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锦堂。
府中住着的医官已为素问看诊，确认素问无大碍。不过，小伍后仍唤内侍赵寺人领着御医署太医令过府，亲自为素问诊脉。
西厢房。屈老夫人端坐在榻上，屈铭和晏溪分站两侧，二人脸色皆不好。他们的对面，站着项陵和屈锦瑟。项陵下颌绷紧，屈锦瑟眼眶红肿。
适才见赵寺人亲自过府，屈老夫人就将大房夫妻俩和项陵屈锦瑟叫到这处。
等了片刻，屈老夫人一直不说话。项陵明了，这是要他先开口。
项陵也知今日错在他，便也直言不讳：“屈大人，老夫人，大夫人，无论如何，孤也不该害六娘落水。今日不管你们如何决定，孤再无二话。”
此话一出，几人看过来。
尤其是与项陵半臂之隔的屈锦瑟，眼里似瞬间盈满了泪，又偷偷背过身去将泪拭干净。项陵目视前方，眉宇流露不忍和决绝。
在场三人将这对儿女的情态看得分明。
屈铭皱眉，正欲开口，晏溪却抢先道：“殿下既然如此说了，那妾身就直说了。”
从西厢房出来，项陵回身，向屈铭三人告辞。离去前，项陵望了一眼正屋，才终于离开。项陵一直没看屈锦瑟。从素问落水被晏铮救起，直到他离开。
屈锦瑟失神。婢女兰心在身后提醒她屈铭晏溪已经走去正屋了。
屈锦瑟醒神，连忙追上。
“阿爹，阿娘。”屈锦瑟上前去挽晏溪的手臂。做过千万遍的动作，如此娴熟自然。
晏溪却在屈锦瑟靠近的瞬间，将她挽过来的手拿掉。
屈锦瑟僵在原地，心跳剧烈。原来湖边那时，并非她的错觉。
走进正屋，屈铭瞥了眼在院子里失魂落魄的屈锦瑟，对晏溪悄声道：“你不让我警告太子用心待琼儿，反而让太子退亲。我原以为你还是偏爱瑟瑟。”
方才在西厢房，项陵郑重其事，屈铭原是不准他再和屈锦瑟纠缠。但晏溪却先他一步开口，说：“殿下既如此承诺，那便同六娘退亲吧。”
不过，项陵并未答应晏溪的要求，只说：“六娘落水是孤之责。二位放心，日后孤不会再令六娘伤心。”
晏溪自嘲一笑，问：“郎君，你早看出我偏爱瑟瑟了？”
屈铭不答。
晏溪又问：“因我偏爱瑟瑟，你也便同我一起偏爱她？”
屈铭避开了她的眼神。
晏溪深呼吸，几乎咬牙切齿：“琼儿有我们这样的爹娘，真可怜！”
屈老夫人淡淡扫了眼二人：“现下可不是你二人忏悔的时候。”
这话颇为不客气。晏溪抬眼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讲究宗法血缘传承。她能允屈锦瑟养在府中，却不许她被登记在族谱。因着这件事，夫妻俩同老夫人都闹过几回小摩擦。
晏溪挪开视线，有些不自在。
这时，赵寺人迎上来，打断了三人暗中的风波。
赵寺人笑容可掬。先是对三人陈述宫里的小伍后在听说素问落水时的关切，又说奉小伍后凤谕，只要六娘子无性命之危，太子妃之位就一定是她的。若此时她尚在病中，相信太子也会等到她痊愈那日。
说话时，赵寺人着意察看，见三人面色不甚欢喜，便又笑说，若六娘子同意，娘娘也同意让殿下以侧妃之礼迎七娘子入东宫。
言谈之间，竟是绝口不提素问犯疯症之事。
恰在这时，三夫人萧纭在里间唤几人进去，说素问醒来了。
赵寺人也随着进去，见了素问就同她行礼，素问却根本不搭理他，只问霜月紫叶在哪里。
“是了，那两个丫头呢？”
晏溪适才心思不在这里，此时也才发现二婢不见了。霜月紫叶是晏溪专门为素问挑选培养的人。素问走失前就让她们三人相处。素问走失后，晏溪也没让二婢去别处伺候，只待有朝一日，素问回来了，再将二婢派给她。
二夫人蒋秀的面色闪过尴尬，萧纭瞥她一眼，淡道：“二嫂不久前罚了瑞锦堂一众人，那两个丫头正在院子外头跪着呢。”
素问目光往蒋秀和萧纭身上转了一圈。若非前世记忆，想必她和府中大多数人一样，都不知道二房和三房之间竟有那般纠葛。
“霜月！紫叶！”
素问假装听不懂，只作发疯状，尖叫着要让二婢进来陪她玩。
晏溪忙不迭吩咐贴身嬷嬷覃媪出去唤人。老夫人便让二房三房的人各自回院子去。
等人一走，素问突然又开始叫喊着。这次，换了名儿。素问喊的是“晏铮”，她说要和晏铮玩。
