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烟归就这样提着笔朝他缓缓走去,笔尖挤出点点墨珠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往下滴。
在距离男人半步远处,她停下了脚步,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坐在地上的男人。
“你为何会在此?”少女本就清冷的嗓音当中带着几分质问。
谢迟南闻言,将双手撑在身后,调整姿势坐在地上,然后才抬眸望向她,声音沙哑道:“路过此地,本欲上香拜佛,只可惜遇到了仇家。”
说着,他撩开衣袖,将手臂上那个被箭矢穿过的大窟窿暴露在她眼前。
“这不,就被他们追杀至此,慌不择路便进了这里。”
沈烟归一边听着他的解释,一边听着外头的叫喊声,唇角微勾,向前走了半步,手中毛笔滴下的墨滴正好直直滴在了他伤口上。
那片鲜红当中沾染上一抹黑,格外夺目。
她捂着嘴,夸张惊叫道:“真是抱歉!”
说着便往后退了两步,只是眼里丝毫不见歉疚之意,依旧眼神冰冷地望向他。
初见或许是巧合,但她素来不信能次次巧遇,每逢遇险时都能恰好遇上她。
偏偏这次还是在她找到关键线索的时候,很难让人不起疑。
她不由想,这人与阿爹亡故的真相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想掩埋真相?
还是同她一样,想要撕开面上的伪装,将真相公之于众。
沈烟归从旁拎了个椅子,随意摆放在房间中央坐下,撑着下巴望着不远处那看起来极为可怜的人。
再出声时,寒意顿生,让人听了头皮发麻:“禾年,你知道我是个疯的,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否则……”
说着,她便从袖口处掏出个改良版的弩,与寻常的弩不同,矢道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
“还多亏你给了我启发。”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这只袖珍弩,笑得渗人。
“这还是它头一次见人,我不介意让你体验体验。”
“不过……”
“你这残败之躯能不能受得住我这针尖上的毒,我可不敢保证。”
这人本就是强弩之末,若不是命好遇到她,照他这样疯恐怕也就半年活头,现下勉强续了个一年半载,她自是不信他会拿命与她赌。
毕竟,他与自己,可是同类。
谢迟南抿着唇,双手死死撑着地面才艰难站起身来,等站稳身子后踉跄着身体朝她走去。
待走到她面前时,他便有些脱力,只能坐在地上仰望着他。
沈烟归虽看不清他的此刻作何表情,但那幽深晦暗的眼神让她有些心惊。
她听到他说:“我与你合作,如何?”
“我知道你在探查沈政去世的真相,我可以与你共享线索。”这是他能给的最大诚意,也是真心想要寻求合作。
他身中剧毒命不久矣,若能寻个有能力的盟友,或许能够早日探查出背后下毒之人,手刃凶手。
“合作?”沈烟归嫣红的嘴唇微张,吐出这两个字。
她俯下身子,伸出食指挑起他的下巴,勾唇轻笑,声音中带着轻蔑:“你拿什么与我合作?”
说着,垂眸扫过他全身:“是这副破败的身体?”
“还是你这不敢示人的身份?”
她的手划过下巴,再到那具玄铁面具,自始至终都是不屑。
听到这话,谢迟南扬起下巴直视她,嘴角微微上扬,说话时声音悠长。
“我能替你去完成常人无法完成之事,尚书府的公子,就是我的投诚书。”
“上刀山下火海不是空喊口号,我禾年自是能做到。”
沈烟归闻言愣了片刻,有些惊讶地挑眉道:“竟是你做的?”
若是如此,那的确可考虑与此人合作。
谢迟南没再说话,眼神说明了一切。
沈烟归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眸思量片刻,缓缓道:“若是潜进皇宫之中,你有几成的把握不被发现。”
“十成。”
这倒不是吹牛,他本就武功极好,再加上对皇宫的布局了然于心,就算是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各个宫殿的名字。
沈烟归闻言有些心动,她这些年不是没有招揽过武功奇才,但全是些江湖骗子,甚至还不如尚武。
后来便歇了心思。
如今高手送上门,她有些心动,一是能护自己周全,二是能够做许多隐秘事。
思量片刻后,她才吐出一句:“我答应与你合作。”
紧闭着门的厢房当中,昏黄的烛光铺满整个房间,两人就这样隔着约一臂的距离站在书桌前,一同提笔在桌上的宣纸勾勾画画。
沈烟归看着他写上去的名字,丝毫不意外,只是挑眉道:“你就这么肯定害我父亲的人与对你下毒之人是同一人?”
