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昭宁还以为,她的生活接下来就是每天这样的按部就班:请安,看书,偶尔被叫去凑个牌局,半夜偷偷画个草图。以后找到机会,再考虑出府的事。
可她没有想到,在她的谋划落地之前,老夫人那边,还有她的打算。
“冯氏,我待会儿有些话要和两位小辈单独谈。你不必在此久坐,就先回筠院歇息吧。”
不久之后的某天早上,昭宁去桂院请安时,姨奶奶和怀屿也都在场。一番寒暄过后,老夫人缓缓开口,只留下了他们夫妻二人。
“是。”姨奶奶向老夫人微微屈膝,“那我先行告退,姐姐安坐。”
姨奶奶向后退出一段距离,才缓缓转身离去。
直到偌大的正厅重又安静下来,老夫人才向昭宁微微俯身,语气平稳地开口:
“前两年看你性子敏感,身体虚弱,故而一直也不曾和你提及管家之事。何况我自身精力尚可打理各处,也没有急于一时。
如今我年事已高,许多事逐渐力不从心。最近见你病愈以后,心思越发沉稳,倒也叫我放心不少。
正巧最近我还有些余力,你在棠院也算清闲。不妨最近就先学着看看账本,从你棠院的收支入手,慢慢学着点管家的事。”
昭宁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刚穿书过来,怎得老夫人就要对自己委以这样的“重任”。
但转念一想,这样的安排在道理上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她的丈夫是一家之主,身为正房妻子,学着管家,本来也是她分内之事。
还没等昭宁想明白怎么回话,只听老夫人又转而对怀屿道:“怀屿,昭宁初学看账,账目繁杂,难免有看不明白之处。院落开销你素来知晓,要在闲暇之余多加提点。”
怀屿微微点头应声,道:“是,母亲。”
直到这时,昭宁才迟疑着回话:“婆母思虑周全,儿媳记下了。儿媳会尽力认真学习,有不明之处,再来向婆母请教。”
老夫人微微点头,眼带笑意:“如此甚好。午后我先让嬷嬷把往年棠院的账目送至你内院。先慢慢上手,先能认清各项开销账目就好。”
“是,儿媳知道了。”昭宁即刻答道。
“好了,说了这会儿子话,我也乏了,你们先退下吧。”
老夫人坐在上位,轻轻扶住额头,交代两位小辈出去。
昭宁行礼后退出去了。怀屿也起身行礼,脚步迟疑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再问什么,跟着退出了桂院的主厅。
想来最近见昭宁请安,举手投足,皆落落大方,完全不复病前小心拘谨的姿态。恐怕母亲也是看出她这般明显的变化,才能放下顾虑,决心开始培养她接班管家的能力吧。
只是他也想不明白,为何这场病后,昭宁的性格变化能如此之大。他在心里盘算,平日有空也可多去棠院坐坐,他实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怀屿这么想着,若有所思地离开了桂院,也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而另一边,刚领了“任务”的昭宁,则是在回棠院的路上就开始忧心忡忡。
她从前就一直是操心的性格。但凡遇到一点小事,她的脑子里就会悄悄开个“待办事项”的小窗。以至于事情还没开始,她整个人就先被焦虑淹没了。
“少夫人,今晨请安,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自桂院归来,您就心事重重的。”踏入自家院子,一路只默默观察昭宁脸色的春苓,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昭宁倒也没心思和春苓解释太多:“没事,下午你就知道了。”
午休刚过,棠院的廊外便传来了脚步声。春苓循声迎了出去,片刻之后,她便捧着一个古朴的木匣从门外进来。
她把木匣在正厅桌上放下,才缓缓开口:“少夫人,适才是桂院的嬷嬷过来,说老夫人吩咐她送来棠院近三个月的账本。”
昭宁这才凑近,听见春苓的语气里带着欣喜:“原来老夫人是要让您学着管家了啊?可见老夫人现在多看重您。只是您身子刚好,也要注意休息,可别劳神过度。”
直到看见昭宁一副笑不出来的表情,春苓才不动声色地收敛了几分面上的笑意,转而又加了一句:“若您有想核对的采买,尽管吩咐我。”
说完,春苓便轻轻退到门外,关上门,在门外静候。
屋里,只剩下昭宁打开了盒子,对着那三本封面略有些陈旧的账本,暗暗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对于算账这事,虽然对于曾经读到研究生学历的白光来说应该不是问题,但实际上,她从小对此就有一种淡淡的抵触情绪。
她在金钱上算是开窍较晚的。当同龄人在小学、甚至幼儿园的时候就开始拿着三毛、五毛的零花钱买零食的时候,她一直都还算不清给出了大额的钱出去,老板要怎么找零。
她从小便是个有点社恐的人。她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在小学三年级的那个夏天,爸妈给了她十块钱,要她出去给她自己和爸妈各买一个冰棍。
那是白光第一次自由支配一笔钱,还是这样的巨款。她不知所措,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走进了那家小卖部。
后来具体是怎么顺利买到那三个冰棍的,白光如今早已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在此后漫长的学生时代里,但凡班上交资料钱、统计交钱情况,她总是算不清需要找零多少、稀里糊涂的那个。
可以说,后来科技发展后兴起的移动支付,真的是救了白光这种“算账白痴”一命。
可她怎么能想到,明明都已经脱离了那个需要算账的“噩梦”了,怎么到了一百多年前,这事还向回旋镖一样又回来了?
