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被无数尖刀利刃穿透身体那日,正逢大暑。那是一个变化多端的节气,前一刻还艳阳高照,转瞬便乌云压城。
素问记得很清楚,这也是她被吊在城楼上示威的第三日。
彼时,伍太后正亲自执鞭在她身上泄愤。直到惊雷劈碎晴空,震耳欲聋,伍太后才堪堪停手。
伍太后给三日未进食的素问喂了一口水,又怜爱地替她捋顺乱糟糟的头发,说这一切都是做戏给她的阿爹和表兄看的,让她为陛下再坚持两日。
伍太后语重心长:“六娘,陛下待你不薄,当年若非他一力保下你,若非他在后宫护着你,你一介二嫁之女怎配为‘越贵妃’?”
崇烈帝登临大宝前,并非国之储君,而是先帝亲封的“越王”。七年前,素问入宫,崇烈帝便不顾伍太后及臣下劝阻,为素问亲自拟定了“越”字封号。
素问低眉顺眼,不管伍太后说甚,她都附和应诺,直到亲眼见那身影消失在城墙那头,才缓缓吐出闷在胸口的浊气,却到底忍不住骂了句粗话。
“老蠢妇,迟早一日老娘揭了你的皮,灌你喝马尿!”素问已许多年不骂人了。因为不合身份。她是百年簪缨世族屈氏女,如何能像市井妇人那般粗话连连?
如今,素问却无心理会合不合适了。身上的鞭伤让她疼得连呼吸都难忍,犹似无数细针蜂拥着往骨缝里钻,剧痛之下,素问眼前阵阵发黑,却又不敢昏死过去。
城楼上,那些士兵们向她投来的各样目光里,不乏腌臜下流之色,更多的却是对她这个“罪人”的虎视眈眈。他们恨不得食她血肉。
而她,自是不愿死!
狠狠心,素问用力咬了下舌尖,一瞬钻心的剧痛让她头脑清明了些。强撑着抬眼,往百里外的营地望去,那里驻扎了十万大军。
从七年前崇烈帝即位,楚国朝局便陷入内外交困的死局。朝堂内政失序,伍氏专权,吏治腐败。这时,西戎北狄趁势轮番叩关南下,各处诸侯王也借着“清君侧”“除奸佞”的由头相继起兵。
素问表兄晏铮曾寄居屈府近一年,后来离开郢都,曾令满城贵女伤怀。经年后,再听他的消息,便是他投靠了皇叔睿王,助其攻下一座座城池,是睿王的得力干将。
不仅如此,晏铮还拜请辞官回乡的阿爹屈铭出世,一同追随新主。此后,他们辗转南北,势如破竹,从北部鄢州一路推进,扫清乱局。
数年来,他们为楚国百姓和各自家族前程殚精竭虑。唯独忘了还有一个她尚在这座皇城里,忘了她也许会因至亲叛乱累及性命。如七年前那般,又一次彻底忘记了她!
三日前,晏铮率领十万大军,列阵百里城外,连营围拢,将首府郢都彻底围困。
伍太后得知晏铮率军直奔郢都的当日,就派人将素问绑了吊在这城楼,还特意使人挖了一口刀山,绝了她的逃生之路。
思及此,素问不受控地往底下看。数十丈高的城下,十数个士兵围着一口深坑,坑里布满无数尖刀利刃,四五平方坑口是为了确保无论如何掉,她都能掉进这口刀山,可谓万无一失。
她虽口是心非锱铢必较,可到底未曾当真害人性命。她不懂,为何她要受这些苦?就因为她的阿爹和表兄?可他们一次次弃她,她为何要因他们受苦?
一个个质问在昏沉的脑袋里响起,有一瞬间,素问恨得心都在抽痛。
正是此时,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破空传来:“六娘,莫哭了。”
素问怔愣,僵硬回头。
左后方,男人一袭玄色麒麟暗纹交领长衫,右脸妖冶柔美,左脸却覆半块黄金腾龙纹饰面具,眼眸漆黑如幽潭。
素问声音发颤:“陛下,您终于来了!”