老夫人本正闭目养神。闻言，倏地朝素问看了过去。
此时，晏溪已经无心思考为何和晏铮素不相识的素问会知道侄儿的名字。屈铭即使疑惑，也顾不得其他，立时派人去听雨轩请晏郎君。
霜月紫叶跪了许久，搀扶着进来。老夫人起身，让她们先跟她去外间说话。
仍在叫喊着的素问将老夫人的举动收在眼底，也听见老夫人在盘问她如何识得晏铮的。
静了一会儿，素问就听紫叶说端阳前夜，曾与霜月在一处议论过晏郎君。随后霜月也接着补充道，当时六娘子夜间不会再起热了，以为她睡熟了，才议论两句。
素问勾唇。
听雨轩。
晏铮泡了热水澡出来，青桐就端来了一碗姜汤：“郎君，快，趁热喝，你那怪病昨日才好没两日，若是受寒着凉，指不定又反复。”
晏铮接过姜汤喝下。心里却莫名肯定不会再反复夜间起热了。他听说，屈素问昨夜也没有再起热了。
青桐不知自家郎君的想法，却在晏铮喝完姜汤后，出乎意料地问了句：“郎君，您为何对六娘子如此在意啊？您喜欢六娘子？”
晏铮取了颗饴糖吃下。闻言，竟似受了莫大惊吓，一不小心便将含在嘴里的糖吞了下去。
青桐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替晏铮端茶倒水。
晏铮缓了半晌，瞪他，不悦：“胡说什么？！”
“如何胡说了？”青桐自有理由反驳，“以前您也不爱和女子来往，这两个月更甚，来郢都途中有小娘子与您说话，您板着张脸，理都不理，气得那小娘子都红了眼睛。”
青桐越说越理直气壮：“唯独这屈氏六娘不一样，就不说您偷摸跟着她的事了。只说这次六娘子落水，这府中上下难道还少一个您去救吗？可您明知她不会有事，她一落水，您就马上跳下去，这难道不能说明您在意她吗？”
晏铮面无表情，语气平平：“来郢都时，你也差点儿失足落水，我也拉了你一把。若如此说来，我的确在意。”
青桐觉得这话不对，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脑光一闪，急声道：“哦，对了，还有件事，我忘了和您说，从四月廿六到五月初三夜间，您起高热，梦里就一直喊着一个人。
“本来我还不知道是谁，但前两日听大夫人将六娘子喊作‘琼儿’，我就记起了，您在梦里喊的那个人小名儿就是‘琼儿’。”
青桐话落，晏铮将握在手中的茶盏随手丢在圆桌上，眸光如利刃般射在青桐身上：“闭嘴！”
青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这时，院子起了动静，似是有人来了，正和听雨轩的一个小厮在说话。青桐窥了一眼晏铮，见他没反应，就跑着出去了。
但很快，青桐又跑了回来：“郎君，屈大人请您快去瑞锦堂！”
晏铮不明所以：“去瑞锦堂作甚？”
青桐睁大眼，兴奋道：“郎君，六娘子在找你！你还能作甚？自然是陪着六娘子啊！”
晏铮怔愣。
蓦然间，想起不久前，他一路坠在素问身后直到她落水被他救起的种种。
晏铮静默半晌，才起身，往外走去。
翌日。
屈铭晏溪相携入宫。
走到岔路时，屈铭握着晏溪的手安抚：“放下，陛下定会同意的。”
晏溪反握男人的手，叹息：“现下，我倒是不担心他不同意。只是又要委屈你做那不喜的事。”
屈铭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比起那人，如今，我已足矣。”
晏溪知道他的意思，握着他的手，不觉握得更紧了。
宣德殿。
屈铭入殿时，孝文帝正在批奏折。
如唱戏变脸般，一跨进门槛，屈铭就冲到孝文帝面前，跪在地上诉苦，说自家女儿素问自小命运多舛，说天爷待他们一家三口不公。
屈铭涕泗横流，像寻家中阿兄做主的年幼阿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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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文帝的确是屈铭的阿兄。
