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和十六年,大璟朝境内。
蒲州与充州的交界处,数座高山耸立直入云霄。
大风刮过山间,马蹄声颇有节奏地回荡在山中。细密的雨珠子串成细线落进泥土地里,绽放开的泥点飞溅至雕刻着精美图案的车轱辘上。
黑夜中,一辆华贵的车舆摇摇晃晃行驶在这条恰好能使马车通行的小道上。车盖前沿挂着的两只雕花灯笼泛出的微光,似是下一刻就要熄灭。
同外头不同,车内是另一副光景。精美的马车里头燃烧着数支精致的黄色烛火,暖黄的灯光充斥着整个车厢。
“主子,此下江南,尚未查探到任何蛛丝马迹,回京后怕是更难寻得。”丫鬟紫萝从车中央的檀木桌上倒了杯茶水递给正随意慵懒地靠坐在铺满锦缎的檀木躺椅上的少女,语气中有些担忧,细听又带有丝急切,似是迫不及待想要查明真相。
这位姿态随意的少女便是当今太子谢秉澍的未婚妻,太子太傅的嫡长孙女沈烟归。
在外人面前素来端庄娴雅的未来太子妃,此刻倒是格外肆意慵懒。
沈烟归闻言,将手肘撑在一旁的小几上,借着力将娇小的头颅轻放在手背上,伸出纤长的右手接过紫萝递来的茶水送到嘴边轻抿了一口,抬眸望着她,有些意味深长道:“紫萝,离京不过月余,你泡茶的手艺倒是生疏了几分。”
紫萝闻言耳尖泛红,向前去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茶杯 ,抿唇道:“主子,我重新给您泡一壶。”
主子既不喜欢,那定是要重泡一壶的,惯没有让主子将就一说。
沈烟归就这样眨巴着好看的桃花眼望向她,随意地摆了摆右手,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淡笑:“紫萝,都说品茶一道最为讲究,而泡茶最是修身养性。因而泡茶之事,必是急不得的,不若就算是龙井红袍,也将失去它原本的意味,同苦茶一般无二。”
“查案求真的过程亦是如此。真相已被掩埋如此多年,又怎可能轻易浮出水面?”
若找到真相真就如喝水一般简单,也不可能八年过去才惊觉当中的疑点重重。
“主子,我省得了。”紫萝心里松了口气,有些恍然大悟,一脸正经地答道。
车里的两人正说着话,外头的风声却是越发急促。
紫萝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沈烟归却出声制止了她:“紫萝,别说话!”
说着,她还顺势比了个“嘘”的手势。
紫萝看着主子的神色愈发凝重,自是听话闭了嘴,只是脸也开始紧绷着。
沈烟归将头往车窗边凑去,隐隐听到了一阵打斗声,看来不远处应是有人在打斗。
于是朝着外头驾车的尚武开口道:“尚武,驾车时务必仔细些,见情况不对及时停车。”
“是,主子!”尚武一听她这话,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主子此人,耳力极佳,能闻常人不可闻之声。
想来主子是发现前头或有危险,因而才特意提醒他。
于是他用左手紧紧把着缰绳,青筋冒起,而抬起空出来的另一只手随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紧接着睁大双眼,借着微弱的烛光死死盯着前路,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异样。
马车在他的驱使下继续往前行驶,打斗的声音随着距离的缩短愈发清晰起来。
紫萝一听到声音,便立马站到沈烟归面前,张开双手昂首挺胸,用瘦弱的身体将她死死护至身后。
“吁——”马车稳稳停住,只见不远处的破庙前围站着许多人,皆手持刀剑,似是亡命之徒。
在此处停车,恰好能与其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既能将前头瞧个仔细,又不会将自己陷入危险当中。
“主子,约莫五十米处有两伙人正在打斗。”尚武看清楚前头的状况后便立马起身,弯着腰隔着车帘恭敬地朝着车里沈烟归禀报。
闻言,沈烟归伸手抚平了襦裙上的褶子,随后直起身子靠在窗边,伸出纤细修长的玉指挑开雪青色的车帘子,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透过雕刻成牡丹花状的镂空窗向前瞧去,神色不变,语气如常道:“我等暂且在这等着。”
仁德寺外,十几个身材魁梧着一身玄色衣裳的壮汉各自手持一柄长刀将一名面带玄铁獠牙面具的男子围在正中央。
被围困的面具男身姿挺拔,丝毫不见畏惧。面对十几个大汉仍旧游刃有余,可见武功也当为上乘。
只见他轻勾起嘴角,眉头微挑,右手随意舞动着手中的玉柄长剑与他们四两拨千斤,毫不费力地就拦下这些人的进攻,就像是在逗弄阿猫阿狗般:“就凭你们这三脚猫功夫,能耐我何?”