话落,盛在眼中的泪,喷涌如泉水。
崇烈帝项衡,是素问在后宫的保护伞,也是自七年前毁容就同素问纠缠不休的人。素问深知,项衡虽恨她,却不准她死。前些日子,伍太后之所以那么顺利绑了素问,也是因项衡领着心腹微服出宫去了。
“朕叫你莫再哭了,你听不见?”
似是被素问的眼泪搅扰了,项衡倏然变了面色,原先上来城楼时显露的那点儿无奈温情褪去,只余冷漠。
“听,听见了。”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吓住了似的,素问咬着唇,不敢再哭。
周遭士兵在看到那半面黄金腾龙纹饰面具时,便再不敢将目光流连在那个衣不蔽体的女人身上。
崇烈帝残暴不仁,嗜杀成性,天下皆知。
项衡冷哼:“既听见了,那还不下来,随朕回宫去。”
素问顿了顿,忍着皮开肉绽的痛,故意动了动被捆绑着的双手,带得她在空中晃了晃:“陛下,妾自个儿下不去。”
项衡扫了眼离得近的士兵们,眼神冷厉如冰刃:“怎地?绑了朕的贵妃,朕不得空找你们算账,你们不知好歹,现下还等着朕求你们将贵妃放下来不成?!”
士兵们大惊失色,纷纷下跪请罪。
项衡脸色极其难看,即便只有半张右脸,但仅凭天下人对他的了解,也知再不听令,他怕是要大开杀戒了。惶惶不安时,还是那刚得了消息就赶紧从温香软玉里爬起来的副将跑过来,为难说:“陛下,这是太后命令,臣等不敢不从啊!”
“哦?太后命令?”
项衡瞥了眼这副将,猛地将旁边一士兵的佩刀抽出,挥刀砍下。
一颗脑袋滚落下来,一直滚到城楼阶梯处,才将将停下。
鲜血喷涌到项衡脸上身上,他冷冷扫过一众士兵,目光如刀:“朕还没死,你们确定要为太后忤逆朕?”
随之话落,那副将的无头身也猛地砸在地上,发出的沉重闷响。士兵们想起,陛下与太后母子不和。再看项衡,半张血面,半张血龙,不由得毛骨悚然胆战心惊。
“陛下稍候,小人这就将贵妃放下来!”
这时,一矮胖士兵颤身上前,一面向项衡求饶,一面招呼同伴手忙脚乱地将素问放下来。
素问一直提着心看项衡与这群士兵交锋。当那副将出来,她几乎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里,怕好不容易得了的生路就此毁掉。没想到,项衡竟手起刀落,直接将人砍了。
若是以前,素问不可避免会怕。可眼下,小命都要不保了,她还怕什么呢?只要死的不是她就好。
双脚一落地,素问就下意识向项衡跑去。但她伤势重,连站都站不稳,那三两士兵一松手,她就脱力般摔下去。还是项衡一把接住了她,将她揽进了怀里。
项衡低头,素问抬眼,四目相对。
片刻,素问率先垂下眼睑,不再看他。
项衡收紧托在素问腰间的大手。素问眉尖微蹙,他又很快松开。
项衡也不再看她,环顾周遭一圈,眼中隐含警惕,却漫不经心问:“你这模样如何随朕回宫?”
素问温顺建议:“陛下莫不如随便唤个健壮力大的女侍过来?”
项衡不耐极了:“朕赶着回宫,没那个闲时等你!”