谢迟南侧眸望向她,薄唇微启,发出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不确定,但总归同他脱不了干系。”
“不论是否为同一人,总归毒药皆是经过了他手的,将他视作仇人也并无不妥。”
难道帮凶就没有错?
大璟历法规定,若一人杀人,另有人递刀,杀人者为主犯,递刀着为从犯。
下毒与杀人又有何异?
不论主犯还是从犯,他都是要杀干净的。
沈烟归闻言轻笑出声,提笔在纸上写下“云青”二字,对着谢迟南道:“既已合作,那此人的下落便就交给你了。”
一为试探此人是否可信,二为看他是否可有所为。
她不与废物合作。
若这点消息都探寻不到,早些一拍两散算了。
她可不想探寻真相的途中还带上个拖油瓶。
毕竟,她不是什么大善人。
谢迟南自是知道她的意思,喉结微动,承诺道:“三日,我定会给你消息。”
三日?
有趣。
她对此人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连她归雁书阁都无法打包票说三日定能探到想要的消息,他倒是自信。
谢迟南来的时候是翻的窗,走的时候倒是走的正门。
他背对着沈烟归朝着门口走去,既然骗不过她,自然不装柔弱了,此时的他早没了先前那股脆弱感,脚步比谁都稳。
沈烟归看了心里隐隐升起几分期待。
这人对自己心狠,为了装被仇家追杀,不惜自己捅了自己一箭。
不但如此,还很会装,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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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装成成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弱公子,毫无违和感,若是其他人怕是会被他极具欺骗性的表面蒙蔽。
她想,之后的日子会很有趣,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男子,与太子和二哥都不一样。
太子和二哥都表里如一过于温和,一眼便能看透在想什么。
但他不一样,想要看懂这样的人,极具挑战。
她喜欢挑战。
在谢迟南左脚就要踏出门槛时,她开口叫住了他。
“此药沐浴之后外敷,不出一日伤口便可结痂。”
“你叫我声主子,我便赏你如何?”不知为何,她心中升起一丝恶趣味,想要看看这人是否会妥协。
谢迟南闻言回头望向她,只见她手中捏着个白瓷瓶,朝他轻轻晃了晃,嘴角勾着笑,丝毫不掩饰自己眼底那分逗弄的意味。
他本想开口拒绝,鬼使神差的,他收回左脚,转身走了回去,不一会儿便走到沈烟归面前站着。
做了好半晌心理建设,他才蠕动嘴唇,发出细微的声音:“主子。”
听到自己的声音时,他险些愣住了,为何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仅是他,沈烟归亦是讶然,她只是想逗逗他,谁知这人竟……
两人面面相觑,皆是有些尴尬,最后还是沈烟归将手里的白瓷瓶硬塞给他,推着他出了门。
谢迟南走出几步远后回头望着门口,里头的沈烟归也久久未曾移开视线。
沈烟归性子恶劣,但从未在旁人面前显露过,更别提如禾年这般不熟之人。
但不知为何,看见他那道挺拔坚毅的背影,她便有种想要看他示弱的冲动感。
而这边的谢迟南也在回味着方才发生的事。
想起刚刚那一幕,他耳尖微红,有些羞稔。
觉得自己果真是疯得彻底。
怎会做出如此出格之事……她怎么配做自己的主子……合该他是主子才对。
凌云峰的山顶处是个悬崖,深不见底,若有人掉下去怕是死无全尸。
谢迟南就这样坐在悬崖边上,两只脚垂在峭壁上,垂眸望向不见底的深渊。
“去查云青。”
他身后站着个黑衣人,同他一样戴着獠牙面具,若隐若现的脖颈处有块刺青。
“是,主子。”
接收到命令,黑衣男子离开的很快。
直到完全消失,躲在树后的男子才朝着谢迟南走了过去,一身白衣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更是与一身黑衣的谢迟南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个是看着清朗俊逸的小郎君,一个是阴暗心狠的索命鬼。
“她答应了?”
“嗯。”
谢迟南收回双脚,从悬崖边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再语气中多了几分警告:“你别打她的主意。”
“若让我知道你越过我去招惹她,你知我会怎么做。”
同这人合作多时,他自是知这人是何秉性。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便是如此。
越是具有挑战性的女子,他越是感兴趣。
就如沈烟归这样的女子。
白衣男子闻言,嗤笑道:“你不会当真对她有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