周围的黑衣人听到这话,对视一眼,发起了新一轮的猛攻。
而沈烟归此时正借着极为微弱的烛光望向充满硝烟的“战场”,在此情此景下,双方必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紫萝见状,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里暗自认为在这偌大的人数差下,纵使面具男武力再高强,恐怕也注定要在此命丧黄泉,入了阎王殿去。
沈烟归右手有节奏地敲击着窗棂,余光瞥见二人的小动作,斜睨了紫萝一眼便收回视线,然后朝着外头的尚武幽幽道:“尚武,你切莫轻举妄动。”
此时,站在泥泞地土地上,右手正紧握着剑柄的尚武闻言,背脊猛的一僵,随后挺胸,将背挺得更直。
沈烟归透过车帘的缝隙瞥到了他这副动作,神色有些无奈,好气又好笑道:“你知他是何人你就要帮他?是好人便罢了,若是坏人你当如何收场?”
尚武自幼丧父丧母,六七岁时才被人牙子卖进太傅府做了她的护卫。
幼年经历的磨难似乎并未对他造成影响,依旧怀揣有一颗赤忱之心,行侠仗义,见不得恃强凌弱之事。
如此场景下,见他那颗助人之心已经蠢蠢欲动,她只好出言劝阻。
尚武一双囧囧有神的眼睛就这样死死盯着被围在中央那位面具男身上,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是,主子。”
得到答案,沈烟归唇角弯了弯,继续聚精会神地看向那充满硝烟的战场。
就在这时,面具男不知为何有些懈怠,让其中一名黑衣壮汉抓住机会,就这样那人手中的长刀重重砍在了他右肩上。
谢迟南闷哼一声,肩上传来的密密麻麻的痛感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强忍着剧痛和身体的不适,将剑柄攥得更紧。
只见面具男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横持那把玉柄长剑,剑刃朝外,左脚脚尖往后一蹬,整个人便刹那间往前滑出数米远。
所过之处,散射出的血雾与整个雨幕化作一体,之前还信誓旦旦的人尽数倒在泥地里,眼睛睁得溜圆,死不瞑目。
雨水在他们诧异的脸上尽情肆虐,丝毫不留情面。
谢迟南眼神冰冷地望向倒在血泊中的的这些人,随意抬起沾满泥点的长靴,落在距离他最近那个手下败将的黑衣上细细蹭着,嘴里轻嘁了声,似乎是在嘲笑他们不自量力。
等靴子上的泥点几乎看不见,他才换了另一只脚重复着方才的动作,然后不疾不徐地从胸口处掏出一张雪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沾满血渍的剑刃处。
同之前不同,此时的他动作温柔,像是对待珍视之物。
想来,这柄剑于他而言,极为重要。
沈烟归仍靠在窗边,微眯着那双极为好看的桃花眼,视线落在他动作上,心里暗暗有了些猜测。
此人举手投足之间全是矜贵之姿,此时仍带着些达官贵族的特癖,这人怕是京都哪个家族出来的贵公子。
这一身武功若是能为她所用……
擦完剑刃,谢迟南满意地欣赏着手中的剑,剑刃上反射出他余光正斜看向沈烟归几人的方向,眼神狠厉。
“再看我将你眼珠子挖出来喂狗去!”这话是对沈烟归说的。
话音刚落,他便落到了马车跟前,稳稳站立。
谢迟南略过守在外头的尚武,脚尖轻轻点地踏上马车,伸出手掀开门帘,径直走进去大喇喇坐在沈烟归旁边。
“你先出去,我与你主子有话要讲。”谢迟南仔细打量着手中的长剑,眼睛透过面具看向正恶狠狠盯着他的紫萝,朝着车门处指了指,眼里带着笑意说话时确实寒意刺骨,让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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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发麻。
紫萝自是不可能如此听话,挺直胸脯,坚定拒绝:“你休想!”