她心里实在是很憋屈。
什么“看重”,什么“委以重任”。她倒希望老夫人永远不要注意到自己,自己只想安心地当一个小透明。怎么就这么难?
想到这儿,她其实心里也清楚。她的身份在那摆着,管账这事,也确实是“只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不是“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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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白昭宁”。
她把那三本账本从盒子里拿出,放在卧房靠窗的书桌前。随手又拿起了一本,认命地开始翻看。
可她刚看了两页,就完全傻眼了。因为她发现,在翻开账本之前,她完全抓错了重点。
且不说这账怎么算,就算现在自己勉强能看明白大写汉字记录的各条记账的金额,但很多条目本身,都是昭宁不熟悉的内容。
浆水?碱料?这都是干啥的?
看着和“胰子”是记在一起的。“胰子”从前她从历史书中学到过,知道是肥皂。那这样看的话,“浆水”和“碱料”,或许也是清洗衣物的?
包封?红纸?“红纸”是啥啊,为啥月月都会有固定开销。几张红纸而已,每个月都要买吗?
更别说各类钱两的单位换算。一两银子是十钱?一钱等于十分?
再说重量的换算。现代的一斤是十两,那会儿的一斤是多少两?也是十两吗?
她想到“半斤八两”这个成语。那么她现在所在的时代大概对应20世纪的20年代,半斤还是八两吗?什么时候改成一斤是十两的来着?
这繁杂的条目、单位、数字,看得昭宁心烦意乱。她索性接着往后翻,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
页面右侧竖写四行字:旧管、新收、开除、实在。
这都什么跟什么。
“新收”是收入?“开除”是支出?
那“旧管”和“实在”是什么?都是结余的意思吗?
那两个“结余”,有啥区别啊?
昭宁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一本账本,她大半都看不懂,更别说算清楚账了。
话说回来,就算自己能把所有的条目都看懂,也能把帐算清楚了。那她也根本不了解现在外面原朔城的物价,要是真想让自己看出下人有没有在采买上做手脚,不还是天方夜谭吗?
昭宁呆呆地盯着这本账本,大脑却已经因为信息过载而拒绝处理任何眼前的内容,转而开始神游天外了。
她不由得在心里宽慰自己,老夫人现在教她看账本,大抵也没有报有让自己“立马精通”这样的希望。
毕竟今天早上,她也只是说让自己“熟悉”,还让自己“不懂就问”。
况且,如果是这副身子的原主“白昭宁”,这个时代的原住民,她可能会比自己熟悉这类内宅账目。但真的论算账,就算自己天生对这事有淡淡的抵触,至少也会比出身翰林世家、从小不怎么接触银钱核算、只读过《女诫》和《女训》的大小姐强吧?
就算是原主,想必也是久居深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了解物价、有的采买名目不知所以,倒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情况。
想到这里,昭宁的心情,倒反而放松了不少。
大不了就像老夫人说的,自己可以向她多加请教。就算有些不好问老夫人,她也可以问问春苓。
“春苓!”想到这儿,她便扬声向门外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