说完,项衡便在素问面前蹲下:“快点滚上来,朕背你下楼。”
“谢陛下。”素问犹豫一瞬,便立即趴了上去。
于是,城楼士兵们便这般看着他们的陛下背着贵妃离开。他们不觉有任何不对,因宫城内外都知陛下与贵妃的相处本就如此矛盾又和谐。
一步,两步,三步……
男人的每一步看似闲散从容,实则不过数息间,便将走到楼梯口。素问心口怦怦,搭在项衡肩膀上的手不自觉握拳攥紧。
“晏将军远道而来,不留下同故人叙旧,却是要带朕的贵妃到哪儿去?”
轰隆——
阴森冷厉的话伴随巨雷轰然炸响。天幕骤现的一道道闪电如镰刀般朝素问劈来,映出一双惊惧万分的眸子。
只见一行人自楼层平台慢慢上行。打头那人,玄色麒麟暗纹交领长衫,右脸妖冶柔美,左脸佩戴黄金腾龙纹饰面具。
竟是又一个崇烈帝?!
城楼上的士兵们顿时毛骨悚然,心肝俱颤。
素问却勃然大怒,大喝:“大胆晏铮!你竟敢冒充我们陛下!来人,还不速将反贼拿下?!”
士兵们面面相觑,迟疑着欲动手之际,却见上司韩将军匆匆赶来,拔刀怒喝:“陛下面前,岂容尔等放肆!”
士兵们骇然看向那新来的玄衣男人,这位才是陛下?!
那韩将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手下好几眼,便慌忙向项衡求情。项衡却只将目光逡巡一圈,随即落定在一矮胖士兵身上,玩味一笑:“你,到朕面前来。”
那士兵,正是才刚第一个出头吆喝同伴将素问放下来的人。
素问搭在男人肩上的双手不自觉地发颤,眼睁睁地看着那士兵惊恐地爬到项衡面前,求饶的话将将出口,便被项衡手起刀落,砍了脑袋。
不仅如此,项衡还亲自动手肢解,人体部位四处散落。场面无比血腥,项衡的眼角眉梢却翻涌着兴奋。
素问将几欲脱口的尖叫死死咽下,趴在男人的背上,身上颤抖得愈发厉害。
背着她的人不是项衡,而是晏铮!
才刚见到这人的第一眼,素问便认出他的真实身份了。而他也知她认出来了。他们该是配合无间的。城楼士兵就未起疑心。然而,哪里想到这项衡竟守株待兔?!
记起这些年项衡种种残暴行为,素问面若白纸,不安极了。晏铮若有察觉,微微侧头:“莫怕,既来救你,我便有能力带你出去。”
这次,晏铮不再刻意装扮项衡,用的便是他自己的声音,清冽如山巅融雪,却又裹着厚重沉润的磁性,极易勾人心魂。
明明周遭刀枪林立,可谓是极坏的局面。但不可思议地,素问竟当真从他这不紧不慢的话里得了些许慰藉。
这三日,伍太后拿她作威胁,晏铮和阿爹他们却始终没有反应,素问原以为他们为了前程大业不救她,如今才知他们也未放弃她。
更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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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这次不是七年前,晏铮不用在抉择中放弃,只需要救她一人!
她的确应当相信他!
对面的项衡却似是看出素问的想法,却是讥讽一笑:“六娘,都过了七年了,你怎地还这般天真?”
素问不搭理他,才刚消去的不安却又重现。
这时,项衡扬声:“将人带上来!”
少顷,两名士兵押着一凌乱狼狈的素衣女子过来。
“晏将军能力超群,纵使带了一人,也能突围离开。可若多了一人呢?朕的这些暗卫,虽不及晏将军,但到底胜在人多。晏将军以为单凭你,和你那几个手下,能带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一起离开?”
项衡一把薅住那女子的头发,将人拖到近前。同时一群黑衣蒙面暗卫冲了过来,将晏铮素问团团包围。
那女子起先忍不住痛呼出声,听见项衡的话却面色凛然,大声驳斥:“项衡,你杀了我便是!莫拿我威胁表兄!”
