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又聊了许久,问到司黎的名字,为何同黎娘相同的是这个黎字?
司黎说,“黎在我们南蛮话里,是幸福美满的意思,也象征希望,她曾用晓梨这个名字,晓是晨曦,黎是希望,恐怕她初来中原时也满怀期待。”
“在我们南蛮的传统里,不同你们,姓氏在前,我们南蛮是反过来的,既然她叫晓梨,那我便同承这个黎字,用你们的话来说,姓黎,也是可以的。”
柳瑜璋早也知道黎娘是在躲着不回南蛮,可他一直以为是她家里人将她卖出,才会沦落到在那样偏远的山区遇见她,而后也不愿回去。
司黎的为人尚且不知底细,可听他的谈吐,又是大祭司的身份,柳瑜璋想,或许她不愿回去,也是不愿被祭司的身份束缚住。
司黎看了他两眼,明白他的心思,起身路过他身侧时,对柳瑜璋说道,“柳相是个聪明人,不过真相已摆在你眼前,揭穿与否,都对已逝的人没有任何改变。”
木清玄看着愈深的夜色,起身请离,“今夜多有叨扰,还望叔父见谅。”
待再回到黎娘院中,房门大开,进屋,已是空无一人。
司黎眼神示意木清玄不要声张,他退出门外,清了清嗓子大声疑惑道,“人呢?难道趁机出府去了?”
木清玄也配合他,“司黎莫急,回去后我派人在宁州城内严加搜寻,定能寻得踪迹。”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有劳世子,今日我们便先回去吧。”
回去世子府的路上,司黎提出走两步,两人坐了半路马车,从繁华市集外缓缓步行。往城南走去,灯光渐渐地暗了,两人身后的影子若隐若现,木清玄对着司黎的背影问道,“你知道黎娘做了什么,对吗?”
司黎脚步未停,“回府的路还有一段距离,世子不妨讲讲你心里的答案?”
“这并不难猜,夏云初师从于你,他回中原后不久就同晚宁的女子定了婚约,而后不久,黎娘和尹如霜来了宁州城,靠着做游医为生四处游荡,打听晚宁她二人的去处,后来黎娘混入镇国公府做了几年丫鬟,借着我母亲得知了她们隐居在绥州城。”
“绥州城这般大,黎娘一边让尹如霜去寻,一边继续蛰伏在镇国公府,母亲死后留下的遗信,父亲不喜,直到母亲去世四年后才拆开,由此黎娘也得知了晚宁一家的住处。暗中跟随父亲派去的亲卫,到达绥州后又连夜赶路,蹲守几日后,借了亲卫的名义,杀了她二人,以此嫁祸给镇国公府。”
“不料逃走的路上遇见柳丞相,黎娘以为他是官府之人,佯装成被拐的女子,得知柳相身份后,又寻了借口留在他身边。而尹如霜在黎娘不在的日子里,自轻自贱去了芳庭院,始终不得滋味,暗中潜入柳府寻得黎娘暗中私会,为了二人常相见,黎娘知柳相同为风雅之人,将两人介绍相识。”
“黎娘不知不觉间又爱上柳相,知他一直忘不了晚宁,便寻了秘术的借口,说能实现他的心愿。柳相虽当她是玩笑话,却也存一丝希望,让她随性去做试验。时下正巧颜祁来科考,黎娘便让尹如霜去和他共通风雅,也是为了让自己所谓的秘术有结果,两人在颜祁身上无所不用其极,将人心智溃散。”
“夏疏晚才去了芳庭院不久,尹如霜便瞧上了她,黎娘虽心有他人,可也不允许和自己暗中苟合的人又去别的女人,便催使颜祁,私下又用了柳相的关系,将他从芳庭院赎出。可再一调查,黎娘得知夏疏晚竟然是当年遗漏的人。”
“黎娘一步步让夏疏晚成为自己的掌中之物任她宰割,得手后又想让她在无意识间自我泯灭,另一方面,防着柳相不与夏疏晚见面,却不料事情的走向不在掌握之中,这才一步步发展到现在的境地。”
司黎听完,爽朗一声大笑,拍拍手道。“世子这般,倒让我感觉像听了一段说书人的精彩故事。”
两人行至暗处,木清玄停了脚步,远处传来飞鸟归家的叫声,在静默之中,木清玄说道,“大祭司听得开心便好,只是不知这说书人的故事之中,是否有大祭司的笔墨点缀其中。”
司黎不明所以,疑惑道,“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大祭司,不是第一次来宁州城吧。”
“该说世子学得快呢,还是我太放松了?你是何时看出来的?”