见状,谢迟南脸上的那一丝笑意瞬间敛了下来,只见他从衣袖当中射出一根银针,下一刻紫萝便“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全无了意识。
站在马车门口的尚武见状,掏出佩剑就要往前与他厮杀。但显然谢迟南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也朝他射出根银针,若真要说区别,便是这跟针比之方才那根,粗上不少。
银针入体的下一刻,尚武也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沈烟归难得变换了姿势,一双眼睛就这么死死盯着他看,说话时带着几分寒意:“这位公子,你不请自来便罢了,如今这又是想做什么?”
谢迟南没答话,只是捏起桌上盛满茶水的茶杯,随意地将其倒在嘴里囫囵吞下。
待茶水涌入胃里,他干涸的身体里才终于升起一丝活力,还不忘点评:“你这丫鬟不错,对你忠心耿耿便也罢了,泡茶的手艺也是数一数二的。”
说着,还补充了句:
“当然,你这茶自然也不差,西潭龙井,千金也难求。”
他将杯子重重放在小几上,侧头望向旁边的少女:“如我这般刀剑上舔血之人能饮此茶,此生无憾了。”
话里话外,都将自己说成是个不曾见过世面的亡命之徒。
“你们方才亲眼撞破了我的秘密,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你?毕竟只有死人才能永远闭嘴。”
谢迟南宽厚的右手虎口卡着沈烟归的下巴,将嘴凑到她耳边去,特意的嗓音中带着一丝恶趣味,许是想看她听到这话会作何反应。
他说话时吐出的热气侵蚀着沈烟归的耳朵,这让沈烟归觉得自己耳尖有些痒,一时有些愣了神。
待回过神来,沈烟归迅速抬起右手,死死抓住面前这人的手腕,使劲全力往下一扯,将他作乱的手“砰”一声重重砸在椅子上。
“想杀我?那你倒是拿出点诚意啊,为何只用手不用刀?”
“怎么?下不了手?”
说着沈烟归还将自己的头往他那边凑过去,满脸讽刺,丝毫不见畏惧。
谢迟南垂眸看着她白嫩的脖子上那道晃眼的红痕,用右手指尖缓缓勾勒着,嘴角微勾,发出一声轻笑。
他倒未曾想到,还能在此情此景之下,遇到与他一样不要命的疯子。
果真有趣。
思及此,他笑意更深,从袖子里变出一把短刀,刀刃正距离沈烟归的脖颈不过一厘。
沈烟归勾唇盯着他,丝毫不畏惧。
遇到疯子又如何?她也是个疯子。
只是,掌握主动权的人可不见得不会是她。
说时迟那时快,沈烟归找到他愣神的间隙立马往旁边一扑,伸出右手将摆放在柜子上的白瓷瓶紧紧握在手中,然后蓄力往谢迟南的面前一扔。
下一刻,白瓷瓶直愣愣朝着谢迟南的方向去,散落出的白色粉末尽数落在了他脸上。
谢迟南此时再想捂住鼻子自然是来不及了,只能封穴道减缓药物侵蚀速度。
可这药物横行霸道,只一会儿,他便觉得自己有些力乏。
“给我解药!”
谢迟南硬生生扛住药力,拼尽全力朝着沈烟归的方向逼近,面色沉得吓人。
沈烟归歪坐在躺椅上,抬眸望着他,嘴角噙着笑,拍了拍掌心中央遗留的粉末:“你想要我就得给?”
“也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闻言,谢迟南双目发红,似是极为痛苦,握着短刀的手青筋暴起,这回他将刀刃紧紧贴合在她脖颈处,与先前的逗弄不同,这次显然是下了狠手。
少女白嫩的天鹅颈上开始渗出点点血珠。
脖子上传来的疼痛感昭示着她的确惹怒了这人,但她仍旧面不改色,笑容更甚。
武功再高强又如何?只要中了她的药必将的全身疲软,最后使不出一点力。
是她先死还是他中药卸了力,显然是后者。
几息之间,谢迟南全身乏力,手上的短刀“啪嗒”一声就掉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