“闭嘴!”项衡随手给了她两巴掌,直接将人扇得口鼻出血。
一直静默看着项衡的晏铮,终于出声:“项衡,几年不见,如今倒学会拿女子出气威胁,你可真是出息了!”
“朕再如何,也没有你晏将军有出息啊。”
项衡阴恻恻地盯着晏铮,讽笑:“来救旧情人,都不忘带上未婚妻。相比你,朕自愧弗如!”
话及此,项衡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素问,似笑非笑:“六娘,如今屈锦瑟与你同在此处。你猜猜这次……晏大将军是选救你,还是救她?”
而素问,早在屈锦瑟出现那一刻,便立即去看晏铮脸色。他依旧是项衡的装扮,面上看不出变化,可她被他背着,自然感觉到他的沉怒。
素问慌张无措,脑中一片空白,不及思考便已将话问出:“晏铮,你先带我走,之后再来救妹妹,好不好?”问出口了,素问忐忑懊恼,更多的却是期待。
晏铮却只是沉默地背着她走到墙角处,再轻轻地将她放下来,让她倚靠城墙。
“你做什么?”素问攥着他的手不肯放,似乎难以置信,“你做什么不背着我了?你要放我一个人在这里?!”
“你在这儿待着,我会救你出去。”晏铮扶着她的肩,郑重保证,“你相信我。”
素问拒绝,声音尖利:“我不相信!我要你现在就带我走!”
脑海中闪过那些年自己被一次次放弃的一幕幕。再次被抛弃的感觉几乎将素问逼疯了。素问只能用双手紧攥着晏铮的胳膊,不让他离开。她是那般用力地拽着他,连伤口绽开了血也不管。
如何能放开,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然而,晏铮盯着她胳膊上汩汩流血的鞭伤却变了脸色。他立时撕了自己的衣摆,将素问两只胳膊上的伤口仔细包扎好。
素问见着他的动作,以为有希望,却听他一边替她包扎,一边说:“我不能让锦瑟留在项衡手里。我早已安排好,你乖一点,等我回来救你!”
素问眨了下眼,泪珠滚了下来,湿了脸:“可你救了她,就来不及救我了,我也会被留下啊!”
“不会,你信我!等我!”晏铮一把挣开了她的手,最后再看她一眼,便抽出腰间软剑,头也不回地冲进战圈。
“晏铮!”
看着瞬息之间便杀了三个暗卫的男人,有那么一瞬间,素问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可她不会死,她要活着!
素问压下心里的绝望,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局。
晏铮一动,他的人也跃上了城楼。只是,晏铮的手下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但到底人太少,一直被暗卫挡在外围。
不过晏铮的功夫极好,又打着擒贼先擒王的主意,很快便杀到了项衡面前,与项衡打了起来。项衡功夫却也不弱,一时之间,二人打得难分难舍,竟无人能靠近。
素问一边观察着战局,一边在心里迅速盘算。
素问清楚项衡对她的执念,项衡不会让她死。既如此,纵使此战晏铮败了,她也不过是被项衡带回宫如往日般吃些苦头,起码还能保住命。
但若是晏铮赢了,从此以后,她不用再受人桎梏,海阔天空全由自己做主。到时,她再不管那些人到底是更爱她,还是更爱屈锦瑟,也不管那些男人如何执着痴迷屈锦瑟,她要离这些人和事都远远的,过自个的日子。
抱着对未来的祈愿,素问终于定了心,更加认真去看那二人,却全然忘了防备身后动静,,直到一股猝然的蛮力撞向后心,那力道之迅疾,竟让她连惊呼都未来得及出口,便被掀下城楼。
而下方,正好是伍太后布置的刀山。
失重坠落的那一刻,素问已清楚自己再无生路,祈愿终究只是祈愿。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有人喊她“六娘”“长姐”,也有人喊她“琼儿”。
琼儿是她的小名,除了家中长辈,也唯有一人如此唤过她。
万刃穿身的那一瞬间,她想,若有来生,若有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