“南蛮的祭司习礼,都有严格的年龄要求,只有到了符合的年纪才会传授的,其中之一便是秘术之法。毕竟若习用之人心智尚不成熟,使用的效果也会大打折扣。黎娘离开南蛮的时候,才刚及笄不久吧,我想,应是还没到学秘术的年纪。”
“或许黎娘记住了本源,自己偷偷学呢?虽有设定年龄之防,可那只是我们并不主动传授,她若是想学,自学是无人能拦得住的。”
“那北金洋花,每年就是南蛮自己也产出不多,到了中原价格更是千金难买,黎娘身上为何存量多到根本用不完?”
“既有柳相在身边,又如何担心缺钱的问题?”
“可是大祭司,我们去柳府的时候,走的并不是这条路,你又怎知,回世子府的路还有一段距离,又如何得知往哪个方向,怎么走?”
司黎在前方转过身,感受木清玄在夜色中散发的防备与杀意,又听到木清玄说,“你不能带走她,我还有好些账,要同她清算。”
司黎双手一摊,“这里是世子的地盘,一切听世子的安排。”
说罢,一群黑衣人从暗处现身,团团围住司黎,伍叁从人群后走出来,微微颔首,“大祭司,请吧。”
二月二十七,晴。二月底的这几日,往往都被称为“晦日”,特别是这样的大晴天。二月末本该春雨润土,这样的晴天,预示着春旱,收成忧心,
晦日里,寻常人家婚嫁,乔迁,生日宴都会避开二月底,可偏偏接下来的两天,既是婚嫁,又是寿宴。
司黎被禁闭在别院中,盯着他的人见他早早地起了,在院中悠然自得地学着品茶。
“清玄!清玄!”世子府中一大早就这般吵吵嚷嚷的,也只有木仪景了。
推开西院的门,木清玄刚给伤口服了药,此时正在铜镜前细细缠着纱布。木仪景冲上前晃动他的肩膀,焦急道,“清玄你可知明天是什么日子?”他来得急,说话还带着细微的喘气。
木清玄不紧不慢剪下纱布的最后一截,“知道,明天是阿晚大喜的日子。”
木仪景看看镜子,又别过木清玄的脸放在自己眼前端详,“你是谁,从清玄身上滚下去。”
木清玄哑然,拍拍他的手,往外走去。
走到前厅的一路上,世子府的人陆陆续续搬着一盆盆春兰,摆在世子府的各个角落,木仪景左看右看,不解道,“清玄你哪儿来的花?”
“宁安送的,下个月乔迁宴,她说前两日出门游玩时瞧见一片花田,这春兰开的正盛,又听闻我办宴,便叫人将那片田的春兰都挖了送过来。”
木仪景摇摇头,“这宁安,玩的没个尽头,就连千秋会她都说没空前来,她不来,谁来替我哄着母后。”
说到千秋会木仪景想起来正事,“你还在阿晚阿晚呢,你既然知道你的阿晚明日就要嫁给柳相,你怎么还这般冷静?”
在前厅,屏风前的案桌上左右放置了一盆春兰,木清玄去触碰那含苞待放的花朵,取了案上的茶,给木仪景倒上一杯。
“阿晚要嫁与谁,那是她自己的决定,我又能如何。”
“如何?你好歹有点态度呢?清玄,现在是怎么回事,前两日听说你一声不吭去了南蛮,出了这档子事我可是给你找遍了人去劝她,劝不动她你又回来了,还以为你会连夜进宫呢,我左等右等没等来你的消息,现在还问我如何?”