二十多年前，太子项韬，淮南王世子项庭，屈氏下代家主屈铭，结拜兄弟。
后来，先帝欲废储，淮南王府和屈氏倾全力扶持孝文帝登基。
后来，老淮南王意外身死。项庭袭爵并接替大司马一职，总揽军政。屈铭为少司马。二人配合着，一次次将北狄打得四处逃窜。
后来，淮南王世子战死沙场。淮南王叛国畏罪潜逃。淮南王妃携次子畏罪自杀。
此刻，孝文帝听完屈铭的话，皱眉斥他：“这般作态做什么？你若有事，说一声便是，朕是一国之君，难道还帮不了你？”
语气里的亲近，若叫其他官员听见，自是百般羡慕。
屈铭趴在地上：“陛下，臣无事，就是心里头烦闷，寻您说说话。”
孝文帝满意屈铭对他的亲近和依赖。孝文帝的皇弟，或早，或晚，一个个都死了。如今只剩一个睿王，孝文帝却当他不存在。
不过，孝文帝满意屈铭，却不满意他的女儿了。
“铭弟。”孝文帝从案上起身，下了台阶，将屈铭扶起。
“先前皇后同朕说过六娘的病状，却不知她竟如此严重。你放心，朕定会为六娘寻最好的医师。至于她和太子的婚事——”
孝文帝摇头叹息：“也是他二人无缘，便作罢。太子乃一国储君，不好再耽搁婚事。待六娘好了，朕再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似是吃惊于孝文帝突如其来的决定，屈铭愣了须臾，才伏身唱喏。
承安宫。
晏溪也与小伍后说到欲让太子同素问解除婚约之事。按理，既确定孝文帝会同意此事，晏溪也不必再在小伍后这里浪费口舌多此一举了。
但是，夫妻俩不愿得罪这宫里的任何人，只能多此一举。
正如此时，晏溪无论如何拐弯抹角，小伍后仍旧不肯应承。
晏溪无奈，只能捡了一件真事，道：“娘娘有所不知。妾那苦命的女儿近来黏她表兄黏得紧，不论妾如何说她，教她，都一概不懂。妾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放任，随她去了。”
素问黏上了晏铮。不过一日，府中上下便都知道这件事了。
“哦？竟有此事？”小伍后歪在榻上，闻言终于看了过来。
晏溪斟酌着，隐晦道：“晏铮这孩子是我的远房侄儿，我虽没有看着他长大，但接触几日也已知晓他为人。不瞒娘娘，六娘如今这情况，自然不好耽搁好人家的。让六娘同她表兄一道玩，妾与夫君都放心。”
小伍后皱眉，正要说话，孝文帝遣的人到了。
晏溪便知，今日的事，成了。
晏溪离开后，项陵来承安宫请安。
小伍后拉他坐在身旁：“本宫知你不喜那屈六娘，以前逼你娶，左不过是为了阿姐遗愿。可如今本宫却想明白了，阿姐已去，活着的人才重要。这次趁晏溪入宫请安，本宫替你将那门亲退了。”
从承安宫离开，项陵走在宫道上。
他走得很慢，很慢。
他去承安宫，其实不是为了请安。得知屈铭夫妇入了宫时，他正和东宫属官谈事。听说他们进宫，原要花一个时辰谈论的话，他当下就结束了。
他也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想问问素问的情况。他非存心害她落水，更无意伤害她。
五月的日头透过树丛间隙落在身上。明明暗暗里，项陵想起了在老柳树荫蔽处与屈锦瑟说的日常话，又想起了素问那日苍白的脸。
走出那片树丛，暖金色的光笼罩全身。
倏然间，项陵想起两个月前的一件小事。那时，他与素问的婚事才定下不久。
他去了一趟屈府，正要离开时，素问跑到他面前，精致脱俗的脸上起了红。
她不唤“太子”，而是唤他“项陵”。这是第一次有小娘子胆敢在他面前如此不遵尊卑。
她说：“你我现在是未婚夫妻，日后便是相伴一生的夫妻。”
她说：“我会将你当作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她说：“你也要如此，要视我为此生最爱，任何人都不能越过我去！”
那时的她，眉目间透着骄矜和认真。
那时的他，心不在焉，却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