾他,他差一点将青桐的手折断了。
晏铮怒气冲天,素问却不怕他,将背在身后的铜镜怼到他面前,眉眼弯弯:“晏表兄,我的画,你更好看!”
素问如今时常会蹦出些囫囵话。晏铮有时听得懂,有时听不懂。现下,他就听懂了。
晏铮的目光落在铜镜。只见镜中的男子左脸勾画一匹骏马,右脸描画一柄长枪。寥寥几笔,便渲染出金戈铁马的凛冽杀意,将那清隽秀雅的姿容衬得愈发矜贵乃至不可侵犯。
晏铮将起的怒火湮灭。
沉默须臾,晏铮弹了弹宽袖,语气平淡,话却不客气:“无需你的画,我本就好看。”
素问捧着铜镜,反驳:“不对!我的画,让你变好看!”铜镜不轻,她的手背隐隐显露青筋。
晏铮瞧着她那执拗的小脸,莫名好笑。他不欲与她再争,将铜镜从她手中拿过来放在榻上,告诫她:“只许此次,下不为例。”
素问解放了双手,便转而捧脸看他。闻言,素问眨了眨眼,歪头好奇问:“还有下次,怎么办?”
晏铮唔了一声,似作思考状,好久不说话。直到素问面露不满,才轻笑出声:“再有下次,就罚你不准再找我!”
说话时,晏铮屈指,对着素问光洁的额头,轻轻弹了一下。算作今日她“奴役”他的小小报复。
素问哈哈一笑:“表兄,你昨日也和我这么说的!”
晏铮神色淡定坦然:“那你可以试试我说话算不算数。”
素问的眉心拧成一小团,似是在思考这句话的重量。
晏铮一直看着她,目光却有一瞬恍惚。
半晌,素问用力摇头:“我不要试!”
晏铮侧首,嘴角不住地上扬却又莫名压住。
这时,素问又从身后掏出了一件物什。
那是一个用老竹根制成的小方盒子。盒子周围雕了八种形态的兔子,每只兔子都雕作凶神恶煞状,没有丁点儿温驯。
素问眼巴巴地捧着方盒。晏铮垂眸看她:“做甚?”
素问眼睛亮晶晶的:“表兄开。”
方盒侧边藏着的暗扣,那里嵌着一片竹叶子,只需轻轻一拨开,便能打开方盒。
晏铮在那片竹叶子上盯看片刻,重新望向她,征询似的口吻:“确定要我开?”
素问重重点头:“开!”
晏铮:“还记得我方才说的吧?”
素问:“记得!”
晏铮:“确定记得?下不为例!”
素问:“记得,记得,表兄快开!”
素问的语气略急,指着方盒献宝似的说:“表兄信我!我做的!里面的东西,送表兄!”
晏铮信此话。素问擅雕工,这是青桐与这府里下人打听来的。
“快开,表兄!”
素问催得急,晏铮只能伸出手,欲拔那片竹叶子,却不肯拿方盒,只任由素问双手捧着。
素问似乎也糊里糊涂的,根本不计较晏铮对她的防备,只睁着那双好看的杏眸期待地看着他。
晏铮一直用余光锁定面前的女郎。她始终乖巧,晏铮心下微松,不再浪费时间迅速一抽。
余光人影一闪,晏铮瞥见,下意识要起身躲开,却已来不及。竹叶子一拔开,那顽劣的小娘子便将小方盒松开了。
小方盒里的弓干弹起,晨起被捉来装进去的三四只黑兜虫受了惊吓,就四处乱飞乱跳,晏铮离得近,就全部都跳到他身上,有一只甚至还跳到了他的头上。
一时之间,周遭都是黑兜虫散发的臭味,尤其被沾上的晏铮,更是奇臭无比。
霎时,晏铮怒不可遏,猛地转头瞪着那扶着门笑弯腰的小娘子。
隔着距离,素问只见那郎君面沉如墨,配上左右脸上那金戈铁马的简笔墨画,当真瘆人。
“噗嗤——”
记起那日的事,歪躺在美人榻上的素问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其实,素问刚知道自己重生回十五岁的时候,想的都是如何和项陵解除婚约,如晏铮、项衡这些故人,她还未想过如何面对。
素问也不否认,此二人就是前世溃烂的伤疤。
那日湖中,猝不及防被晏铮救下,素问才想起前世的晏铮就是在端阳节前入了屈府。
对于晏铮,素问清楚知道自己前世丢了性命怨不得对方,晏铮愿意冒风险救她已是仁至义尽。他只是在她和另一人之间,选择了心上人罢了。然而,理智知道是一回事。到底是间接害她性命的人,素问做不到不怨、不恨。
在没有想好如何面对晏铮之前,素问只想避开他,故而在湖中同他对上眼神之前,素问就当着他的面装晕。
只是,素问没想到小伍后竟如此执着撮合她和项陵。
素问并不觉得小伍后当真觉得她和项陵般配才如此撮合。不想再受小伍后摆弄,素问当下便决定利用晏铮,尽快退掉婚事。
按照计划,素问仅需多亲近晏铮即可,无需如此戏弄对方。然究其原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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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她气前世他不选她罢。
“汪——”
美人榻下,一只小白狗在绕来绕去,不时发出叫声。
素问回神,将狗抱到怀里,一边逗弄,一边问听雨轩的事。
近两日,素问派人去请晏铮过瑞锦堂,他都推诿有事不来。素问便让霜月紫叶轮流去请,一日请三五回。人不到,就让二婢同她讲听雨轩的事。
晏铮在听雨轩的作息十分规律,除了用膳和歇息,平时都是在看书或作画。
霜月性活泼好玩,评价:“晏郎君就是掉书袋子里的大书呆子!成日只知读书,浪费大好时光!”