木仪景揉了揉太阳穴,絮絮叨叨念着,“之前我看你对夏姑娘那般上心,还以为你喜欢的紧呢,又是约灯会又派了人去监视,人在颜府那几日还日日写信往密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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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
木仪景闭嘴了。
“哦?太子殿下怎么知道我日日写信?”木清玄对他轻笑。
木仪景转去看那盆春兰,“宁安真是好眼光,这春兰真是春色难掩,细闻之下竟还有淡淡甜香……”
“太子?你好像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木清玄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伍仁刚送过来的丝方糕。
将丝方糕放在桌上,瓷盘底部与案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太子早就知道阿晚的身世,又知我母亲的来处,一手创办的密函处,还真是无所不知呢。”
木仪景叹气,顺手拈起一块丝方糕,倚在木清玄肩膀上,“说吧,清玄,偷窥你是我不对,你想要什么我都补偿你。”
木清玄瞥见他挪动的腮帮子,递过手边未喝过的茶杯,“仪景,只是我不明白,不管是哪一件事,你的密函处都能替你查清楚,当初为何又委托我帮你查。”
木仪景就着茶咽下,幽幽地看向木清玄,“不这样,我又怎么找借口来见你呢?你一去就是十年,我又要找什么样的机会,重拾你我之间的感情呢。”
说完这一番情深义重的话,木仪景走到檐下,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小时候总爱和你躺草地上看这天,你走以后,我每次想你,都会这般抬头,可是你不在身边,终究看得索然无味。”
“是你带大祭司来中原的吧。”木清玄没去理会他的抒情感慨,手中握着他喝完的茶杯,“黎娘和尹如霜初来宁州城的日子,你又暗中帮了多少?”
木仪景转头,脸上早已敛去了平日里的散漫,此刻他的眼神幽深,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那不然呢?”
“那不然我该怎么做?”
“你去南蛮的日子里我给你写了多少封信,你可有回过一字一句?”
“若我不知黎娘和尹如霜来自南蛮,我也并不会起无关的心思。”
“宫中书籍对南蛮的记录甚少,我只有从他们二人口中才能得知你离开后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至少让我听到你安然无恙,我才能放下心。”
“去别国做质子,落下伤残丢了性命的在史书上也比比皆是,杳无音信的你,让我怎么能放心。”
“这就是你那几年同叔父一起压制父亲的理由吗?可文武两将不可常日独胜,你利用柳相的心疾推进黎娘秘术一事,等水落石出,再制衡柳相一头?”
木清玄向木仪景走近了,手中从茶杯被他捏的碎裂,发出磨耳的声响,瓷片扎进掌心之中,“朝堂上的事,我不懂,可你明知阿晚,明知被黎娘下手的那些人都是无辜的,只为了你所谓的制衡,就这样随意糟蹋他们的意识与性命?”
“仪景,我知道太子这个位置要承担的东西很多,但我不想是如今这样的情境。若我未对阿晚动心,就算知晓她的身世,你也会让她变成下一个颜祁,是吗?”
“仪景,你回答我。”
木仪景长吁一口气,掰开木清玄的手,将那碎瓷片握在手心,再看时,献血顺着他的指缝溢出,沿着手腕延伸进衣袖之间,“清玄,凡事自古难两全,若我像你这般自由身,或许就不会酿成今日这事端。可我只知道,如今结果是对的,就算早知现在,我想我也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又或许,可以的话,我只希望夏姑娘能早些出场,这样才能不让她,伤了你我之间的感情。”
木仪景松手,碎瓷片落在软垫之上,悄无声息,只留下点滴血渍浸入其中。
“殿下!锦娘昨日回了一趟镇国公府说还有些荷花糕……”端着热乎荷花糕的伍仁,将将走到门前,便见到这般景象,大呼道,“二位殿下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哎哟喂,我记得前厅屏风后的暗柜里放了伤药的,让我找找看……”
两人都很默契地不再提起方才的事,只留下掌心的阵痛在提醒着他们,感情一旦出现裂痕,就如这碎瓷片一般,再精美的玉也无法恢复如初,留下尖锐的刺,钉在心头。