紫叶性子稳重,猜测:“晏郎君志向远大,要读书做官罢。”
素问忍俊不禁,否认:“若他只知读书,若他志向只是做官,这郢都许多人都要烧香拜佛了,叩谢神明眷顾了。”
霜月紫叶不解:“娘子知道晏郎君要如何?”
素问却不说了,只吩咐霜月去外头买零嘴。
“我要豆渣饼,要刚出炉的豆渣饼!”素问强调,郑重的模样好像在嘱咐天大的事。
二婢均是一愣。
豆渣饼是时下贫苦人家做来填饱肚子的蒸饼或烤饼。她们奇怪素问为何要吃豆渣饼。素问回府至今,她都没说过喜欢吃。
素问解释:“小时候,饿极了,去村里的一户人家里偷吃,那时候主人家做的就是豆渣饼。”
二婢顿时目露心疼。
素问却笑而不语。
素问没说的是,那次偷吃被主人家抓到了,那妇人将她狠狠打了一顿,又吆喝让她丈夫过来一起将她卖掉换钱。后来是她故意诱着那丈夫,才终于逃脱。
这是一段不好的记忆。但素问一直记着豆渣饼的味道。这是那时候的她第一次吃到的好东西。而前世认亲回到屈府,为了不让别人轻看她,素问从不敢承认自己喜欢吃豆渣饼。
霜月出门后,紫叶问素问要不要去外头洗发。
素问往外看了看,天色不错,就让人收拾了一张竹榻摆在紫藤萝花架下。
素问枕着软靠,散着一头乌发,仰躺着望一碧如洗的天空。
身后,添了桂花油的温水放在木架子上,紫叶将素问的满头乌发拢起,浸泡进去。
“眼下院子里都是咱们的人,娘子往后不用再忍着不洗头了。”
这些日子,素问在二婢的配合之下,将瑞锦堂的人手筛减了两遍,如今留下的再不是屈府的人,而是屈六娘的人。
紫叶洗头手法极好,搓揉按摩发根时力道适中,素问阖着眼,神色惬意:“可不止在咱们院里,等宫里传旨退婚,我还要去外头逛呢。”
紫叶正要说话,却听院子外争执声传来。
一人是霜月,另一人声音尖细,听起来似是出自宫里。
听二人话音,是瑞锦堂的院门关闭了,对方不经通报就想直接推门进来,恰巧霜月回来见到,就上前阻拦了。
霜月说要按规矩通报,那宫中内侍却不肯,非扯着不让霜月走。
二人争吵声越来越大,紫叶拧眉:“娘子,霜月怕是顶不住,在借机提醒我们。”
素问抿紧唇,原先的闲适消失,她已经听出来人是谁了。
素问让紫叶去开门便是。
紫叶略迟疑。
此刻院子里,到处都摆了洗发用具,素问也披头散发的,实在容易叫人看出破绽,而且也不合见客规矩。
素问却弯了弯唇,目光莫测:“只管开门便是。”
紫叶应是。
不过,将院子大门打开前,紫叶想起一件事,便问:“娘子,今日有贵客,奴婢可还要去请晏郎君?”
素问:“请!咱们瑞锦堂的人,做人做事最讲究持之以恒!”
紫叶颔首,转身便将院门打开。
素问盘腿坐在竹榻上,手上握着那浇头洗发的木勺,眼看着院门被打开,逐渐显露外面情形。
意料之中,院子外,除了霜月与那跋扈内侍,还有第三人——
项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